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br />
知道了西夏是怎么回事,她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br />
种冽很愤怒,愤怒得有情可原,西军尤其是种家军长年累月都在殴打西夏,一路殴打到徽宗朝,李乾顺上表求和,甚至还短期内改回了赐姓,变成了赵乾顺。<br />
怎么看这都是已经抱头蹲防被打服的姿态,怎么宋金战争一开启,西夏立刻又开始上蹿下跳,不仅掳人,还要夺地呢?<br />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帅案后的长公主,直到公主身边的内侍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才勉强低下头。<br />
长公主没有看这个气愤的年轻将军,而是重新上下打量了使者一番。<br />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透着浅浅的灰,使者判断出她最近是没怎么休息好的。<br />
但没休息好的理由有很多种,这就需要进一步判断。<br />
比如说关于西夏发兵数万,追着马贼“一时不察越了界”这件事,这位公主的反应就能折射出她内心的许多东西,以及宋军的真实情况。<br />
就在使者将眼帘垂下,屏气凝神地等待时,有人掀开了帐帘。<br />
一个小内侍跑出去,又很快跑回来。<br />
“主簿李素在帐外等候,”小内侍说,“他还带了几个小吏。”<br />
“让他进来。”她说。<br />
小内侍踟蹰了一下,似乎有点为难,但他到底是个训练有素的,很快就跑了出去,将李素迎进来了。<br />
李素换了一身衣服,是洗过的旧衣,似乎因为和其他颜色衣服混在一起洗,这件蓝色的旧袍子就透出一种诡异的紫。<br />
但他不在乎,他身上还带着一些劣质墨与炭灰和腥臭的气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但又有层次,让人很快就判断出他之前一定在某个挤着很多文吏的帐篷里呆了很久,而后又去亲自查看那些没完成清洁,刚从战场上刨回来的战利品。<br />
他和身后三个抱着册子的小吏身上都带着这样气味。<br />
赵鹿鸣一见就笑了。<br />
“你领这么多人来干什么?”<br />
“臣不觉得多,臣只觉得不够用。”李素指着小吏们手里抱着的册子,一本本往尽忠的手上垒,一点也不顾及尽忠那阴恻恻的眼神。<br />
“这是什么?”<br />
“各军战损,盘点缴获,功劳议定后,分发赏赐的章程,”李素说,“其中颇多谬误。”<br />
尽忠将一本本的册子往帅案上垒,一边垒一边撇嘴。<br />
“各军用了些小手段?”她问。<br />
李素冷冷地说:“各军皆有中饱私囊之小人,府库空虚于上,军士贫饿于下,臣只恨不能一一查验清楚,听闻殿下将赎回俘虏,其中多京师文吏,不知可否借与臣用。”<br />
她就既想皱眉,又想叹气,最后还是笑了笑。<br />
“我先看一看,”她说,“你这里必定已经圈出不少出入了吧?”<br />
“除镇戎军外,各军皆有虚报战损之事,”李素说,“请殿下详查。”<br />
这位主簿走进中军帐,看也不看那个西夏使者。<br />
灵鹿公主接过了这些写得密密麻麻的东西,也立刻翻开了账册,一边看,一边听他说。<br />
帐中另外那两个人就被冷落在那了。<br />
几个小女道就很迷惑,王穿云想提醒一句,被梁夫人扯住。<br />
再看看佩兰,正在忙着将煮好的热茶端过来,像是也没看见帐中还有几个人似的。<br />
谁也不敢打扰公主,任她皱着眉看了两页,忽然才反应过来,抬起头:<br />
“夏使所说之事,我已知悉,一定会呈报给皇兄,至于符箓,我稍后自会安排,”她很温和地说道,“你们既是远道而来,请在营中稍歇一晚再回去吧。”<br />
她说完话,西夏使者又等了等,发现她没有后话,就立刻又堆上甜美的微笑,躬身行礼。<br />
“殿下军中事务繁忙,我们就不多叨扰了,有殿下在,相信大宋皇帝陛下必能无恙,我们回去后,也会为大宋皇帝祈福。”<br />
他就说着这些废话,在种冽的杀人目光下,满脸顺服微笑地被内侍领出了帐。<br />
长途跋涉,也该吃饭,公主身边是没有什么人能腾出时间来陪他,但有一位晋宁军指使百忙之中来了,这也是个文武双全,风度翩翩的,还能平心静气和他聊聊西夏的风土人情。<br />
使者就没什么不满意的了,看起来全都是宾主尽欢,美中不足的是这位指使也很忙,一顿饭要被打扰三回,依旧是整编兵士,提拔军官,补缺查漏这些军务,而且来找指使的副将和文吏还偷偷嘀咕。<br />
指使说:不能等等吗?这有客人,吃饭呢!<br />
副将说:知军呀,俺们能等,曲帅不能等!你岂不知他!他是个不吃不睡不消停的!而今更厉害了!<br />
指使就叹气:唉,尊使呀,我这也太失礼了,没办法,催得紧呀!<br />
使者说:不妨不妨,我见诸位齐心合力,方知为何能有此胜呀!<br />
使者心里说,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真不得了呀!<br />
能当使者的没有太笨蛋的,这个西夏使者脸皮厚,被种冽指着鼻子骂也能唾面自干,但他又极有眼力劲,揣度人心上是一把好手。<br />
他来之前就想过,就他们大夏这一手,宋军当如何应对呢?<br />
尤其见他的不是哪个老练的武将,而是一个从来没和西夏人打过交道的小姑娘。<br />
或许是怒斥,又或许是拉拢,一做作就容易露怯,一露怯就会透出点真实的情况,比如说宋军到底信心如何,粮草如何,能久持吗?能速胜吗?恐惧吗?她统领十几万大军,一听说西夏兵临边境,要是又惊又怒,西夏人就能猜出她心理压力大不大;要是满脸堆笑如沐春风,西夏人就会猜测宋军是不是无力应对西北方的敌人,又是不是准备谈判,甚至可能这是一场得不偿失的胜利,而他们已经准备要开始谈判求和了?<br />
但这位公主根本没有这些情绪,哪怕是细微的也没有。<br />
非要说的话,她刚听到种冽的汇报时,有点意外,有点鄙薄。<br />
可她并不放在心上。<br />
她的态度很平淡,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军务上,西夏人就不免会接着猜想下去,宋军得到了一场胜利,这给了他们信心,但他们不满足于这一场,他们就着这些战利品和信心,正在筹备一场规模更大的决战。<br />
西夏和大宋是老敌人了,也见过辽金战争,清楚知道双方的实力,要是公主表现出轻松大破的样貌,西夏人心里是一定知道她在唬骗——可公主一句假话也没有,这座军营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讲假话,谷底那些白花花的尸体也不讲假话。<br />
他们竟然是真有信心战胜完颜粘罕的西路军!<br />
真够劲儿呀!<br />
这个使者不由自主起了敬畏之心:<br />
得回去汇报给陛下了,迎娶公主是不可能的,公主不是西夏女人,胜似西夏女人,别说她手握重兵不可能嫁过来,要是真过来,那一定比西夏宫廷里的女人还要凶残三倍。<br />
大夏得好好想想,要是宋军真赢了这一场,大夏该怎么办呢?<br />
要是能够现在支援一下大宋,对吧?等到金人撤军后,是不是还能给大夏一些便利呢?<br />
西夏使者出了帐,种冽就抱拳也准备退出去。<br />
公主说:“十五郎,我没叫你出去。”<br />
有小女道低了头忍笑,不过种冽死皱着眉,一点也没有笑。<br />
“臣不知当如何应对。”<br />
“如何应对西夏人?”<br />
“是,”种冽说,“臣自幼就只知道一种法子。”<br />
她说:“那咱们要两线开战吗?”<br />
种冽就沉默了一会儿,垂着眼帘细想过后说:“臣愿效折遵正……”<br />
“你愿效,我也不愿现在开战,”她说,“夏使看过我军军容肃整,又见上下备战之后,必不敢轻启战端。”<br />
种冽问:“殿下信他们吗?”<br />
“信什么?”<br />
“信他们会与大宋结好?”<br />
“如果他们是聪明人,就该选择与大宋结好,毕竟宋金夏三国之中,西夏最弱,”她笑道,“不过,夏人恐无这般见识和魄力。”<br />
种冽听得有些迷茫,“那金人呢?”<br />
“金人比他们清醒,他们不在乎。”她说,“我们也当如此,北面可有消息?”<br />
完颜粘罕听过使者的汇报后,眉毛连挑都没挑一下。<br />
他正忙着带领将领们给蒲察石家奴操办葬礼。<br />
该说不说,宋人除了打仗之外,似乎什么活都能干的很漂亮,比如驸马的头都砍下来了,计完功又缝上了,缝得很精细,裂口处还涂了些白色的泥,再清理掉头面上的血污,换一身新衣服,这人送回来就颇栩栩如生。<br />
女真人受不得这个,看了就一起哭。<br />
一边哭,有人就说:“党项狗贼奸诈!俺们给驸马报过仇后,腾出手来,给他们按在地上打!”<br />
还有人说:“怎么打?现在别说报仇,归路都无期!”<br />
完颜娄室就制止了他们,“咱们要是胜了,有西夏人什么事?”<br />
后话不用说,要是败了,又有西夏人什么事?<br />
一群女真汉子围着蒲察石家奴的灵堂就在这淌眼抹泪,咬牙切齿,忽然有人匆匆忙忙跑进来了。<br />
是个浑身尘土,一看就知道旅途坎坷的女真斥候。<br />
“粘罕元帅可在?!”<br />
完颜粘罕抬起头,“何事?”<br />
那个女真人这才看到了中间的棺材,他的表情也立刻变得凶狠起来。<br />
“宗望郎君所领援军将至,元帅,咱们齐心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