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br />
曲经略惨白着一张脸,对她说:“臣这场病来势汹汹,殿下何必踏此地?还是小心过了病气才是。”<br />
殿下四面看了一圈,康随搬了个小圆凳过来给王穿云,王穿云替她摆下,她就好整以暇地坐下:<br />
“我有符箓,去病驱邪,包好的。”<br />
曲端原本是要下床行礼的,被她阻止了,现在依旧坐在床上,盖着小被子,整个人显得就有点尴尬。<br />
“臣怕是药石无救。”<br />
“所以给你写了符,”她善解人意地一边说,一边示意康随,“取个火,再端一碗水来。”<br />
康随应了一声下去,长公主继续说:“帐中也该贴几张符,都是我亲手写的,经略就放心吧,舒筋活血,益气安神的,灵应军营中都有这些符,都很灵的。”<br />
曲端就更尴尬了。<br />
但形式不饶人,殿下已经又站起来,在他这军帐里四处乱转,一边转,一边指指点点:“这个方位不能放溺桶的,快撤了!有没有鱼缸?换一个小陶盆过来也行,接一些水,里面要是再养一条鱼,最能转运的!”<br />
曲端就更悲愤了。<br />
他一个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人,搞什么神棍仪式啊!<br />
“殿下!臣乞归乡!”<br />
她说:“那也得病好了才能走!”<br />
“臣无病!”他大叫,“臣只是个沽名钓誉,争权夺势的庸人,不堪为殿下驱策!臣走就是!”<br />
亲兵正好端着个陶盆进来了。<br />
盆里还放了一盆水。<br />
她面不改色,“放那吧,不转运也无事,给经略消消火也行。”<br />
经略也凄然了。<br />
而且不是那种被负心渣男辜负了的凄然,而是一种老父亲心灰意冷的凄然。<br />
这个模板,很早以前赵鹿鸣看过挺多,开场基本都是一位贤惠妇人相夫教子,婆家是冷眼的,丈夫是撒手不管的,孩子是白眼狼的,但这位可敬的主母一次又一次忍受着他们的伤害,直到某一天,不孝子女突然说出了什么命定关键词一般的刻薄话。主母突然就不忍了,变成杜鹃飞走了,飞去寻找崭新的世界,崭新的人生了!<br />
曲端现在就是这种模式,因此还不是纯粹的凄然,其中还藏着一些心灰意冷,一些愤怒,一些怨怼,以及一些“叉烧们!等我走了看谁给你们做饭!”的期待。<br />
她就坐在那,叹了一口气。<br />
“经略文武双全的名声,我早就听说过的,何必妄自菲薄呢?”<br />
这句话说得对劲,曲端就抿抿嘴,但还是倔强地说:“臣不过一庸碌之辈,殿下军中有才学勇谋者,如过江之鲫。”<br />
“都有谁,”她微笑道,“经略也说几个出来,替我当一回伯乐。”<br />
曲端说不出口了。<br />
谁也没有!军中哪有谁才学勇谋上胜过他的!压根没有!<br />
况且这点小把戏殿下还能看不出吗?<br />
殿下就又叹了一口气,说:“经略不为我着想,难道也不为河东生民,不为大宋天下着想吗?”<br />
帐内似乎有风起。<br />
吹动了曲端白色中衣的袖子,吹动了他鬓边的几缕乱发,还吹动了他一腔愁绪。<br />
他说:“殿下,臣不舍……只是军中有小人啊!”<br />
赵鹿鸣就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身体,将王穿云挡在身后。<br />
这姑娘今天是不准备搞血溅五步的事了,但她在偷偷掐自己的虎口。<br />
不怪王穿云,都怪公主殿下碎嘴,坐在马车上精神放松了一会儿,在那想着接下来的流程,嘴里也就这么说出来了。<br />
流程就是这些。<br />
殿下堪称预判了曲端的每一个行为,连流程都这般精准!<br />
他一定是先噙着泪,说自己没救了!再要求回家,不干了!等到殿下一次又一次拒绝,双方推拉个几回合后,他就要说真心话了!<br />
他很好,都怪军中有奸人!<br />
“你说哪个包藏祸心,”她语气很笃定地说,“经略信我,我必定将那人捉到经略面前,明正典刑!”<br />
经略盖着小被子,似乎又陷入了一点尴尬的境地。<br />
你人缘不好人家一起去迎老种相公不带你,算什么奸贼呢?<br />
大家就是不喜欢你,说啥也不喜欢你,你有什么办法呢?<br />
皇帝都没办法让每个人都喜欢他,亲爹也不行!何况你这亚爹!假爹!精神之爹!<br />
不过曲端也不是真要揪出哪个同僚来——奸人太多,他这军帐都装不下——他的目标还是很明确的。<br />
他说:“殿下信臣么?”<br />
他问这话时,整个人就紧张兮兮的,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长公主,眉头也紧紧皱着。<br />
王穿云就又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坚持着不让自己笑出声。<br />
长公主说:“经略信我么?”<br />
曲端就不说话了。<br />
过了一会儿,长公主说:“经略所做的一切,不独我看在眼中,还有旁人。”<br />
曲端问,“何人?”<br />
“河东河西的百姓。”<br />
这位爹就愣住了。<br />
曲端是真心爱护百姓吗?<br />
赵鹿鸣也说不好,因为曲端这人在历史上就很难说,他干的许多事实在不是个纯粹的好人,给这人当上司、同僚、下属,那都是地狱级别的考验,因为他是真的会对那些不拿他当爹的人动手,动手的程度从大棒子到刀子都有可能,端看他觉得时机对不对劲儿,以及这号不孝儿女还能不能拯救一下。<br />
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如果一个人身边的人都不觉得他好,他还算是个好人吗?<br />
但他治军的确严明,百姓也的确爱戴。<br />
死去的人是不能活过来的,因他自发督西军的行为而救下的许多无辜百姓,自然获得了他们意想不到的第二段人生。<br />
她说:“有人憎恶经略,这事我自然是知道的,但丈夫生世,当无愧天地,若经略能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军中如何看经略,难道经略还要挂在心上吗?”<br />
曲端愣愣地看着她,过一会儿,她动了动身体,又小声说道:<br />
“况且要不是借老种相公的声望……消息传到京城去,只怕有心人生事,我也难护住经略呀!”<br />
奸贼自然还是有的。<br />
西军之中,处处都有奸贼。<br />
比如种冽就问李世辅:“你从哪弄来的布老虎?”<br />
李世辅说:“我去集市上看看今日粮食价格可有没有什么变化,顺便买了一个。”<br />
种冽说:“你也不曾给我看。”<br />
李世辅说:“你是将门虎子,老种相公给你带了许多家乡的东西过来,你不是还得了好几架花灯,手艺不比京城的差,都挂在殿下门前了。”<br />
种冽就说不出什么了,看李世辅转过身去继续写他的公文,种十五就在他身后嘴巴张张合合的,虽然没出动静,但李世辅就说:“我听说萧将军军中那个叫香象奴的,送去了一副玩具,似是以羊膝盖骨打磨成的,有几个小女道玩时,殿下还多看了几眼。”<br />
“嗯,”种十五说,“狗贼甚多。”<br />
从曲端的军营里出来时,天几乎要完全黑了,因为要赶着在关闭城门前回去,车马走得就很快。<br />
一颠一颠的,王穿云就问:“曲端今天说的都是真心话吗?”<br />
她说:“差不多吧。”<br />
王穿云就陷入沉思,公主也不多说,让她自己想。<br />
过一会儿王穿云就说:“他是个聪明人。”<br />
“对,”她说,“所以有些话你不能认真听。”<br />
“哪些?”<br />
比如说曲端在情绪平复后,立刻就开启了诉苦模式。<br />
他说,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公主,他惹到奸贼也是为了公主,他这一腔血,为了殿下都要熬干了!殿下!臣是为了报殿下的恩!<br />
这话就不能认真听进去,认真听进去,赵鹿鸣就会觉得自己很不是东西,至少很不孝顺。<br />
但曲端当爹又不是为她才当的,他就是自发当爹啊!他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尽力给上司同僚下属排成统一辈分,那怎么能把这些事都推在她身上呢?<br />
她就说:“凡是教你将别人的责任,别人的命运揽在自己身上的,都不要认真听。”<br />
王穿云就低着头想了一会儿。<br />
“但殿下也不曾驳斥他。”<br />
她就一乐。<br />
“你还想再给他端一盆水来转运吗?”<br />
现在的曲经略干嘛呢?<br />
可能在沾沾自喜,因为殿下不仅保证了他在河北军可以继续挥动大棒子的权力,还明白地告诉他,老种相公年岁已高,精力确实不足以照顾到大军的方方面面,那就需要一个副手——除了他曲经略,还有谁能做得到啊?<br />
但这也给了曲端一个小小的难题。<br />
大宋一直以来的习惯是主副手关系不太好,理由也很简单,关系太好,朝廷就不乐意了。<br />
但要是老种相公和他关系不好,他这个副手就会当得相当难受,大家难道不知道下绊子吗?就算他今天以前没想到,现在还能想不到?<br />
还是得和大家搞好关系。<br />
但曲端最不擅长的就是和人搞好关系。<br />
他最后沉吟了一会儿,说:“不如还是告萧高六一状吧。”<br />
康随倒是明白报私仇,可他不明白“公”在哪里。<br />
曲端说:“我这既是为种十五好,也是为殿下好,老种相公岂有不领情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