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br />
沁城是一定要拿下的,但赵鹿鸣不能用自己的灵应军,也不能用她带过来的河北军。<br />
河北军每天都过得很乐呵,像一只只刚从树上下来的吗喽,第一次接触到这个热闹的世界,开始笨拙地学习各种人类的技能,比如说饭前便后要洗手,比如集中在一个地方便溺,再比如说拿着长枪,不用学那些腾挪闪躲的战斗技巧,先学站成一排,不逃跑。<br />
公主殿下有骑兵,隔三差五会放骑兵冲过来,那马蹄声像是要踩在他们脸上。于是不等靠近,有人就惊慌失措地跑,一跑,就给后面的人撞个跟头,接着就会引发一场骚乱和溃败,等他们跑出个十几步去,军法官劈头盖脸的而耳光打下来,吗喽眼里含着泪,转头去看那可怕的高头大马和马上闪着寒光的马槊时,人家骑兵早就绕了个弯,跑掉了。<br />
……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大声辱骂。<br />
种冽默许他们骂,而且还默许他们骂些很刺耳的话,吗喽们就死死地握住拳头,等下一次再被骑兵冲锋时,他们就能凭着这股仇恨撑到三十步再跑。<br />
种冽就骂那些骑兵:“偏你们笨!连骂人都不会!”<br />
这群骑兵都是西军过来的,就很委屈,一边继续当陪练,一边搜肠刮肚给脏话上强度。<br />
河北军就在两面的辱骂声中度过每日操练的,其实称不上很乐呵,但他们白天操练,晚上学几句军法或是道家的经书,再认上几个字,剩下时间无非就是吃饭烤火洗漱睡觉。<br />
吃饱了躺在黑暗的帐篷里,四面只有巡营士兵走过的脚步声,同伴的鼾声,以及寒风摇晃火把时发出的爆裂声。<br />
胃里的麦糊还在缓慢消化,身边同伴的体温热烘烘的,除了明天要挨骂——可能表现要是更差的话,还要再来两脚,或是一耳光——什么事他们也不用往心里去。<br />
黄河以北的土地在沸腾,到处都在打仗,从河北到河东,再到西夏虎视眈眈的河西,广袤的大地上像是有烧不完的房屋,流不尽的血。<br />
但这些事与这支河北军无关,他们只要继续睡他们的觉就行了。<br />
赵鹿鸣夜里睡不着,走在营中巡查时,听到每一座帐篷里的鼾声,她也感到十分羡慕。<br />
“今日还有什么军务没处理完么?”她骑在马上,用一只手按住了呼啸的斗篷,转头这么问王善。<br />
“曲端的信还不曾回复。”王善说。<br />
“要等一等,等明日咱们报个功给他。”<br />
王善问,“若明日吴玠攻不下沁城呢?”<br />
“那也报,”她说,“咱们要沁城,但也要西军知晓咱们这里既有粮草,又有功劳。”<br />
王善就默默记下了,过一会儿又有些好奇,“殿下,为什么这次不用种十五了?”<br />
“借几面金鼓旗帜这样的事,种家就足够替我出面,”她说,“但我欲聚敛西军二十万,非得我亲自请他们来不可。”<br />
虽然没人觉得吴玠能立下这样的功劳,甚至连赵鹿鸣也不敢在他身上寄予这样的期望,但吴玠现在确实是骑着马,在沁城里慢慢地走,身前有人举着火把,替他将那些尚未燃烧,或是已经无法再烧起来的部分照亮。<br />
说来就很奇异,大多数人是不会打巷战的,一座城池,一片树林,或者是野外开阔的平地,有些统帅就只会用一种打法,将大兵团送进去,向前平推。蒲察石家奴没打过巷战,他刚开始是这样的指挥的,当然金军里有老兵,命令传到一线之后,中下层军官自动就开始适应这种战场,用更灵活也更有效率的办法,一条巷,一座建筑这样去争夺。契丹人与他们的水平差不多,但更爱用火攻,当然这一点也被金军学习到了,双方就一起开始在城里放火。<br />
吴玠进城后看了一会儿,也没什么新鲜的办法,他也让士兵举着旗往前冲。<br />
香象奴说:“待两军接阵一久,咱们岂不露怯?”<br />
吴玠就一乐,“只要他们慌一阵就够。”<br />
怎么够?<br />
吴玠指了指沁城的四角:“他们只要退一步,我就将旗兵送过去。”<br />
四角上原有箭塔,现在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焚毁,但这不重要,它们当初是修来观察城下敌情的,现在依旧是这座城的制高点。<br />
这位西军的年轻将军大吼一声,士兵们用同样的斗志回应了他,这声音排山倒海,就吓得金人又后退了一步!<br />
在南城门处,蒲察石家奴听到城中的声音就问,“出了什么事?”<br />
“镇戎军到了!”有人匆匆忙忙跑回来报信,“将军!城中只看见满城的镇戎军大旗往这里推!”<br />
蒲察石家奴听了也很震惊,又问:“士气如何?”<br />
“确与之前不同!”<br />
这位女真将军仔细想了一会儿,说:“不要乱了阵脚!待我亲自上阵去看一看!”<br />
他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人劝阻他。<br />
平心而论,统帅自己亲临战阵不算什么很离谱的事,蒲察石家奴是个老女婿了,当年不是没跟着完颜阿骨打颠沛流离,万军从中厮杀过,他没亲眼见过西军,想亲自上阵提振士气,再看看敌军到底怎么个水平,这是最合情合理的事。<br />
但事态有了一点变化。<br />
他还是他,周围的人却不这样看他了。<br />
比如说完颜粘罕很尊重这位侄女婿,不会直呼他的名字,军中其余将领待他自然是更加的客气,这些尊重和客气汇聚在一起,缓缓落到中下层军官处,大家就默认他的性命是很宝贵的——性命宝贵的太祖皇帝的外甥兼女婿,也是都勃极烈的外甥,那怎么能离战场太近呢?<br />
尤其这不是敌我分明的野外平原战场,这是巷战啊!谁知道哪座烧得焦黑的土墙后面不会跳出一个契丹人,高呼一声“去死吧!”,就一大斧劈下去?真劈死了这位驸马怎么办呢?<br />
大家还要不要活了?<br />
蒲察石家奴要上前,大家就一起劝,当然劝也没有用,这位指挥官不是个会缩在后面运筹帷幄的,他束了束腰带,整了整铠甲,抱着头盔就往城里走。<br />
然后被第二批跑出来报信的人一把给抱住了。<br />
“沁城危矣!”他们有些惊慌失措地大喊,“咱们的士兵被围住了!”<br />
吴玠是个很敏锐的人,有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偶尔过于敏锐一点……比如说公主多看了他几眼,他就操心去营中准备几个年轻英俊的士兵,省得万一出现什么很尴尬的事。当然也不是说他这人是个禁欲的清教徒,但他脑子转的很快,很拎得清自己和公主之间的地位,知道没有战功之前的花边新闻对他和镇戎军没什么好处。<br />
当然是他自己过敏,但他确实察觉到公主不同寻常的态度,而且确实也没办法理解不同寻常是出于他的历史地位……<br />
总之,在很要紧的事情上,他的敏锐就立了大功。<br />
城内的消息传到城外是要时间的,蒲察石家奴身边的幕僚出于一些打工人的心态上前阻止将军去第一线,这又浪费了一些时间。<br />
金军如潮水一般撤退的时间很短,但足够吴玠指挥士兵,在四个角的制高点升起镇戎军的旗帜。<br />
四面都有宋军的旗帜!<br />
金军放眼四顾,这断壁残垣间想见自己的同袍是不一定立刻见得到的,可喊杀声那样近了,四角升起的西军大旗又那样真真切切!<br />
女真人总不是无穷无尽的,在城里厮杀的有辽地汉人,也有奚族人,他们见了这样的声势,再转头看到自己的同伴往后跑,那岂有个不跑的呢?<br />
前面有人高喊:“被围了!快跑呀!”<br />
后面原本后退或是观望的人就不慢慢退,也不观望了,撒丫子就跑!<br />
有女真人说:“看清楚了吗就跑!”<br />
话没说完就被推了个趔趄,更惨的倒在地上,有许多只脚一起踩过去。<br />
此时香象奴就往前跑,吴玠一把拉住他说:“战事多变,不可大意,你要去哪!”<br />
香象奴说:“我去城门处!”<br />
吴玠也很惊叹,放他跑去,对左右就说:“这契丹人心思真快,不逊于咱们宋人!”<br />
南城门处自然是有金军重兵把守的,可谁能保证城门不失陷呢?有人原本还在鏖战,一听到城门处喊杀声震天,这口气难道还能稳住吗?<br />
等到蒲察石家奴终于准备入城时,这座北面高,南面低的城池里已经涌进了许多西军,那被挖得七零八落的长街上也排开了西军的士兵。<br />
有人大吼一声:“神臂弓!”<br />
一片弓弦声绞紧,蒲察石家奴就大吃一惊!<br />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城!这是一座关隘!<br />
他果断地下令:“占住瓮城!关闭城门!”<br />
这一天就过得很快。<br />
到晚上,吴玠骑在马上巡视这大半座熊熊燃烧的城池,并且有点好奇地看着后进城的晋宁军在四处翻找百姓救治时,香象奴回来了。<br />
他显得很狼狈,整个人血淋淋的,但吴玠见了他就跳下马,使劲拍了拍他的胳膊。<br />
“好儿郎!”他大声说,“多亏了诸位契丹勇士,否则今日咱们不能下此城!我已经替你报了首功了!”<br />
香象奴就大吃一惊,不明白这样大的功劳怎么能让出去!<br />
可关下的契丹人已经欢呼声一片。<br />
他们虽然没有拿下这座城,可他们在这里流了足够多的血,失去了足够多的同袍,他们的确是已经筋疲力尽。<br />
听到这句话,甚至有些人就忍不住哭了出来。<br />
战报送到公主这里,赵鹿鸣也大吃一惊,对身边人说:“吴玠初来乍到,怎么连契丹人急需战功立足这一点都想到了?”<br />
这是什么高情商的完美下属啊?过于完美了吧?世上真的可以有这种下属存在吗?!<br />
还在一边养伤,一边小功率处理军务的李世辅听到这句话后,就对种冽说:<br />
“瞧瞧人家,再瞧瞧咱们,要是你我有这眼力劲能为殿下分忧,还有萧高六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