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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br />
完颜粘罕说:“这是一步险棋。”<br />
“可若这一步棋成了,汴京军心必散。”<br />
“咱们今岁攻不下汴京,还有来年,”完颜粘罕说,“但若你有闪失,大金再也没有了完颜娄室这般的名将。”<br />
完颜娄室就沉默地行了一个礼。<br />
“我并非孤军作战,”他说,“活女在我身侧,他渴求血食已很久了。”<br />
这话里的执拗与坚决就让完颜粘罕不再说下去了。<br />
作为女真人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勇士之一,活女要什么样的祭品没有呢?要猪牛羊也好,要骏马猎犬也好,甚至是奴隶,年轻健壮的男奴女奴,如果完颜娄室想要,完颜粘罕也不会吝啬。<br />
可这个祭品就很特别,只能由完颜娄室亲手去捕获,还要冒着最大的风险。<br />
好在这一天来临了。<br />
完颜希尹说:“我愿与娄室将军殿后。”<br />
西路军的元帅看了看与他并肩作战的两位同袍,终于点了点头。<br />
今天的完颜娄室穿得其实与平时有些区别。<br />
他的内衬不是普通的戎服,而是一件麻衣,这是为了他的长子,如果赵构仔细看,或者他有赵鹿鸣研制的“千里眼”,他是会发现的。<br />
但赵构什么也没看到,他也没办法看到,他的脑子被许多东西占满了,他在京城里声望甚高,如平民百姓,又如太学生,甚至还有朝堂上的相公们都对他颇为敬重欣赏——可那些欣赏与敬重没办法转化成对抗太上皇的权柄。<br />
太上皇和他的妹妹!如果他们联起手来,太上皇复位,二十万西军簇拥,他有什么办法?朝堂上那些对他展露笑容的人有什么办法?<br />
赞颂不能转化为权力,自然守军的每一个武将他都记在心里,着意结交,他在康王府的侍卫甚至还可以称得上是他的死士!<br />
可他必须还要拉拢到一批人,赵构想,西军跟着妹妹打了这一仗,有许多人就要起来了,那些粗鄙武夫,他们起来,难道不会触动文官们的利益吗?我大宋自来的传统可就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而不是与贼配军共天下呀!<br />
只要他立了功,建立了权威,他的态度是已经很明确了,到时自然有人下定决心,从奉他为监国更进一步。<br />
给他们一个理由,给他们一个不抛弃他的理由,这理由就在此时。<br />
赵构披上了他的铠甲,骑上了他的骏马,这骏马还是当年皇帝送他的,作为兄长对弟弟的爱呢!<br />
他点齐了一指挥的兵马,各个都是御前班直,弓马娴熟,各个都有骁勇彪悍的精气神,他策马阵前:“大宋!”<br />
班直们就跟着他喊:“必胜!”<br />
城门那厚重的挣扎声响起时,这位下定决心的年轻亲王就冲了出去。<br />
城墙上的战鼓后知后觉地响起,先是一声试探,而后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急促,像是马蹄声阵阵,向着城下的金军而去。<br />
娄室从几个正在拆卸鹿角的民夫身旁抬起头,望向了马蹄声的方向。<br />
那是个少年,即使身着铠甲,骑在马上的姿态娴熟,可他的眉眼仍有几分明亮的稚气,像是一只第一次练习飞行的海东青。<br />
宋人锦衣玉食,宗室尤甚,比契丹人更加奢靡,这样温暖繁华的地方怎么能养得出真正的战士?<br />
可他冲过来的样子让完颜娄室有了一瞬间的动容和惋惜。<br />
说不定,完颜娄室想,说不定这个年轻人要是能活下来,要是能一直在战场上战斗,他也能成为第二个完颜活女呢!<br />
想到自己的儿子,完颜娄室那一瞬间的惋惜就烟消云散了。<br />
他骑上马,从亲卫手中接过了钩镰枪。<br />
这东西原不是他常用的,两军交锋,女真人喜欢狼牙棒,宋军喜欢大斧,都是力求只要刮到就能荡飞对方,钩镰枪相对就很需要技巧。<br />
但完颜娄室是个从军几十年的老兵,他的技巧与经验已经炉火纯青,他的体力还没有明显进入下坡路。<br />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他的儿子!<br />
他向他心爱的长子许过的诺,今日终于要实现了!<br />
当赵构冲向完颜娄室时,城下原本被金军起了土台,布了鹿角,四面八方都有营地,营中旗帜连绵,又有宋军残留的沟沟壑壑被金军填平后的痕迹。现在金军准备撤走,这一切都在消弭,连同金军的威慑一起慢慢后撤。<br />
那几个民夫就显得有些散漫,因此也不怪完颜娄室跳下马去询问,赵构也正是抓住了这个时机。<br />
就像史书中定军山一役,他就是这么学的,也是这么冲过去,准备斩杀完颜娄室一个措手不及的。<br />
一切都是很完美的。<br />
完颜娄室听到了马蹄声,抬起头来,有人给他牵马,他就爬上去了,又有人给他递了长兵,他接在手里。<br />
身后有他的旗帜,旗兵似乎在紧张地询问什么。还有人慌忙地从背后摘下弓,腰间抽出安囊中的箭,弯弓搭箭要射他下马。<br />
可赵构俯下了身,避开那一箭!<br />
他的心跳很快,当他抬起头时,他惊喜地发现完颜娄室还没有动!<br />
那个女真人骑在马上,一只手抓住缰绳,马儿却还没有动!<br />
马蹄越来越快,风越来越急。<br />
赵构骑在马上,他拼命地催促马儿,恨不得让战马更快一些,再快一些,仿佛只要再快些,这战马终究能飞起来,也能带着他飞起来!<br />
这战马的冲击力,将会让他所向披靡。<br />
电光石火,赵构就来到了完颜娄室的面前。<br />
这是他命定的一刻,他听不到身后将士们的呐喊,也听不到文士追出城的疾呼。<br />
他奋力地冲了上去,用长□□向了那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br />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br />
可那一瞬间发生了很多,比如说就在他马上冲到时,那个中年人拨了一下马头,他的战马就向旁边迈了两小步。<br />
只有两小步而已,赵构的那一枪竟然奇异地刺空了。<br />
可他与完颜娄室几乎是擦身而过,他能清晰看到完颜娄室铠甲下露出麻衣的纤维,能看到完颜娄室也在这一瞬间举起了钩镰枪,向他伸了过来。<br />
刚刚的意气风发忽然不见了。<br />
赵构想,他该怎么躲呢?<br />
他是应该低头,还是应该侧身?他是应该立刻转弯,还是——<br />
他没想清楚,但一股巨大的力量像是虚空中伸出的一只手,拉住了他,让它从马上狠狠摔了出去!<br />
那根钩镰枪到底是怎么用的?<br />
还有那战马的冲击力,怎么没有冲撞到敌人,怎么反而像是排山倒海的巨浪,差一点就要将他撕碎了!<br />
城墙上传来惨叫声。<br />
可赵构已经听不见了,他摔在泥土里,整个人动弹不得,甚至有那么一会儿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他似乎还在康王府,或者是尚未出宫建府,还在宫中悠游的岁月里。<br />
都很好。<br />
那一下已经将他的胆气摔没了,他忽然又变成了一个小男孩,只想能够跟在父亲的身后,每天背一背功课,再学一学工笔画的技巧。<br />
可一阵剧痛将他从美好的梦中揪出来了。<br />
那杆钩镰枪钩住了他的肩甲,将他拖拽在泥土里,那杆钩镰枪怎么还在啊!<br />
赵构恐惧地发现,他身上不仅有钩镰枪,还有绳索,他像一头被捕获的野兽,正被女真人骑马拖拽着!<br />
可他不是在顺滑的沙子上跑,他是在战场上!<br />
女真人已经同他带出来的士兵混战在了一起,那其实也称不得是混战,更像是单方面的屠杀,因为每个宋军士兵看到主帅被拖拽在地上的样子,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肝胆俱裂的神情。<br />
他们丢下了兵刃,脱掉了铠甲,转过头就往城内跑,金军就在后面追,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铠甲和武器像是张开了尖牙利齿,赵构那精良无比的铠甲片刻就被它们啃噬得破破烂烂,他的内里也变得破破烂烂!<br />
天啊!天啊!爹爹!妹妹!大宋的列祖列宗,谁能来救救他!<br />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血葫芦,可拖拽他的完颜娄室还不肯放过他,给他一个痛快。<br />
城上城下的惨叫与痛呼撕心裂肺,听在完颜娄室的耳中如仙乐一般悠扬。<br />
他像是又回到了白山脚下,像是他的长子又活了过来——就在朝真公主哭瞎的那双眼睛里又活了过来!<br />
她最亲近的兄长,此刻就在他的铁蹄下哀嚎!<br />
张叔夜冲出城时,那个几近破碎的血人已经不再发出什么声音了,战场上的宋军几乎也已经溃散殆尽了。<br />
因此这支决绝的小股兵马出现得就很突然,尤其是领军的老将,几乎是破釜沉舟地冲向完颜娄室,这股迟暮的血勇就令完颜娄室不得不慎重对待,他极快地扔下了钩镰枪和手中的绳索,从腰间拔出狼牙棒迎战上去。<br />
张叔夜大喊:“快将监国抢回去!”<br />
监国就躺在战场上,很快周围布满了尸体,有女真人,但更多的是宋军。<br />
越来越多的宋军从惊恐中清醒过来,投入了战场时,完颜娄室终于改变了主意。<br />
“给他们。”他冷冷地望着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型的躯壳,“朝真公主还给我活女的尸体,我今天以德报德,也将康王赵构的身体还给他们!”<br />
有人终于能跳下马,伸手去向那血肉模糊的脸,忽然喜极而泣地高喊一声:<br />
“监国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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