第280章<br />
又一个晚上。<br />
完颜宗弼穿着甲,就很难睡着,只能坐在火边烤一烤火。<br />
有人踩着雪走过来,递给他一囊酒。<br />
完颜宗弼抬眼看了他一眼,就笑着接过来。<br />
“萧将军准备的却周详。”<br />
来人是那支援军的统领,耶律余睹的心腹萧高六,他三十余岁,身材高大,生得颇为英挺,这就让完颜宗弼又多看了他一眼。<br />
生得漂亮的人总是很少的,比如说完颜家这么多勃极烈,要挑出端正些的倒不难,极英俊漂亮的就很不容易,他们都是完颜阿骨打的子孙,而在立国起兵之前,哪怕是统一了女真的完颜阿骨打也只是个白山里的部落酋长。<br />
部族里自然也有美人,但很难有极漂亮的,那得等太祖登基之后,儿孙们从整个大辽里挑挑拣拣。即使如此,距离生下漂亮孩子且还得几代哪!<br />
但这个萧高六就生得很英俊,哪怕完颜宗弼不认识他,只要听一听他的姓氏,再看看他那张脸,也知道他是辽国高门出身——实际上完颜宗弼猜得也不错,这人出身渤海大氏,后归入国舅大父房,他的族姑母是曾因美貌与才学获得辽天祚帝宠幸的萧瑟瑟。<br />
因此他又可以算是完颜宗望的姻亲,因为萧瑟瑟有一个女儿在国破后被赐给了完颜宗望。<br />
亲亲热热的一家人。<br />
完颜宗弼喝了一大口萧高六送来的酒,又递还回去。<br />
“苦差事。”他说。<br />
像一个傻弟弟对哥哥布置任务所应有的那样,完颜宗弼坐在火堆旁,就发了几声抱怨。<br />
这抱怨自然是很合情合理的,比如说哥哥还在平原上,住在温暖的木屋里,吃着精心烹饪的美食,夜里还可以有几个温柔美貌的女奴伺候着入睡,怎么他就得守在太行山里,跟一群冤种大眼瞪小眼呢?<br />
谁愿意来掺和呀!<br />
萧高六就笑着说:“郎君休这么说,宗望元帅可是将最大的一桩功劳交给了郎君。”<br />
“是么?”完颜宗弼愁眉苦脸,瞥了他一眼,“萧将军难道还当这是美差么?”<br />
“耶律将军信我,才命我领兵襄助郎君,”萧高六笑道,“若能歼灭灵应军,这已是大功一件,何况说不准还能擒杀灵鹿公主,从此南朝无人矣!”<br />
完颜宗弼那双搁在火上烤得粗粝的大手就收了回来。<br />
“你们那边,也听说过灵鹿公主的美名么?”<br />
“她阻过粘罕元帅,又害死了活女郎君,又用妖术,”萧高六说,“军中上下深恨之。”<br />
“嗯,”完颜宗弼说,“我也听说了,不过这些都是他人云吾亦云的东西。”<br />
“今日之事,非人云亦云。”<br />
“今日之事,也不过是彼军士气尚存,想出来的花招罢了。”<br />
这片战场上的角落里就突然静下来,清楚地听到火烤的声音,风吹过树林的声音,以及许许多多,或高或低的垂死呻·吟声。<br />
萧高六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亦听说过,她与郎君有旧。”<br />
完颜宗弼就乐了,“不过是都勃极烈为讨三镇的权宜之计,算不得什么,咱们打下南朝,多少美貌妇人没有?”<br />
“郎君既如此说,我便直言了,”萧高六说,“我家将军是极憎恶她的,她处心积虑离间契丹人与大金各部,断不可留!”<br />
掷地有声。<br />
完颜宗弼就看了他一眼,忽然拍了拍他的肩。<br />
“等打完这一仗,咱们同回上京,你该看看你外甥去,”他亲热地说道,“将来我哥哥封了王,我那侄儿说不准也该有一个世子之位呢!”<br />
完颜宗弼转过身去,萧高六就轻轻地吁出了那一口气。<br />
他摸摸自己脖颈处的衬里,已经被刚刚那一层冷汗浸透了。<br />
完颜宗弼没有睡,种冽也不曾睡。<br />
太阳没下山之前,他满手都是血,先是敌人的,后来可能也有自己的,再后来他看到李世辅倒下了,他就冲了上去,硬给那人拖回来,没叫金人砍了他的头去。<br />
虽说脑袋还在,但身上的铠甲是已经要被砍个稀烂了,还有半截断了的矛也插在胸腔里,往外一拔,那个血就跟着往外涌。<br />
种冽就急了,伸手奋力去捂,怎么也捂不住,还是尽忠给他推开了。<br />
“小种将军!想什么呢!”尽忠大吼大叫,“快上前顶着去!你没看王穿云都拎着刀上去啦!”<br />
小种将军这才浑浑噩噩地重新拿起自己的斧子,可手上全是血,前几下怎么抡都没砍中,好在最后一下他手上的血像是已经干涸了,一斧总算是劈开了对面那个猛安的脑子。<br />
到了第二天,整个灵应军就要濒临崩溃了。<br />
可它还是没有崩溃,因为还有个王善。<br />
王十二郎虽说是个狗头军师,这时被人包了个圆,也没什么奇谋可出了。<br />
但他还有别的法子,又新奇,又残忍。<br />
他拿出了一叠符,他说这是公主新得道,新写的!<br />
“只要喝了这碗符水,就有神兵附体!”他高声道,“咱们所修为何?不过是斩妖除魔,护天下太平,得道飞升!师兄弟们,今日便该是咱们功行圆满之时!”<br />
有人就站了出来。<br />
“喝了它,我妻儿老小也能升仙,也能找到我么?”<br />
“自然是能找到你的!”王善大声说,“可他们暂且还升不得仙,咱们今日创下了功业,立住了姓名,咱们的妻儿老小,各个都要住大宅,穿绸衣,将凡间的山珍海味享用个几十年,再上天团聚才好!”<br />
“那就足够了。”那个道士沉声说。<br />
完颜宗弼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围是围住了灵应军,可就是很难让他们崩溃。<br />
那阵线用力戳,是能戳出一个个窟窿的,金军这边来的都是各部的精兵,对上这群实战不过一年的灵应军,原本应该是轻松拿捏——<br />
可万万想不到,只要戳出一个窟窿,窟窿里跳出来的不是溃兵,而是一个喝过符水,两眼通红的死士!<br />
大家都是凡俗之身,哪怕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女真老兵也是怕死的啊!可对面不怕死!对面能高呼口号,刀斧加身也不喊痛,不仅将窟窿堵住,还能反冲锋,杀他几个十几个大金的精兵!<br />
这就给完颜宗弼和萧高六都吓了一跳,尤其是麾下学历并不高的金军,真以为遇到了什么超自然士兵,一冲,还真给冲出了口子。<br />
完颜宗弼花了不少心思,亲自领兵将口子堵上,身上又挨了好几刀,总算没有功亏一篑。<br />
但就算如此,他们也仍然无可奈何地将战术从四面猛攻转到了围困上——对面士兵能“天地同寿,日月同光”,他们的士兵不成!<br />
话说回来,谁想过领兵出征还得带上几个萨满啊!<br />
但他们不怕,他们知道只要围住,这些灵应军两三日后,自然还是要崩溃的。<br />
山下的真定还在苦战。<br />
不过两日的光景,完颜宗望已经将土台垒好,开始往上面一层层运圆木了。<br />
他做这些事时有条不紊,甚至有些心无旁骛的风度,像是周围从来没有过极其惨烈的厮杀,像是那扑鼻的焦香从来没有进过他的鼻腔。<br />
但到了这个黎明时,他平静地躺在被衾里,忽然就坐了起来。<br />
“你们闻到什么味道了吗?”<br />
值夜的侍从还来不及回答,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br />
“有敌军出附城,烧了咱们的土台!”<br />
完颜宗望跳下床榻,披了件衣服就出了帐。<br />
有冷风混着木料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从燕山运来的圆木,极厚实坚硬,铺在土台上,给他的秘密武器做一个了不起的底座——<br />
土台上已经烧起了熊熊的大火,那火蔓延着,向着西面漆黑的夜空而去。<br />
有兵马从他的两翼跑了出去,和那支不要命的选锋营杀到了一起。<br />
可完颜宗望的注意力忽然跑偏了。<br />
他指着西面的夜空,“那是他们放的火吗?”<br />
身边有副将奔着那个方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元帅,那不是咱们这儿的火,那是山里的火。”<br />
完颜宗望就愣住了。<br />
“派人去宗弼处看看出了何事!”<br />
都已经是后半夜了,再生死的仇敌,渐渐忍不住困意,也要悄悄打一个盹,进了同一个梦,在梦里一样地端起自己家的饭碗,一边吃,一边看着门外那只摇尾巴打转的小黄狗。<br />
但也有人在这个夜里并没有去看那只小黄狗。<br />
赵鹿鸣的脚踩在枯草上,发出了极轻的响声,可又被凌厉的山风给盖过去了。<br />
她站在西山立壁上,俯视着这片睡得并不踏实的战场,她看到成片的树林,在这个寒冷又干燥的夜里轻轻摇晃,发出些微弱的脆响。<br />
“我的士兵在那里。”她轻声说。<br />
那几个有名的贼头往下看一眼,看到那一层层的尸体,就有些晕眩,可再看到被围得跟铁桶似的中心,灵应军就连生火也讲究方位距离,算计着木料用,将火生得井井有条,他们又很佩服了。<br />
“殿下的虎狼之师,我们今日算是亲见了。”<br />
“你们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我的本事你们也见到了。”她说,“我若说用你们去同完颜宗弼的金军厮杀,你们必定推阻着不敢去。”<br />
这话很不客气,说得几个贼头又羞又怒,可初时的轻视早就消弭了,现在被公主高强度语言打击,羞怒过后,他们就唯唯地认了。<br />
“殿下可有什么妙计?若是用到咱们,咱们必定……”<br />
“妙计谈不上,”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下方,“你们放火的本事总有吧?”<br />
“放火?”<br />
“我心中一直有个猜想,想试一试那支断了我军去路的援军究竟从哪来的,”她声音里带着一股残忍的冷意,“你们放了这把火,或许我就试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