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br />
秦桧被拖出去了。<br />
非常狼狈,所有人都惊讶地看。<br />
这个书生的形象一直是很端肃的,他容貌端正,身材高瘦,行动举止皆有风度,虽然穿着朴素的衣袍,却更让人感到他从上到下,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凛然的气质。<br />
他就是宋人文学里的那只鹤,大家是这么说的,他自己也是这样要求自己的,他说话很和气,却很有威严,吃穿都不挑剔,但会要求金人将缴获的书给他。<br />
一盏粗茶,一卷古书,内敛而肃正,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个形象吧。<br />
但是这个内敛而肃正的书生突然就被完颜粘罕踹了一脚!<br />
那一脚的力气可大,直接给他从帐篷里踹到了帐篷外——那可是中军帐啊,可不是什么方寸间转不开身的小帐篷啊!<br />
秦先生飞出去啦!一口血吐在地上,起不来了!<br />
完颜粘罕紧跟着大踏步就出去了,指着滚在地上的秦桧还在骂:“你一个狗奴才,怎敢诋毁国族贵胄!拖下去饿他三日!看他还敢不敢满嘴胡吣!”<br />
两边的卫士赶紧将秦桧架起来拖走,地上就是长长的一条血道。<br />
完颜娄室此时刚刚巡营回来,见到了就很奇怪。<br />
“他冒犯了元帅?”<br />
完颜粘罕阴沉着脸不说话,过一会儿就将这个话题岔开了:“娄室,你出营见了什么?”<br />
“我见到山谷中有浓烟,宋军将粮袋堆在山上,”娄室说,“山谷中经历鏖战,而今就算处置了尸首,恐怕尚有疫病,宋军或许是未雨绸缪。”<br />
这就是另一个让完颜粘罕不乐意开口的话题了。<br />
他回帐里坐下,“娄室,宗望仍不曾有消息么?”<br />
完颜娄室说:“不曾。”<br />
“我军粮草不济,恐难久持。”<br />
这地方很不好。<br />
完颜粘罕虽说不是完颜宗望那样擅长打闪电战的高手,但他很有耐心,性情坚忍,吃苦耐劳,能克难关,也是大金最倚重的几位名将之一。<br />
比起完颜宗望,他统领的仆从军更多,但他治军也颇严格,能令行禁止,叫那些不管忠不忠心的人在他旗下,都必须前赴后继地战斗到死。<br />
有了这么多的长处,他能摧枯拉朽地从云中一路打到汴京城下也就顺理成章了。<br />
但他运气就很差!<br />
摧枯拉朽是因为没遇到朝真公主,一遇上,他就会陷入非常难受的境地。<br />
不是他不乐意打一次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决战,而是他始终找不到一个正常点儿的战场!<br />
那位公主所率领的军队战斗力怎么样不好说,但她总是很擅长规避掉平原对决,她总能找到一个让完颜粘罕难受的战场。<br />
想到这一点,完颜粘罕就得叹口气。<br />
他就不如宗望,完颜宗望是实打实给河北军的主力引到了唐县,要不是宋军从水上跑了,这场平原决战过后,完颜宗望就算是扫清河北了。<br />
自然叹气也没什么用。<br />
现在战场就这么大,就算他亲自督战,勇冠三军,架不住宋军缩头当王八,怎么,人家占了后面一大片山地,巨木滚石都备在山顶,你是真想爬山吗?<br />
完颜粘罕没别的办法,只能派兵往晋中去,想要四面拦住宋军的援军,切了他们的粮道。<br />
可他们自己待在这里时间久了,天气越来越暖,粮食也越来越少,他有什么办法?<br />
完颜娄室忽然说:“宋人的粮从何处调集?”<br />
“她既已收复河东,如何征不得粮?”<br />
“监军曾对我说,河东已无余粮。”<br />
完颜粘罕皱了皱眉,拿起了一碗加了奶的粗茶,慢慢地喝。<br />
这奶茶也就要没滋没味了,军中的牛羊不多,吃的料也不精,产奶自然也没有北方那么醇厚甘甜。<br />
他喝完一碗奶茶,又问:“自陕西运来?”<br />
“西夏使者说,不曾见。”完颜娄室说,“他们如何还有这样多的粮草,还费力堆在山顶给我们看?”<br />
这两位将军就在帐篷里又想了一会儿。<br />
完颜粘罕说:“那咱们须得将蜀中的粮队也堵住。”<br />
他们的运粮道呢?<br />
完颜宗望只要能将太行山打穿,自然就有运粮道了。<br />
不然那些死在山上,死在沟里,死在路边的民夫都是干什么呢?金人要他们拿命铺出一条顺风顺水,能走车马的路,不就是为了打完灵鹿公主,带西路军回家么?<br />
河北人要是知道完颜粘罕的主意就得说:君子所见略同啊。<br />
那山路是好不容易扩开的,但虞允文站在山上,就大声喊:“远些!再远些!”<br />
山下的人跑得远远的之后,民夫推着石头,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都饱绽出来,再喝一声!<br />
石头顺着山往下砸,一路还带下了许多块碎石,以及两棵倒霉的小树,它们一起轰然落在了山路上,可虞允文说:“还得再砍两棵树!”<br />
民夫坐在山顶上说:“郎君,小人且歇一歇。”<br />
虞允文原将手束在袖子里,此时白皙的小脸一红,很有些羞愧。<br />
“我也有些力气,我来襄助诸位吧。”<br />
民夫来不及阻止,就见到小虞郎君拎起斧子,跟个杀人狂似的猛劈起山顶那棵大树来!<br />
大家就吓懵了!<br />
“郎君!你且住手!”他们喊,“你不能背对着俺们砍树哪!”<br />
虞允文就满脸迷茫,“为何?”<br />
“你那树砍倒了,它是要砸死俺们的!”<br />
这位白面书生就更羞愧了,气喘吁吁地问:“还有这个说法吗?我今日又明一理呀!”<br />
大家就小声说:“小虞郎君和气归和气,可还是有点呆啊。”<br />
偏偏这主意是他出的。<br />
就在完颜宗弼进山后,真定城的大家开会,还在搜肠刮肚地想一些“打不过也要努力帮帮公主”的计谋时,虞允文就提出了这个想法。<br />
虞允文说:“太原有陈亨伯,张孝纯在,可保石岭关否?”<br />
“自然可保。”刘韐说,“此皆尽忠竭虑之人。”<br />
“金寇欲自太原府而归,便宜否?”<br />
“有石岭关在,”高三果说,“他们若走此路,必然腹背受敌。”<br />
“既如此,他们岂不是要走真定府?”<br />
刘子羽听到这就眼睛一亮:“我懂了!”<br />
刘韐说:“你懂什么!”<br />
刘子羽就赶紧又闭嘴了,过了片刻才小声说:“孩儿觉得,他们必定是想穿山而归。”<br />
“刘兄此言是也,”虞允文赶紧说,“咱们何妨断了金寇的归路呢?”<br />
这也不是什么高明计策。<br />
但它也不要求虞允文如岳飞般一骑当千,它也不要求调动多少马步精兵。<br />
胳膊粗力气大,能听指挥,看到头顶有石头往下滚知道跑就行,这样的民夫不用训练太久,差不多一个时辰讲清楚任务内容,再来一个时辰让他们家给他烙张饼就够用。<br />
没饼子吃的穷光蛋单身汉也不要紧,真定府稳定地刮全河北,刮点粮食送进山里去,到时记下来谁吃了工作餐,结束时的赏钱扣除这部分就够了。<br />
民夫们推推搡搡的,有人觉得吃自家的米面专心领赏划算,有人觉得吃公家的饭就是香。他们就这么跟着高三果和虞允文进的山。<br />
原本这活应该是高大果李俨的,但最近军情不紧要,大家还是留他在城中了。<br />
“到底是成了家的人,”两个弟弟就假模假样地叹气,“要是不能养一养头发,那脸上也得留疤,以后被嫂嫂扫地出门可怎么办呢?”<br />
据说话是传到兄长耳朵里了,兄长还有点不安地问过妻子。<br />
曹家的十七娘很没好气,一边往他嘴里塞新鲜的羊肉馒头,一边骂:“你是个傻的吗?”<br />
太行山里的虞允文和高三果就每天一边往嘴里塞麦子馅儿的馒头,一边翻山越岭干坏事。高三果没话好说,傻乎乎的一个人熊,真定府里有点良心的人家都觉得他想求亲自家闺女,那还得再刷点功绩,因此他出这个苦差是应该的。<br />
虞允文多少有点没必要了,这么一个斯文俊秀的白面书生,跟着在山里猴似的爬上爬下,吃这个苦干什么呢?<br />
但虞允文一本正经地说:“我虽才疏学浅,也看了几本杂书,书中是有些道理的。”<br />
那书里的道理一用出来,高三果就大吃一惊。<br />
比如用碎石将河道堵上,再比如又挖开某个小湖,冲垮了一段道路;再比如刚刚这种,再一段两山间的狭隘山路上,推到石头树木,断了敌人的退路。<br />
至于他们怎么回去——他们又不走辎重车,他们就带点干粮干几天的临时工,他们绕个路走也走回去了。<br />
再要说公主和小岳将军怎么回去,那就更不用担心了。<br />
他们是在大宋的土地上行动,那不是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好好的北有太原,南有京师都不走,非要走太行山有什么必要吗?<br />
“在这里立一个板子。”虞允文指着一口水井,对着自己身边带来的小吏说。<br />
小吏问:“郎君欲书何事啊?”<br />
“我们将山中的腐尸扔了进去,以绝金寇取水之径,”虞允文有些内疚,“若是山民归村,须得警示他们些,切不可喝了这水去。”<br />
几个小吏听了这很书生气的话,就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是高三果走过来说:“我有一个想法。”<br />
“贤弟请讲?”<br />
“我觉得他们有眼睛,自己会看。”高三果貌似很憨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