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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br />
在那个瞬间过去后,王穿云就被捆起来了,手法非常粗暴,她的手臂青了一片,那是被某个完颜宗望的亲兵恶狠狠钳住所导致的。<br />
但在她被绳子捆起来,又被套了个布口袋,扔到马上去之后,女真人就不管她了。<br />
女真人也是人,而且军营里上万人都是男人,之前她作为使者走进这片阵地时,是有些金兵惊奇又嘲讽地打量她——不仅打量一个敌人,也在打量一个年轻女人。<br />
但在这短暂而忙乱的变故里,这种打量消失了。<br />
所有人的目光都恨不得杀了她,而且还是一刀捅进胸口,挖出心肝的那种目光。<br />
她就在马背上等待了一会儿,在黑暗中感受外界的变化。<br />
女真人鸣金收兵了,山下传来宋军的欢呼声,但并不响亮,其中更有数不尽的疲惫。<br />
这绵延数里山路的尸体,不知道要由谁来收。<br />
又过了一会儿,王穿云听到女真人在说话,说着女真土语,她听不懂,只能从语气中判断他们可能在说什么。<br />
很焦急,但并不慌乱,女真人恢复了冷静,士兵们渐渐静下来,只有军官在高声发布命令。又过了片刻,马匹就走了起来。<br />
走得不紧不慢,没有突如其来的奔跑颠簸,王穿云在马背上晃来晃去的,有时腿会碰到什么东西,有可能是树木,也可能是从她身边跑过的马匹。她的两只脚还撞到了一个女真骑兵,但那个骑兵一声也没有,沉默寡言地跑过去了。<br />
王穿云就感到心里很吃惊,甚至有了一些不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殿下。<br />
这支女真精锐的战斗素质的确是很惊人的,她想,也不知道对面那位将军是怎么坚持下来,河北没有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兵马啊!<br />
她被套着布袋,在马背上晃的时间不算很久,走了一会儿,似乎就到了人群中,周围开始乒乒乓乓起来。她也在营中待过很久,知道这一定是一处营地。<br />
果然那个牵着马的人又走了一段路后,给她从马背上卸下来,扔进了一个小帐篷里。<br />
这回那个人讲的话能听懂了。<br />
“看住了她,不许她逃跑,也不许她自尽。”<br />
她就在帐篷里等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稍稍动一下就有守卫呵斥她,她就坐在那继续等着了。<br />
接下来整个军营里,除了军官的高声命令外,只有一片捶打木桩,支起帐篷,挖掘溺坑的声音了。<br />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心里反复地想,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br />
似乎也做不得什么,别说是她,就算是花蝴蝶那样的高手还活着,要是被绑得结结实实在这,也做不得什么。<br />
她就继续等了。<br />
金军后退了五里,在一个地势较为平缓的山坡上扎起了营寨,这座新起的营寨居高临下,站在山顶眺望就能看到那座坞堡,因此他们还是压制着岳飞的宋军。<br />
这是一种颇为优越的防守,自然在山上扎营有它的坏处,但他们又不是马谡,他们是一群愤怒的女真人。<br />
也没有人告诉王穿云,金军的营寨平时并不这样静。他们在结束了一天的战斗后,回来也很爱谈天说地,无论是保养自己的武器铠甲,还是排队等饭吃时,他们有讲不完的笑话。要是有酒喝,他们喝了酒,还要跳一些在宋人看来过于简单粗犷,毫无美感的舞蹈。<br />
他们跳舞,宗望郎君就笑呵呵地看,甚至还会一边打拍子,一边替他们唱一首猎人的歌,他们就在这古老的歌声里攻城略地,席卷千里,将他们淳朴又厚实的军队散布到天下。<br />
唉,唉。<br />
王穿云被女真人拉出帐篷时,她浑身已经开始有些颤抖。<br />
那帐篷里没有火盆,她就判断出自己至少已经等了两三个时辰,不然不会这样冷。<br />
她依旧是被套着头,左右两个女真人粗暴地架着她走,走不多远,她就知道到了完颜宗望的帐篷——那帐篷往外冒热气,热气里还有极厚重的药味儿。<br />
有人说:“郎君说,给她头上的布袋取下来,再将绳索解开,像什么样子。”<br />
她听了就想,还没死啊!<br />
但又一想,郎君怎么不自己说话呢?<br />
果然布袋一摘,她就看到这帐篷里四面都是灯火,四面都是女真人,中间的榻上躺着一个完颜宗望。<br />
几个时辰而已,那个挥斥方遒的统帅像是变了一个人。<br />
他还是他,并且他已经醒过来了。只是他的生命力已经被抽走了,脸上似乎迅速褪掉了血色,只剩下夕阳最后的余晖。<br />
他身边的一个女真人对其他人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就鱼贯而出了,留下了两个站在床头和床尾,还有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都穿着铁甲,杀气腾腾。<br />
“请使者近前叙话。”<br />
王穿云就走过去了,站在这个垂死者的榻前,又有些狐疑。<br />
那个女真副将看出她心里的想法了。<br />
“要是能被你一个小姑娘得手,我们也到不得你面前。”<br />
完颜宗望又说了一句什么,他的声音已经很低了,只能由他的副将转述。<br />
一边说,一边望着这个年轻的使者。<br />
很奇怪,完颜宗望在同她闲聊。<br />
他说,男女有别,原不该谈及你的主君,但两国交战,事急从权,请你见谅。<br />
这话绕得不像个女真人,她还得仔细想想才明白,完颜宗望是说他认为对公主个人的谈论是种冒犯,那毕竟是位年轻的贵女。<br />
彬彬有礼,简直要让人心生些好感。<br />
她说:“不要紧,郎君想说什么?”<br />
他说:去岁宋金尚为友邻时,灵鹿公主以罗天大醮之名去了太原,这是巧合吗?<br />
她说:“不是。”<br />
完颜宗望问:她居于深宫,与大金有何仇怨?<br />
她说:“不曾有仇怨,殿下被贬至蜀中,就是因为她曾劝太上皇不要接纳张觉,以免伤了两国和气,可是后来朝廷接纳了张觉,她又劝说不要弃张觉不顾,因此才惹怒了太上皇。”<br />
完颜宗望的眼睛轻轻弯了一下,他似乎想笑一笑。<br />
这很好,他说,殿下既有智慧,又有静气,待来日休兵罢战,宋金还能成为朋友。<br />
王穿云看着这个温文尔雅的人,就惊呆了。<br />
她出门是很紧急的。<br />
虽说完颜宗望已经到了很近的地方,可斥候们毕竟还要翻山找一找,因此她一旦拿了那匣子,立刻就要出门,容不得迟疑。<br />
但公主是亲自送她出营的,她们就还有时间说几句话。<br />
她说:“你可见到尽忠的神情了?”<br />
“见了。”王穿云说,“与那一日很不相同。”<br />
公主就轻笑了一声,“他能冒险,却不能轻易涉死地,他到底还有富贵要享,可你连富贵也不曾享用到,何必要走这一遭?”<br />
“殿下认定了这匣子能大伤完颜宗望,所以我才去的。”<br />
“我杀了他,对你又有何用?”<br />
王穿云想也没想,“我见河北生民凄惨之处,远胜蜀中。”<br />
公主的脚步停了。<br />
她的眉目很柔和,似乎有些悲伤,但又有些欣慰。<br />
“那你须得活着回来。”她说。<br />
“我也不知道我如何活着回来,”王穿云说,“殿下,这事不在我啊。”<br />
“在你,”殿下说,“只要他不曾被你立时气死,你就不会死。”<br />
“为何?”<br />
殿下就不说了,她亲手牵过来那匹为王穿云准备的马,“你记得,他若问起我,你都实话实说就是。”<br />
若是问及军中之事,王穿云就准备死给他看了。<br />
可完颜宗望果然没有问。<br />
可他这话也不对劲啊!和气是和气,却带着一种自说自话的劲儿。<br />
他都已经躺那动弹不得了!话都只能用气声说!还当朋友!<br />
公主和他哪里像是能当朋友的样子了?!<br />
她就说:“宗望郎君,你手上也不是没沾过我们宋人的血,我今日来送蒲察石家奴的旗帜,还要告诉你他已经被我们杀了……”<br />
“我都知道。”完颜宗望说,“厮杀是战场上的事,你们不曾辱他的尸体,我没什么好说。”<br />
“可你也要被我气死了,”她说,“你为什么不杀我?”<br />
“我不曾为私愤杀人,”他说,“我要为我的族人开疆扩土,不服我的宋人我都要杀死,现在我已不能上阵杀敌,多杀你一个有何用途呢?”<br />
有理有据,她就懵了一会儿。<br />
“可我们有血仇,”她说,“我们当不得朋友。”<br />
完颜宗望这次真的笑了一下。<br />
“背负江山之人,从无血仇。”<br />
她就不说话了。<br />
她看着这位垂死的战神,看着这个从头到尾平静得像是一个宋人的女真统帅。<br />
他已经接受了他的死亡。<br />
这样短暂的时间里,他已经接受了他的死亡,并且快速地安排起了身后的一切。<br />
“你没有亲眷吗?”她忽然问,“你同我讲话的时间里,拿去给妻儿写几封信多好?”<br />
那个躺在床上,不能大声说话,也不能动弹,却仍然具有掌控力的男人眼里忽然出现了一丝茫然。<br />
他又声音很低很低的说了一句什么。<br />
副将说:“使者,你出帐吧,待合适时,我们将你送回去。”<br />
王穿云就平静地出帐了。<br />
在她走后,完颜宗望望着帐篷,忽然说:“宗弼到何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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