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br />
长公主领着灵应军进城,照旧是有一大群军队进不去的。<br />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投降的契丹士兵,以及那两万原本走得很慢,一听说太原城安然无恙,公主又下一城后,跑得飞快的义军。<br />
他们的信念很强,认为只要跑到太原就一定有酒肉吃,那滋滋作响的烤肉和滚烫的热酒像是吊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br />
但他们也没跑过常小哥的兵马,因为人家从孟城出发就没拖拖拉拉耽误时间,正好赶在天黑前到了太原城下,得以占据了契丹人现成的营寨,并且还分到了一些安抚契丹士兵的酒肉。<br />
至于后面那些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生怕被当成炮灰送上战场,任凭种冽怎么打骂都走不快的吗喽,这一晚上是在山路上睡的。<br />
没有酒肉,但按照公主制订的军规,还能拾柴烧些热水,每人喝了一肚子的热水,再吃上一块麦饼,哆哆嗦嗦地就这么睡了。<br />
等第二天到达城下,看到精神抖擞的前军时,这群吗喽就悔恨万分,酒肉没吃上,军功没混到,还被公主抓到了把柄,一个接一个的军法处置,等处罚完了,依旧是熟悉的味道:<br />
王善说:“河东制置使司还没立起来,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从义军中挑出些出色的过来吧,缺的用灵应军补进去就是。”<br />
公主听完,甚至还很体贴地加了一句:“都是追随我至此的义军,我不该越过这几位军指使下令,行越俎代庖之事,不如让他们自己交一份名册上来。”<br />
人人都知道这份名单就是一跃跳进体制内,从此不用刷军功也有的出身,自然就打破头去骗,去抢,去偷袭,搞得这几位山大王不胜其烦,甚至发生了一些鸡飞狗跳,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br />
但这事儿传出去,飘进了公主耳中,公主就莫名惊诧了:<br />
“怎么会这样呢?”她说,“我明明是好心呀。”<br />
她说这话时,就在小堂妹面前,有雪落在她的肩上,显得这位年轻的女道出尘脱俗,似乎真是一丝俗事里的算计也不沾染的。<br />
但跟在后面的梁师成就偷偷看她,一脸的敢怒不敢言。<br />
等她回过头去,望向这位河东安抚使时,梁师成那张白净清瘦的脸又变了个模样。<br />
“臣盼殿下,”他哽咽了两声,“如婴儿之盼父母啊!”<br />
她笑了一声。<br />
“有风自汴水起,也吹到了太原吗?”<br />
梁师成的脸就更白了。<br />
有流言从汴水冒出来说,官家被俘了。<br />
太原不算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可完颜粘罕一路南下,占据了大半个山西,因此太原的信使想打听消息,就必须穿过太行山,这效率就显得非常不够用。<br />
当然大金就觉得:完全没这个必要啊!<br />
你们想知道什么汴京的新闻,我们告诉你们就是嘛!<br />
耶律余睹得知宋帝被俘的消息时,完颜宗望也不是只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一人。<br />
丢人丢的不是大金的脸,凭什么不昭告天下呢?<br />
自然有金人站在城下喊,还有从太行山返回的探子也说,“大家都这么说!”<br />
消息传进了太原城内,梁师成发了很大的火,表示:“根本不可能!谣言!都是谣言!”<br />
他是个内官,只能攀附皇权生存,官家被俘这种事,他想都不敢想。<br />
可太原城里还有一个小群体,这群人就背地偷偷讨论了。<br />
张孝纯是攒局的,但他不是第一个开腔的。<br />
就在他的府邸上,有人铺开了毯子,捧上一个炉子,炉子上煮着热茶,旁边又放了几个干果,三个人一起对着雪景飘飘洒洒,从阴沉的天空落进院中的松树上,忽然有寒鸦从枝头飞起,扑闪着又将雪洒了一地。<br />
张孝纯就干干巴巴地说:“近日里烦心事甚多,而今正有好雪景,邀二位前来围炉煮茶,也算是……嗯……”<br />
王禀拿了一个烤得表皮有些焦黑的栗子,也不怕烫,拇指一用力,“啪!”地一声就给栗子掰成了两段,说:“这栗子也忒不爽利。”<br />
张孝纯瞪了他手中的栗子一眼,但还是又叹一口气,“府中清贫,也没有好点心招待,叫正臣笑话了。”<br />
“正臣要笑,也不笑这栗子,”徐徽言说,“倒该笑你。”<br />
“笑我什么?”<br />
“笑你瞻前顾后,”徐徽言说,“大厦将倾,你却还在想着一家一户,一城一府之安危。”<br />
张孝纯的脸就审时度势地一白,转头又去看王禀。<br />
这个纯粹的武将已经将那个栗子掰开吃光了,又去炉子上捡第二枚栗子。<br />
“正臣,”他说,“你怎么看?”<br />
王禀头也不抬。<br />
“俺是个粗人,童帅将俺自行伍中提拔起来,俺除了这一腔忠心之外,别的什么也不懂,”<br />
这话似乎还不够明白,于是王禀吃完了第二枚栗子,就短暂地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山那边说,过两日快到童帅的正日子,他当初也曾来过太原,俺正该去道观一趟,为他筹备场法事。”<br />
张孝纯都听明白了,就沉默了很久,说:“若都是捕风捉影,不尽不实的谣言,咱们这么干,岂不是要出大事?”<br />
绕了半圈,总算是把话说清楚了些,徐徽言问:“官家给长公主发了几道金牌?”<br />
“九道?”王禀问,“还是十道?”<br />
这话说动了张孝纯,此时炉子上的茶壶嘴冲他的脸上奋力喷了白气,他正好赶紧用袖子擦擦眼睛。<br />
“只怕宣抚……唉,不如说宣抚以利害,免了这场大祸。”<br />
一会儿的功夫,炉子上的瓜果已经被王禀吃得差不多了,这位头发花白的武将听了宣抚这两个字,就冷笑一声。<br />
“咱们的利害,与他相干么?”<br />
“官家如此行事,”徐徽言说,“我不为殿下,更不为我自己,我只为宗庙社稷一大哭。”<br />
话到这里就算说尽了,剩下全是表态时间了。<br />
张孝纯坐在炉子旁,像是被炙烤了很久,烤得嘴唇都要干枯开裂了,却看也不看摆在自己面前的热茶。<br />
他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br />
“为大宋江山,”张孝纯说,“我何惜此身!”<br />
三个人有三种立场。<br />
张孝纯是个文官,虽然同赵鹿鸣很熟,但他依旧是个文官,会瞻前顾后;<br />
王禀是个武将,同赵鹿鸣并不那么熟,但他是被童贯提拔起来的,算是太师留下的遗产,天然会向公主靠拢;<br />
徐徽言最激进,想法也最明确:官家烂成这样,逃跑和被俘有什么区别呢?靠朝廷是守不住太原,更守不住大宋了,赶紧搬救兵才是最要紧的;<br />
虽然立场不完全一致,但搞出这种经典“下克上”事件算是他们共同的选择。<br />
虽然梁师成在张孝纯家里没安插什么眼线,但他被推出城,被迫卖笑迎接公主之后,就什么都想清楚了。<br />
官家被俘了,他这个没人给撑腰的内官倒安全——否则他的小命可就全握在公主手中了!<br />
理由很简单:这群人为了迎公主入城敢绑了他这个宣抚使,要是官家真又回到京城了,他还能活吗?!他一辈子都不敢走夜路了!<br />
归根结底,会出这事儿都是因为官家倒了,原有的秩序岌岌可危,大家不管是出于高尚的还是不那么高尚的目的,一起烧起了公主的热灶。<br />
想清楚了这一点,梁师成就变得很柔顺了。<br />
“石岭关陷落,太原被围后,”他说,“臣方知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br />
这句马屁拍得很轻轻巧巧,她听了就眯眯眼,“我还称不上善战之将。”<br />
“殿下今领王师至太原,必有高明之策。”他依旧是低着头,“臣从此可安心了。”<br />
她看看这个变得很恭敬的宦官,“女真人在南北各地的布置,你可知么?”<br />
有风吹过小堂妹,道观里不知何处,敲了一声磬。<br />
公主就改口了:“算了,你将城中存粮清点过告诉我。”<br />
梁师成如释重负地应下了:“是!”<br />
李世辅惨白着一张脸,摸了摸胸口,忽然咳嗽了一阵。<br />
尽忠说:“你现在正该养伤,路途这样颠簸,你还非要跟过来,跟过来也就罢了,进了太原城,不继续躺着,爬起来乱走作甚?”<br />
“我不曾乱走,”他说,“我有正事。”<br />
“什么正事?”<br />
“我想去契丹人营中看看。”李世辅说。<br />
尽忠就不吱声了,将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上下打量他,眼里的神气像是在说:你这也算正事么?<br />
李世辅说:“不问问萧高六和耶律余睹,怎么知道金军是如何调遣的?咱们在太原待不得许久,休整片刻便要南下的!”<br />
这正义凛然的话就惊住了尽忠,这个一进太原,第一件事先是去自己偷偷置下的宅邸里看一圈,再摸一圈,最后吩咐仆役浆洗好床褥,生好炭火的宦官就又一次歪着头上下打量他。<br />
“李大郎,”他惊叹地说,“你这样识大体么!”<br />
李世辅就忍无可忍,说:“中官,殿下当初留我,难道是因为我生得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