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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br />
士兵们难得的半日闲,就连伙食都显得很不平凡。<br />
他们今天吃“碗托”,这东西的主料不过是荞麦粉,可曲端吩咐要让士兵们吃点好的,营地民夫就卖力将缴获来的牲畜杀了几头,给肉煮成泥一起拌进去,这些肉有嫩的有老的,有膻的有腥的,但肉汤拌在荞麦粉里成了糊糊,蒸熟晾凉再用加了蒜泥的盐水一浇,这就成了无上的美味。<br />
西军出自陕西,陕西和山西人都颇爱这一口,这一顿饭大家吃得就极香甜,恨不得将舌头也一起吞进肚子里。<br />
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看那些仍然在忙忙碌碌上山下山的灵应军就很同情。<br />
一同情,这饭就更好吃了,不仅有滋味,大家还继续聊起下午该睡个懒觉,再想办法怎么能去附近逛逛的事。<br />
没想到吃完了,曲端的换防命令也下来了,他说:北边也得加强戒备,今日起须得两班倒,增派各路岗哨上山,有懈怠的,偷懒的,通通军法处置!你们吃饱了吧?吃饱了就没道理再躺着了!<br />
这就很晴天霹雳,一共也只吃了一顿好饭,可大家也没什么别的办法。除了俘虏、伤兵、灵应军之外,曲端详细地给各军安排了不同的任务,谁也没落下。<br />
有几位将门出身的帅臣很委婉地劝说他:种帅刚刚殉难,军心未稳,殿下也还在不能自制的痛苦中,经略不如悠着点儿吧?<br />
曲端硬邦邦地说:“这都是殿下安排的!”<br />
大家互相使一个眼色,谁还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什么样的人吗?<br />
曲端就真有点委屈了,一委屈,就生气:“诸将若还有置喙之处,不如往殿下面前一同分辨如何?”<br />
大家就说,嗨嗨嗨,这话怎么说的,谁还能不信曲帅吗?再说就算去问殿下,殿下宽仁爱士,难道还能当众驳了你的面子,叫你下不来台吗?大家都懂的,曲帅,不用说啦,你想怎么折腾,咱们受着就是。<br />
曲端的命令还是执行下去了,但他依旧很不高兴。<br />
过来给他送文书的小内侍见了,回去就对尽忠说:“尽忠哥哥,你还真别说,那曲端真好用!”<br />
长公主的行辕里,赵鹿鸣确实是一滴眼泪也没掉。<br />
她为她哥流过眼泪了,虽然不多,但也算是礼数到了,再多就不现实了,她脑子里的事太多,一件排着一件,实在挤不出流泪的时间。<br />
比如说太上皇在兴元府,总算是回了信。<br />
准确说这不是太上皇的信,而是曹翁回的信,信里说,太上皇去了蜀中,就是好用!有他在,整个蜀中的粮食收得很快,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还有些其他辎重,都是殿下要的,也一一清点了,唯一的问题是该怎么运呢?<br />
天气快要转暖,黄河河面上已经走不了人了,河面一开,凌汛就要到了,到时候河道上到处都是浮冰,行船也很难。<br />
行船难也就罢了,完颜粘罕给平陆控制了,专候着蜀中过来的运粮队。<br />
蜀中只能绕行,从陕西去山西,但这又在西夏的目光下。<br />
赵鹿鸣送走西夏使者前就给李乾顺带了一封信去。<br />
这封信到达西夏兴庆府时,完颜粘罕的使者也到了。<br />
李乾顺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与诱惑中。<br />
这位大宋公主在信里感谢了使者所带来的礼物,但也表示这些礼物换不回西夏给天德百姓带来的痛苦。她又进一步表示,西夏的困境,她其实也是知道的。<br />
西夏而今的困境是什么?大概就是宋徽宗初登基那些年里,西军确实是挺能干的。几次对青唐和西夏的战争都得到了胜利,再加上大宋和回鹘的关系也不坏,这就导致了西夏被大宋和从属于大宋的势力包围了。<br />
打不过大宋,那就做生意吧,可要是打仗都打不过宋人,难道做生意还能赚得过吗?<br />
打又打不过,做生意又没天赋,无法出口任何能让宋人花高价买的商品,那西夏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没钱,人口也会逐渐外流,继续外流,西夏就组建起了“麻魁”,也就是女兵部队。<br />
这就变成全民皆兵了,人口就进一步减少,田里只有老幼无法耕作出足够军队吃用的粮草,人口更进一步减少,西夏眼看着就要奔着亡国去。<br />
机灵的西夏统治者们就开动脑筋,疯狂骚扰边境,抢一些老百姓来过日子——老百姓的财产要抢,老百姓也要抢!昨天是宋人没关系,今天绳子一套带回去,就是我们大夏子民了!<br />
他们甚至为了这个目的专门搞了个“擒生军”的编制!<br />
公主在信里就简明扼要地表示:等我们将金人赶回北方,只要你们保持着对大宋的友好和臣服,咱们是可以考虑叫来回鹘和青唐,大家坐在一起,聊一聊西夏是不是有困难啊?有困难不要紧,大家协商一下怎么能让你们的商品出口到更多的地方,卖更好的价格,收更低的关税,只要百姓富了,孩子也养得活了,青壮也愿意到西夏来过好日子,这都是可以谈的嘛!<br />
给的优惠不多,但已经足够让李乾顺心动。<br />
而且越是这样恰到好处的优惠,越显出大宋现在仍然有信心击退金军,不会无条件无下限地向四方求援告饶。<br />
完颜粘罕的使者就更直接了。<br />
“你们是不想要大金所赐的土地了么?”<br />
他站在兴庆府的朝堂上,厉声质问时,大夏的臣子们听了就很气愤,但气愤也没有用。<br />
不错,大宋的皇帝称侄了,有点丢人,可西夏的皇帝称臣了!<br />
人家上表言必称“臣乾顺言”的!不称臣大金也不会赐予“下寨以北、阴山以南、乙室耶刮部吐禄泺之西”的土地,那现在你都称臣了你还和宋人勾勾搭搭,是不是有点不对劲?<br />
这位很懂得左右逢源的皇帝就左右看一看,很是有些犹犹豫豫。<br />
使者又向前一步:<br />
“我们宗望郎君就要到了,”他说,“国主,你想要见一见他么?”<br />
他说这话时,自然就带出了一股威压,那未尽的意思也很明显了。<br />
完颜宗望这个人,不管人在什么地方,像是只要提到他的名字,自然就能感受到里面蕴藏的一股力量。<br />
他在真定城下时,整个真定府都日夜不得安眠,现在他离开了,城上的士兵就立刻倒下,就在寒意未消的墙角下昏睡过去了。<br />
有军官气得上去踢了一脚,又踢了一脚,但怎么踢也没有用。<br />
城下尚有完颜宗弼在,继续围住真定城,可那凌厉的攻势的确是止住了,金军就在真定附城的遗址上重新修建起了他们的军营,日日夜夜盯着真定。<br />
真定城里的百姓听说了完颜宗望南下,也跟城墙上的士兵差不多反应,他们既没有欢呼,也不庆幸,而是立刻就回到家里,躺床上睡了一觉。<br />
这座城池全民皆兵很久了,无论男女老幼,都被编入不同的队伍里,承担不同的工作,与城墙上的守军一起支撑着这座城池。<br />
但宇文时中府里没有人睡觉。<br />
大家都瘦了一圈儿,可现在不仅不是睡觉的时候,而且军情还十分紧急。<br />
完颜宗望领着他的机动部队南下了,去哪?<br />
真定城并不是与世隔绝,有西北方的使者时不时穿越太行山过来,给他们同步太原府的消息,以及太原府所知道的公主的消息。<br />
宇文时中说:“完颜粘罕已自京师退兵,完颜宗望此去为何?”<br />
“若非图谋京师,”刘韐说,“或欲攻打太原府。”<br />
“他弃真定,取太原,岂非舍近求远?”<br />
刘韐说:“殿下而今在河东。”<br />
这话很不容易说出口。<br />
在河东,前面是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后面完颜宗望又领兵翻山越岭追过来了。<br />
那真定府作为公主苦心经营了这么久,不啻于大本营的地方,救还是不救?<br />
救吗?<br />
这城中每一个倒在家里,倒在树下,倒在城墙上睡着的人呢?<br />
真定城在围城初期,妇人夜以继日地纺麻,可还是不够戴孝所用的,后来渐渐也就没那么多披麻戴孝的人了——城被围了,哪来那么多麻?<br />
那甚至也不论黔首或是贵人,高门大户里的哭声也是一样的凄凉,现在完颜宗望追着公主去了,难道他们不感到庆幸吗?<br />
那些宣抚使司的文官就用一双怨怼的眼睛去看刘韐。<br />
他们已经受够了,女真人往真定城里扔石头,扔被火油滚过,又点燃的石头,那石头一样也砸在他们头顶,也砸中过他们当中的人,那可是清贵的进士!<br />
现在完颜宗望走了,这很好,他们只希望将这个麻烦丢给公主,她不是神仙下凡吗?她一定有她的办法吧?<br />
至于宣抚,宣抚是皇帝的老师,被公主欺压了这么久,现在作壁上观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吧?<br />
他们已经受够了,他们迫切地想要回到原来的日子里去,回到那个风雅又可爱的旧时光里去——<br />
“我明白了,金寇想要两路合围,”宇文时中听完之后说,“仲偃,这城内尚存兵多少,将多少,文官多少,吏多少,民夫多少,车马多少?”<br />
有人头皮一下子就炸了!<br />
“宣抚!宣抚问这个何意啊?!”<br />
宇文时中平静地看了那个跳起来的文官一眼,“咱们不能令殿下孤军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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