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br />
西山脚下,完颜宗弼还是获得了最终的胜利。<br />
他得到了很多。<br />
比如说满地的死尸,那些死尸是宝贵的,它们身上都有甲,女真人的,奚族人的,契丹人的,还有宋人的;<br />
再比如说辎重,灵应军撤退时是尽力将大部分辎重带走了,但也有小部分被他们剩下,这些里面通常装着军官的私人用品,因为它既不是粮食也不是钱,就被扔下了。<br />
完颜宗望的士兵接手了这个战场,而完颜宗弼的士兵已经飞快钻进了帐篷。<br />
他们和灵应军没什么不同,耗了这几天,他们也是又困又累,吃一碗烹饪手法十分低劣的肉粥后,立刻就躺下睡着了。<br />
就在离他们几十步的地方,焦糊味儿与腥臭味儿慢慢地飘开,钻进帐篷里。<br />
但所有人都无暇顾及,他们就这么睡在战场旁,一动不动,与那些永远不会动的同袍和敌人亲密得像是不分你我。<br />
这些人里,只有完颜宗弼和身边的亲兵功曹还撑着没有睡。<br />
功曹得看着完颜宗望的士兵收缴战利品,不曾藏私。<br />
“都怪灵鹿公主,”一个功曹这么说,“败坏了咱们女真人的风气!”<br />
但另一个功曹没有来得及对他这番话发表什么见解,而只是困惑地抱着一个箱子走过来。<br />
“这好像就是她的东西。”<br />
所有人都不敢再去碰那个箱子了,它被送到了完颜宗弼的面前。<br />
“你们怎么看出来是她的箱子的?”完颜宗弼有点不解。<br />
那个功曹就说:“我家中有人信道……”<br />
完颜宗弼还是不太理解,就将那个用料很精良,但外表也很朴素,看不出啥的木箱打开了。<br />
里面有一大堆的东西。<br />
比如说各种法器,金钟玉磬都有,还比如说有一些很私人的东西,像是一个白瓷枕头,极其简洁,上面任何印鉴字迹花纹都没有;还有一些笔墨纸砚,最后就是一套神霄派的大礼服。<br />
完颜宗弼对着这堆东西看了一会儿,问道,“没有别的东西了?”<br />
功曹就会错了意,吓得赶紧回:“确实没有,发现可能是公主的器物后,我们不敢随便碰触。”<br />
这个年轻的统帅就说:“除了这套道袍之外,到底哪里像了?”<br />
没什么人回答他,他就疲倦地与这些东西对视,直到从其中取出了一根玉簪。<br />
白玉无瑕,也是神霄派大道官的统一制式,他就说:“这堆东西,你说是个老道士的箱笼也没什么区别。”<br />
“听说公主肃慎,”副将小心道,“或许确实如此。”<br />
“那也太过了。”想起昨天夜里,站在悬崖上的那个身影,他拿着那根玉簪就看了一会儿,“她连簸钱也不玩吗?长这么大,没把自己冻死?”<br />
他的士兵是没办法回答他的,任由他在那里怀疑人生,不知道他面对的到底是个少女,还是一个刚强肃正的老道士。<br />
但过了一会儿,有人说:“之前追捕时抓了几个俘虏,等回返大营时,郎君可以问问。”<br />
刚强肃正的老道士赵鹿鸣正坐在苇泽关最体面的屋子里,她今天也是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头上只有一根木簪,可关下有野梅花开了,王善见到就给尽忠带了一枝回来,这个刚刚被爆过金币的小内侍没有再追求生活质量,而是给它插进土瓶里,送到公主那去了。<br />
公主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那枝梅花,说:“这花很好。”<br />
尽忠贼眉鼠眼地低着头,躬着身,正准备说话时,公主又说:“但李主簿也是个好人,你先不要告他的状了,缺的钱我给你补回来就是。”<br />
等到萧高六走进来时,公主身边的宫女内侍就都是很体面的状态了,看起来都很精神,脸上一点也没有什么大仇未报的神情。<br />
“你是文妃萧氏的族人吗?”公主轻轻地开口,一边说,一边指了一个圆凳,让内侍搬给萧高六。<br />
萧高六不敢坐,只站着回答:“殿下知我姑母之事?”<br />
“我听说过,”她说,“她是个贤德聪慧的女子,可惜我不曾见过她。”<br />
她的声音这样柔和,萧高六那郁郁的眉眼就展开了些。<br />
屏风后有人也在注视着这一幕。<br />
好几个女道,一边看,一边就悄悄用帕子捂住脸,在姊妹耳边轻声说:“他不皱眉的样子真好看。”<br />
“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去搬圆凳呢?”另一个小女道就说:“若是让我搬了那个圆凳,离近些看看他,我一夜都睡不着了!”<br />
她们这样小声嘀嘀咕咕,忽然余光处见到有人在看她们。<br />
几个小女道就都不敢说话了,任由肩膀上包扎过的王穿云站在屏风的侧面,一边看这几个小女道,一边看那个契丹男人。<br />
殿下待萧高六这样和气,可身边的人一个也不少。<br />
在进城时,这些契丹士兵自然也已经十分疲累,殿下就下令,让李素和王善也好好照顾他们,给他们找到帐篷,生起炭盆,在里面好好歇一歇,再送来些热汤热水,让他们吃饱喝足,将自己清理干净后,可以在柔软温暖的干草里好好睡一觉。<br />
当然,人都安全了,也睡觉了,那铠甲和武器是没什么用的,都被统一收缴起来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不该有什么人注意了。<br />
但萧高六眉眼舒展开后,一点也没忘记自己被收走的兵甲,他说:“殿下,我已尽穷途,走投无路,因此才来投奔殿下,我军上下,又岂敢有二心呢?”<br />
殿下低了头,轻叹了一声,“那一把火将萧将军逼迫成这样,我是想不到的,咱们宋辽原就是百余年的盟友,你若是愿意归宋,我大宋是一定不负你的,只是,耶律余睹将军又该怎么办呢?”<br />
萧高六那深邃的眼睛里就藏了一些很复杂的东西,可他最后还是说:“耶律将军知我军所遇之事后,也该迷途知返。”<br />
她就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br />
那屏风后细碎的窃窃私语也静下来了,整个屋子就静得可怕。<br />
直到过了很久,萧高六的额头上落下了几粒汗珠。<br />
“我已是弃将,”他颓然道,“将军会如何行事,我不知也。”<br />
她是领军的统帅,还不至于被他这一张脸迷惑,这一点他是想得到的。<br />
但耶律余睹怎么想,这是他能说的吗?<br />
堂屋里的气氛其实有点尴尬,而且是一种关系到前途的尴尬,但对于堂屋外的人来说,就满不是那么回事。<br />
来了一个英俊的契丹将领。<br />
就是那种头盔毛茸茸的,瘦长脸,高鼻梁,眼睛凹进去就显得很有神,身材高大,而且正当年富力强之时,直接就能给这些多吃点还能再长高点儿的灵应军将领们秒杀了。<br />
这消息一路传出去,就飘进了李世辅的屋子里。<br />
李世辅这时候还躺在床上,身上的伤是结痂了,可不能乱动,得继续静养,好在现在是冬天,伤口发炎的几率相对很低,殿下又有一套十分高明的伤口处理手段,就叫他还能好好躺着养伤,脑袋后面多垫了两件衣服,抬高一点,喝种冽喂过来的水。<br />
他一边喝,种冽一边有意无意地问:“你醒过来时,看这屋子里的摆设,真以为被俘虏啦?”<br />
李世辅没回答,说,“我醒来时昏昏沉沉的,看什么都眼花,哪知道什么摆设。”<br />
种冽就“哦”了一声,“我听你骂狗贼的气力还挺足的。”<br />
李世辅说:“多亏了你背着我,大恩大德我是不能忘的。”<br />
种冽说:“这话就客气了,对了,你知道吗?殿下来看了你两次。”<br />
李世辅的脸一下子就有点红,说:“殿下善养士卒,我父亲那时也是这么教我的!”<br />
“嗯,”种冽说,“你说得对,你看萧将军来了之后,殿下就忙起来了,一时无暇顾及你,但你也不要往心里去。”<br />
李世辅就发愣,“什么萧将军?”<br />
“就是围攻咱们的那支援兵,耶律余睹派过来的,”种冽一边说,一边往他嘴里塞勺子,“你没印象了?那个骑在马上,拿一杆亮银枪的契丹人,他生得可俊俏啦!”<br />
李世辅这一下就呛到了,吓得种冽赶紧拍拍打打了一阵。<br />
等拍完之后,躺平了的伤员怒视他的战友:“降将居心叵测,殿下身边须得有人护卫!你不去殿下身边守着,来我这作甚!”<br />
种冽就说:“殿下没宣我!我给你喂完水还得继续去收拾关下的那群狗贼!倒是你!给你喂饱了水,我找两个人架着你去殿下门口守卫,好不好呀!”<br />
两个少年就互瞪了一会儿,过一会儿,总算李世辅又想起一些更重要的事。<br />
“咱们而今脱困,真定那边如何了?”<br />
“不如何,”种冽脸上的笑容就收了,“完颜宗望才是真的邪魔外道。”<br />
怎么个邪魔外道呢?<br />
就在昨天清晨,灵应军是已经撤走了,可完颜宗弼还要和萧高六血战时,原本契丹兵还能坚持一阵子,可完颜宗望忽然派来了一支援军。<br />
援军一到,契丹兵的士气就崩了。<br />
可完颜宗弼那时就颇担心,“哥哥又派了援军前来,真定城下该如何啊?”<br />
那个领兵过来支援的猛安就迟疑了一会儿,“宋人坚忍,将咱们的土台烧了,元帅又调兵支援郎君,因此不得已,将原该用在汴京城下的火炮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