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br />
公主回来了!<br />
公主竟然真的回来了!<br />
可公主怎么能回来呢?<br />
梁师成坐在榻上,就陷入了这样的怀疑与怀疑之中,内心复杂得很,说不清是该高兴还是该抑郁。<br />
又过了一会儿,他总算整理了自己的思绪。<br />
“殿下在何地?”<br />
“殿下就在沙河滩!”<br />
沙河滩!梁师成就赶紧问:“耶律余睹不是在那吗?”<br />
“正见得营中一片混乱!因此正要宣抚拿个主意!”<br />
这一下梁师成就感觉更抑郁了。<br />
往好了想,这一下他总算是大宋的忠臣了,够不够能臣、名臣他不敢想,可他竟然守住了太原!<br />
虽然途中还遇到过一些细小的波折,比如说骗子郭京至今在何处,再比如说南边传来一些谣言说,官家从京中出逃被抓了。<br />
梁师成一概是嗤之以鼻的。<br />
官家能有多大的胆子,敢干这种事?!太上皇是去洛阳清修了,可那也是因为太上皇身边有个童贯,有兵马护送着,官家身边有什么?只有耿南仲那只大耗子,他敢出宫?<br />
他思来想去,就觉得这些多半是谣言。<br />
只要官家还在,他的富贵就在,至于公主……<br />
他想了一会儿,“殿下可有使者至?”<br />
“还不曾!”<br />
梁师成就长吁了一口气。<br />
可过了两个时辰,忽然又有人跑来了。<br />
“有信使至!带了殿下的书信!”<br />
梁师成那两条寡淡的眉毛又皱起来,心里乱七八糟想着许多主意,有些是要出城去支援,两面合围的,还有些则更黑暗点,觉得要是公主和耶律余睹两败俱伤,他梁师成渔翁得利,该多么好呢?<br />
所以赵鹿鸣对萧高六暗示说,只要他到达太原城下,太原自然有兵马出城与他勠力同心,共破耶律余睹,梁师成是不敢赞同的。<br />
但梁师成也没想清楚一件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br />
那就是他这个宣抚使,大家早已经看得厌烦疲倦。<br />
萧高六走到沙河滩时,山中是下了一场雪的。<br />
他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路,准确说那是兽道,是山中的野羊野鹿走出来的,人踩上去轻则趔趄,重则摔倒,翻滚下山去。<br />
可这条路从孟城的东面出发,避开了寿阳守军的耳目后,竟然能绕到沙河滩的侧面,丝毫不被一路上那么多的斥候察觉,这就十分神奇。<br />
萧高六就很诧异,“这些斥候多翻一座山不就见到咱们了?”<br />
“他们为何要多翻那一座山呢?”<br />
香象奴的问题也是萧高六不能理解的,“当差自然要尽心尽力。”<br />
他这位乳弟就笑了。<br />
“当差自然是能偷懒就偷懒,天寒地冻,谁不想躲到山坳处生一团火,搓搓手,在外面蹉跎几个时辰再回去?”<br />
只要他们所守的这条路两旁没异样,凭什么要求人家翻山越岭,就为了去找那个并不存在的敌人?<br />
他是贵人出身,不能理解最底层士兵偷懒的想法,现在听到香象奴这样解释,萧高六就恍然地点点头,但他这位乳弟又说:“郎君想不到,并不离奇,灵鹿公主能想到,这才让人诧异。”<br />
她也是贵人出身。<br />
萧高六就叹了一口气,“所以她能替大宋挡住这样的强敌,咱们却已没了家。”<br />
“郎君赢了这一战,”香象奴说,“自然就有家了。”<br />
这一仗开始时赢得很出其不意。<br />
耶律余睹已经在营中下令,要他们见到萧高六派出去的军队时,不许放进来,一定要报给他决断。<br />
可这样一座上万人的大营,它有个非常致命的缺陷——<br />
这营是萧高六修的。<br />
寒冬腊月,修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还是这么大一座营,耶律余睹不会自己动手去搬石头砸木桩,他甚至连巡营都不用自己操心,那谁来操心呢?自然是比他辈分小,地位低,又与他有亲,因此十分得他信任的萧高六。<br />
萧高六找来自己麾下的小军官们挨个问问,很快就问清楚了营中的布置,以及哪一段的栅栏当初修营时,民夫木桩打得不结实,又被狠狠责骂过。<br />
至于检修没有,他们在沙河滩扎营就是为了挡住灵鹿公主,很快完颜宗望的信使过来,要他们发兵阻断公主往太原的去路,谁有功夫管那座营呢?<br />
更不用说那些守营的士兵与萧高六麾下的士兵不仅是同族,许多还是故旧,这怎么打?耶律余睹不亲自出来巡夜,这仗就没法打了。<br />
萧高六就说:“传令下去,不许生火,就在背风处歇息,冷了就互相搓一搓胸口,喝口酒取暖,到夜里咱们去攻营!”<br />
至于耶律余睹,他连续听了好几日的战报,公主像是真就被寿阳金军与太原城下的金军摆出的钳形攻势吓住了,每天都蹲在城里清修。<br />
“修个什么,我们契丹人的祖宗们难道不比她虔诚么?何尝见到神佛庇佑!”他嗤之以鼻后又说,“我只怕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们令山路上的斥候盯紧了,若有兵马动向,立刻报我!”<br />
这几个副将就一起说:“不曾有!”<br />
耶律余睹自己琢磨着,也觉得天衣无缝,想不出大营陷落的理由,他就一心一意去想自己若有一个新生的儿子,该起个什么名字,又该如何教导……唉,若不是萧高六背叛,香象奴一刀杀了完颜宗望的使者,他何至于落到这种不上不下,进退两难的境地里?就算是阻拒了公主,也称不得大功一件了!<br />
就算他现在降了公主,这四面的女真人都在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他竟说不清到底是他监他们的军,还是他们在监他的军了!<br />
他想着想着就觉得很郁闷,说:“酒来!”<br />
那酒喝起来是很有滋味的,尤其酒入愁肠,一想到前途,他喝得就更多些,喝着喝着整个人就像是从烦恼中飘出去了,回到他那古老而幽静的家,又一次见到他留在上京的发妻——那可是文妃的妹子,一样的贤惠美丽,可他将她丢在了豺狼窝里,让她每日以泪洗面,担惊受怕!<br />
还有萧高六,他也对不起这个晚辈,唉!唉!<br />
他喝着酒,屋外的火光渐渐亮起来,可他什么也没注意到,再过了一会儿,他就喊:“添酒!添酒!”<br />
有人掀起了帘帐,带进了些冷风,似乎还有风里的喊杀声,耶律余睹想侧过头仔细听时,那声音却又模模糊糊地下去了。<br />
进来的人为他斟了酒,他喝了一口,咂咂嘴,觉得这酒的滋味很有些熟悉,他就摇摇晃晃地抬起了头。<br />
给他斟酒的是萧高六。<br />
耶律余睹一下子就精神了,整个人颤栗着想要拔剑,又想要大喊大叫,可萧高六说:“将军,不如弃暗投明啊!”<br />
“荒唐!荒唐!”耶律余睹大骂道,“尔等以为金人是稚童吗!”<br />
“北面的石岭关,关后的忻州,南面的平定,都有金军驻守,”萧高六冷静地说道,“可太原岂无兵马!”<br />
耶律余睹就投降了,或者说,不降也没什么办法,刀架在脖子上,就只能倒戈弃甲,准备跟着萧高六过来吃大宋的这碗饭,吃之前他还要问一句:“你知道宋帝被俘之事吗?”<br />
他这便宜外甥就嗤笑一声:“他连发十道金牌到真定的事已是传遍了,比庶人延禧还要昏庸无能,这样的懦夫不能服众,就该悄悄死去。”<br />
耶律余睹就不做声了,过一会儿说:“既如此,咱们静等太原城门大开就是。”<br />
太原城门不开。<br />
萧高六骑马在城下高喊:“我是蜀国长公主麾下!”<br />
城头上的守军冷冷地看着他,还有他身后乌泱泱的兵马。<br />
萧高六又喊:“你们放下一只篮子,将公主的书信带上去!”<br />
这话过一会儿就起效了,有人放下了篮子,让这个俊美的契丹将军单枪匹马跑到城下,将书信放进篮中。<br />
又过了一会儿,太阳在天上悄悄地走了一格,城头上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一排排的弓箭手,萧高六的额头就出了汗,不知道该怎么回头去看被五花大绑的耶律余睹。<br />
香象奴说:“咱们得手时,已派人快马加鞭往孟城去了,只是公主赶过来还需要些时间。”<br />
“我是等得的,”萧高六说,“我只怕女真人等不得!”<br />
他说完就后悔了,不知道是后悔自己贪功不曾后撤,还是后悔自己真信了公主的话!若是他一得手就后撤,金人也是奈何不得他的!<br />
可沙河滩是个喇叭口,这地方若是不能占住,大队人马能翻山,辎重也是翻不过去的——他就恨自己,占不占得住是公主操心的事!他干什么忠心耿耿,要在这儿替她扛了天雷!<br />
而且她诓骗了他!太原城根本就不是她的——<br />
那远处隆隆的沉雷声已经近了,女真人的旗帜也将要从群山的阴影下出来了。<br />
萧高六回头看一看怒目而视的耶律余睹,再看一看那些经历了一夜阴谋,明显惊魂未定的士兵。<br />
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br />
可就在那时,太原城厚重的城门突然传出了一丝响动!<br />
这群契丹人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严丝合缝的铁门中,忽然爆裂开了一道光!<br />
张孝纯说:“能行吗!”<br />
王禀说;“有殿下的亲笔书信,咱们反复查验过了,她既制置河东河北两地,咱们如此行事,也不算是犯上作乱。”<br />
徐徽言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梁师成,说:“事到如今,只好苦一苦宣抚,骂名……骂名还是宣抚来担吧……开城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