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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br />
金军的军营正在迅速建立并扩大。<br />
最开始赶到虒亭的是附近的守军,他们很警惕,并且在这几日内征发了附近视线范围内的所有百姓,不分男女老少,都抓过来开始修营。<br />
冬天修营是很苦累的活计,那些守军原本也是一副与百姓相安无事的面孔,只是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短短几日的光景,金军也修建起了足以容纳十万大军的大营雏形,到处都是沟壑,因此仆从军中处于食物链下方的牢城军除了跟着百姓一起修营之外,还得负责将逃跑的抓回来,以及将死掉的送得远远的,千万不能污染了军营的水源。<br />
现在尽忠跟随金使进了金营,看到的就是这样简陋的营地。<br />
简陋,但井井有条,每一座营之间都有沟壑隔开,这样即使夜里遭遇袭营,敌人也无法很快扩大战场。<br />
尽忠看了一眼,再看看金使。<br />
金使根本不在意他看。<br />
穿过一座又一座简陋的帐篷,金使带着他来到中军帐。<br />
依旧是很简陋,里面有几个上了年纪,发辫开始不同程度掺杂了银丝的女真将军,都围在地图旁说着什么,见他进来,就放下了手里的事,一起目光炯炯地看着他。<br />
尽忠有些不安,但克制住了。<br />
“这是朝真公主身边的内侍。”金使说,“他想看看宋帝是不是一切安好。”<br />
几个女真人很疑惑地互相看一眼,有人脸上浮现出一层像是想笑,但又忍住的神气。<br />
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老人笑了笑:“你是公主身边那位尽忠内官么?”<br />
“正是。”尽忠说。<br />
“她真想让其兄回营么?”<br />
“殿下每日忧心官家,不思茶饭,渐见憔悴。”<br />
“你若这样说,”老人又笑道,“我们该告诉你,之前使者说的都不作数,你们退兵,我们才能放宋帝归营。”<br />
尽忠就低着头说:“也须容小人觐见陛下,而后回营再报之公主。”<br />
他一边说,一边搅着手。<br />
老人盯着他的脸看,又看了几眼,挥挥手,他就被人领下去了。<br />
尽忠出门时就问:“那几位都是谁啊?”<br />
领着他往前走的女真人说:“你问不着。”<br />
尽忠心里就敲了一会儿小鼓,先想着女真人也不笨,嘴很严,又想着他从几个人脸上看到的不同神情,再加上不肯告诉他姓名。<br />
他心里有了一些猜测,比如觉得女真人在救蒲察石家奴上应当是很齐心的,可送不送宋帝回去呢?那说不准就要有一番争论,尤其是抛出皇帝当诱饵时,女真人没成本,随便抛,现在要真金白银地送回去,这么大一个俘虏!<br />
这俘虏带回去供祖宗多体面呀?况且是不是还有些别的用法?现在要是立刻就送回去,是不是有点可惜?<br />
要是赵鹿鸣听到尽忠的猜测就会很赞许地说:女真人也是人,不是虫巢意志嘛!<br />
自然这些小九九都不会叫宋军听到一丝一毫,但尽忠毕竟是个宦官。<br />
他就爱琢磨这些。<br />
接下来七拐八拐没走多远,大概就是中军营靠后的一个角落里,有女真士兵守着一片帐篷。<br />
这一片帐篷看起来就和统帅的帐篷不一样了……很阔气!<br />
尽忠上下打量,这帐篷所用的材质不大清楚,因为外面披了许多拼剪起的皮子,一看就知道里面的人很不耐寒,相当娇贵。关键是这帐篷还很大!要知道公主也有这样的帐篷,可她只有小小一顶,立在中军帐后面,只有睡觉时才能享受这待遇,平时还得跟着大家一起受冻!<br />
女真人一掀开帐篷,扑面的暖香就糊了尽忠一脸。<br />
但他是个机灵鬼,他一进帐,见到上首处那个被几个内侍围绕在中间倚在卧榻上,裹着皮毛,一脸病恹恹地用小金叉正在叉一块蜜饯的皇帝时,立刻就扑倒了!<br />
五体投地!<br />
“陛下呀!”他小声地哭起来,“陛下受苦了!”<br />
他一扑在官家脚下,正好鼻子就对着两个黄铜的炭盆,里面炭火生得正旺。<br />
官家也落泪了,相当有美感。<br />
他说:“你是呦呦身边侍奉的?还好,朕不曾重见宗庙前,不忍就死,她……还好么?”<br />
尽忠就哭,“殿下日日夜夜都在念着陛下!”<br />
“朕就知道她会来救朕,”官家抬起眼帘,期待地问,“呦呦纯孝,必不会忘了朕的!”<br />
尽忠就继续哭,“陛下归营,不过三五日之内!”<br />
“到底是三日还是五日?”官家没忍住,又问一句,“金人,金人可提了什么……什么要求?”<br />
卧榻下趴着的小内侍抬起头,眼睛闪闪亮的,“金人为我大宋王师所慑,也算知了些道理,有二十万西军兵临虒亭,他们是不敢提什么无礼要求的。”<br />
他说完这话,又很期待地望着官家:“陛下,说不准那金酋松口,咱们今晚就能归营呢!”<br />
这话一瞬间像是鸡血,一下子就让官家激动地坐起来了。<br />
他的脑子一下就被许多美好梦幻的东西给蒙住了,看不清东南西北,更分辨不出忠奸敌我。是呀,是呀,他是大宋的皇帝,大宋每一次胜利都该记在他头上,算作他的功绩,大宋既然集结起西军数十万,怎么不能吓退金人呢?<br />
待他回去,他就是西军的主帅,他!他不仅要雪耻,他还能替他那无能的父亲再度收复燕云!他要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到时在太祖太宗的神庙前请功!<br />
官家还在做梦,但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br />
官家的梦就醒了。<br />
从卧榻后面的阴影里走出一个清瘦的文官。<br />
尽忠不认得这个人,但是有内侍替他介绍了,说:“这是小秦相公。”<br />
小秦相公问:“长公主要如何迎陛下回营?”<br />
尽忠那一瞬间差点说出些想好的东西,可他忽然改变了主意。<br />
这位小秦相公虽然生得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但此时出现,而不是一开始就走出来,足见他是个很精明,也很强势,可以藏在暗处,从容观察审视来人的角色。<br />
怎么没听说陛下被俘时带着这号人物呢?<br />
尽忠在心里飞快地转动许多个年头,他抬起头准备回话时,又将周围这几个内侍的表情也扫了一圈。<br />
接下来他就有些放心了。<br />
“殿下说,陛下应尽早归营,越快越好。”<br />
秦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很温和地说道:“长公主这些日子奔波操劳,也很累了吧?”<br />
“小秦相公知道我们殿下的辛苦,”尽忠说,“殿下一日也不敢放下身上的担子,她常说,她一个妇人,又在世外修仙,若不是国事危急,为父为兄,为朝廷宗庙,哪里需她这般辛苦!陛下统领天下兵马,待陛下归营,殿下也该修她的神仙之道了。”<br />
秦桧听完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对身边的陛下说:“此事不当耽搁,臣当前往中军帐,向完颜元帅说以利害。”<br />
他躬身行礼,退出皇帝的大帐时,尽忠清楚地看到,几个围在皇帝身边的内侍轻轻撇了撇嘴。<br />
尽忠心里就确定了。<br />
他还不能立刻回去,还得在这里等消息,可等消息不能光等着,有内侍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后就走过来说:“尽忠哥哥,天气冷,咱们去吃一盏热酒,边吃边等。”<br />
尽忠说:“如何能误了正事!”<br />
官家也笑,“一盏能误什么事呢?天寒地冻,夜路最是辛苦,我这里也没什么能拿来赏赐的,你且同他们去喝一盏酒,暖一暖吧。”<br />
官家都发话了,尽忠就不能拒绝了,乖顺地跟着内侍去了偏帐。<br />
朴素得多,但也不缺炭盆,更不缺吃喝,那两个内侍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条羊腿,又在炭盆上支了一个小小的烤架,忙碌了一会儿,又翻出两三样小菜,再将酒温上,这就可以开喝了。<br />
天下没有喝酒不说话的,一开喝,小内侍就问他。<br />
“尽忠哥哥,你是殿下身边的中官,殿下最倚重你,你忙忙地跑来这里,图什么?”<br />
尽忠说:“这话说的,咱们都是宫中的人,哪能不盼着救陛下于水火呢!”<br />
小内侍就端起酒敬他,“咱们竟然是一条心的!”<br />
“咱们自然是一条心的!”尽忠嚷嚷,“等俺回了京……”<br />
小内侍竖起耳朵听着,眼里都是精明的算计。<br />
尽忠说的话,他们是一点都不信的。<br />
这是宦官的逻辑,宦官们都懂:救驾之功自然是比天高比海深的,可你现在已经是公主身边最有权势的宦官了,你就算救了皇帝一命,皇帝还能给你更大的官职吗?难道你想当童郡王?可梁师成当初也在夺嫡之时救过皇帝,他又怎么样了呢?<br />
明明可以在京城里过着优渥的日子,或者去陕西喝西军的兵血也成啊!偏给他送太原去了!就在孤城里一蹲大半年,苦得他呀!哭都不敢高声哭!<br />
来了公主他就只能忍气吞声当一条狗,公主走了他那日子连狗都不如!<br />
宦官们是不信的,他们不信,就要悄悄同皇帝说几句话,要套一套这位尽忠哥哥的虚实,再交由皇帝定夺。<br />
这些都是秦桧所不知道的。<br />
他心里已经有了万全的谋算,他知道回营是最重要的,回营后还要快准狠地发布诏令,拿回西军的指挥权,并且选定种家军来当皇帝的亲兵——以老种相公的年纪,是断不敢对皇帝动什么别的心思的。<br />
这一切都完成后,公主再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在兄长面前低眉顺目了!<br />
他就万万没想到,宦官们看到的,听到的,心中想的,根本和他不是一个路子!<br />
他清贵了半生,眼里哪有宦官啊!<br />
大家保着皇帝一路颠沛流离至此,你是哪位,敢抢诸位中官的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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