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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br />
这是一封不应该到宋军手里的信。<br />
金军送信不是单独某个信使,而是一群人护着信使跑马。<br />
现在宋军在中间,东路军在北,西路军在南,正常来说,东路军应该绕一圈给西路军送信,为什么这个人却出现在宋军的警戒范围边缘,最后被常小哥稀里糊涂地一箭射死了呢?<br />
这信交到公主手里,赵鹿鸣看了一遍,将信放在一旁问王善:“你怎么看?”<br />
“完颜宗望不能领军,东路军士气必不复从前,”王善说,“韩将军若能与岳将军合力,或可借此时机,一鼓作气,击破东路军。”<br />
赵鹿鸣点点头,“还不止。”<br />
“望殿下解惑?”<br />
“完颜宗弼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她问。<br />
完颜宗弼的这封信非常简短,没有任何要求,他只是简明扼要地说:东路军受到两路宋军的合围。<br />
王善想到了一层,目前领军的从完颜宗望换成了完颜宗弼,这意味着完颜宗望的身体出现了大问题,不管是受伤还是生病,总之他是不能领兵了。<br />
他既然是女真人的战神,就意味着当他不在,女真人的士气一定会遭受极大打击。<br />
但不止如此。<br />
“完颜宗弼要告知完颜粘罕,”她说,“东路军要失约了。”<br />
王善细想了一会儿,“殿下认为,这封信若不能送到西路军中……”<br />
“这是一封急信,”她说,“天也想不到常小哥一箭能射中那个贴着咱们营地跑的斥候,若那女真人能捱到常小哥他们走,他只要再跑个半日,夜里就能到达金军营地。”<br />
“他怕完颜粘罕不知东路军已力不从心。”王善说。<br />
“他们女真人的情谊自然比金石更坚固,为了一个蒲察石家奴,两路大军一起来合围我,”她说,“可现在蒲察石家奴不在了,宋帝也逃了,若能击破咱们也就罢了,若是不能,他们就保不齐彼此间要生出怨心。”<br />
“完颜宗弼此人,行军打仗不比其兄,”王善说,“心思倒缜密。”<br />
“他更像个宋人。”她微微一笑。<br />
她的狗头军师就说不出话了,不知道这句到底刻薄了完颜宗弼,还是精通内斗的大宋,还是双杀。<br />
不管是哪一种,她已经想清楚了下一件事。<br />
“咱们眼前有一个机会,”她说,“一箭双雕。”<br />
中军营中外围与西军其他营地并无不同,入夜都点起火把。<br />
但往里走,不知何时起,里面就点起灯笼了。<br />
先是纸灯笼,然后是皮灯笼,再然后有琉璃灯笼,折射出不同色泽的光,将中军帐周围照得纤毫毕现。<br />
行走在这里,就像是走在旧日的岁月里,周围有星河缓缓流淌而去。<br />
种冽依旧穿着他朴素的甲,只是腰间多了一根墨绳,他走到辕门前,就看到另一侧走上来的李世辅。<br />
“你去巡营了?”种冽问。<br />
“曲帅要咱们清点麾下兵马。”李世辅说。<br />
“殿下不会命你出战。”<br />
李世辅就沉默了一会儿,“你也如此。”<br />
李世辅的伤勉强好了,依旧操练骑兵,种冽没什么伤,可他是老种很疼爱的侄子,又是种家军里与公主联系最紧密的人,种家军不舍得他出战,公主也不忍心。<br />
他们俩都是来请战的,虽然知道殿下很可能不会叫他们出战,但也要来试一试。<br />
一路往里走,走到中军帐门口时,两个少年就一起停下脚步了。<br />
门口站着个萧高六。<br />
还是个将头盔卸下来在怀里抱着的萧高六。<br />
就这么个契丹人的发型,那个高挑挺拔的身形站在灯火里,还是显得很鹤立鸡群。<br />
两个少年就一起冷冷地盯着他,萧高六原本正在沉思自己的事,一看到他俩很不高兴的神情,就乐了。<br />
“帐中有客。”<br />
两个人一起有点紧张:“何人?”<br />
萧高六低下头,以手握拳,堵住嘴咳嗽了一声,这一套磨磨唧唧的小动作差点给李世辅和种冽看得骂人。<br />
然后他说:“折可求。”<br />
折可求生得不算英俊,而且他已经是个奔四的男人了,要说想取悦公主,他膝下倒是有儿子与公主年纪相仿,可以来烧一下热灶。<br />
所以他来一定是除了请战之外不会有别的目的,两个人听完之后就都很放心,考虑到折可求也是党项人,李世辅还额外白了萧高六一眼。<br />
萧高六一点也不在乎,他轻轻地往帐篷里瞥了一眼,大踏步就离开了。<br />
这帐里的对话固然是请战,可屏退了外人之后,请战里也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br />
公主不曾坐在帅案后,而是教人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折可求的对面,这就令这位帅臣很有些受宠若惊。<br />
“爹爹曾授折将军忠勇之旗,”她轻声说,“将军在我心中,岂能与旁人相比呢?”<br />
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抬眼看了一眼公主,又立刻将眼帘垂下。<br />
“臣只求殿下能赐臣雪耻之机。”<br />
“胜败乃兵家常事。”她说。<br />
一听到这话,这人浑身都轻轻颤抖起来。<br />
“臣不能受此辱!”他恨声道,“臣宁愿马革裹尸,也不愿受小人之辱!”<br />
她就只好叹一口气了。<br />
“曲经略只是跋扈了些,他也有一腔忠心,唉,折将军若执意如此,明日点折将军为‘牙门军’选锋,如何?”<br />
折可求走出中军帐,与两位少年将军很和气地打了招呼,二人进帐时,公主并不在帅案后,<br />
那把椅子也撤掉了。<br />
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喝温热的牛奶——她这么个全方位吃素的,不摄入点蛋白质身体实在熬不住。<br />
种冽有些好奇,就问:“折将军是为请战而来?”<br />
“差不多吧。”<br />
种冽就有点迷惑,“升帐时臣见他十分沉默,不曾与曲帅提起呀。”<br />
她将最后几口热牛奶顿顿顿喝完了。<br />
“真不曾见,还是假不曾见?”<br />
种冽就愣了一下,与李世辅对望一眼,平静地说:“臣那时必是走神了。”<br />
第三天时,宋军换上了折家军,金军不换,金军依旧是完颜娄室领兵。<br />
完颜宗望要是能激励全军的战神,完颜娄室就是一柄人型的神剑。<br />
他像是不知道疲惫,一剑劈下,宋军的阵地上就是尸横遍野,士兵们哆哆嗦嗦,忍着恐惧,咬着牙齿,直到他们的主帅冲出了阵线。<br />
完颜娄室说:“比你们的康王强些。”<br />
完颜娄室能带头冲锋,那个人也能擎着大旗向前冲,冲到女真人面前时,还能打上几个来回,几个回合后不敌,往营中败退时,完颜娄室就止住了自己的士兵。<br />
“此人诈败,”他说,“没想到折家军这几个月里,叫曲端操练得这般顺服!”<br />
有文书将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转达给赵鹿鸣,她听了就很惊叹。<br />
“这人真是个天生的战士,比他儿子更强一筹,”她说,“他若肯降我……”<br />
完颜娄室自然是不能降的,但这人也实在是个战斗天才,他会冲锋,能杀人,杀累了阵前叫骂,不骂那些侮辱别人十八辈祖宗的下流话,可他骂得更脏更疼!<br />
比如说他见到折可求,他就骂对方是他的手下败将,骂他今日不是雪耻,是被曲端训好了牵出来遛遛!<br />
再比如说他骂蜀国长公主,他就骂她心狠手辣,不孝不友不忠不敬,他骂你们可不知么!你们那位小公主的兄长教我拖在马后,绕着汴京城跑了三圈,那张脸都教沙土磨平了!<br />
他骂得折家军怒发冲冠,骂得灵应军愁眉不展。<br />
怒发冲冠的折家军有一营的指挥使就没忍住,冲出去想暴打这个女真人,只是他冲出去片刻,那头颅就被完颜娄室身后旗兵细细地割下来,挂在旗下了。<br />
到第三天夜晚降临时,金军就不必如潮水般后撤了,这次后撤的是宋军。<br />
山脚大营的前营被攻破了,宋军必须撤到后营去,前营已经被烈火和铁蹄夷平,留下营前无数折家军士兵尸体。<br />
从战术上来说,这仍然是一场完颜娄室按着宋军暴打的战斗。<br />
回了营中,几个战奴为他卸甲时,完颜娄室忽然说:“轻些!”<br />
奴隶们很吃惊,他们的主君是个铁打的汉子,比生铁更硬,如黄金般不朽,这样的人怎么会受伤呢?<br />
但当他们小心翼翼卸了甲后就说:“不曾有伤。”<br />
完颜娄室说:“多嘴,我何时说我有伤了?”<br />
又过了一会儿,完颜粘罕身边的奴隶就过来了,抱了一匣子的药。<br />
完颜娄室就叹了一口气,“元帅恩重,我当何报?”<br />
中军帐中,完颜粘罕此时就皱着眉,对着地图在那发呆。<br />
他赢下了一场,但他并不感到轻松,相反这艰难的战场地势令他心中越来越不安。<br />
东路军依旧没有消息,近在咫尺,却失约至今。<br />
完颜粘罕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问:“秦桧怎么样了?”<br />
“元帅罚他三日禁食,他便不饮不食,”副将小声说,“后来叫人端了马奶给他,他听说是元帅的意思,便喝光了。”<br />
完颜粘罕听完之后就不言语,这次不言语的时间更长了些。<br />
可他又一次抵抗住了那心魔的窃窃私语,他说:“咱们只管向前,再等两日,宗望若有事不能与咱们汇合,他必有信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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