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br />
马车从辎重营前慢慢地走过,守着这营的镇戎军士兵是很老实的,平时不说话,属于被曲端练出来的那种,可他们忽然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br />
十几万人都挤在这方圆十几里,气味是绝对不会好过的,不管是曲端也好,灵应军也好,任何一个爱干净的统帅,爱干净的军队,最后都要忍受这种气味。<br />
有便溺坑,但也有数不清偷偷摸摸在外面脱了裤子就方便的村汉;<br />
有焚尸场,但大战过后的尸体太多了,焚尸场就变成了宋军给自己人的福利;<br />
有湖泊河流,可哪有人能天天洗衣服?就算洗了,怎么晒怎么晾?丢了怎么找?你说这衣服是你的,你唤它一声,它答应你么?<br />
粮仓是重中之重,这里附近管理严格,曲端每天不定时总要冲过来一趟,逮住一个违反军令的就拿大棒子打,打得士兵们听到马蹄声都肝儿颤。<br />
但就算这样,这里骡马跑来跑去,那也一定少不了牛粪马粪的气味。<br />
士兵们不嫌弃,他们已经习惯了,马粪还不会扔,也要晒一晒,干了之后可以做燃料,生火造饭用。<br />
但今天他们鼻子忽然好用了,因为过来的车队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香气。<br />
这种香气有人闻到过,这是永远只建在山顶的,陛下和长公主的大营里才会散发出的香气。<br />
有灵应军的士兵向他们解释过,这是蜀中某种树木制成的香料,这种香料并不名贵,多用在道观里。<br />
但西军士兵已经在恶臭里打了几个月的滚,因此闻到这股清新庄重,不同凡俗的香气时,他们都露出了向往的神情。<br />
有人打断了他们。<br />
“小心些!”康随走过来说道,“你们岂不知这是蜀中的车队么!”<br />
有士兵就很小心的问:“校尉,蜀中怎么啦?”<br />
“这都是太上皇赐下,你们当是哪一路村官运来的粮草么?长公主正要亲来点验!你们还不小心些!”<br />
士兵们吓得就赶紧低了头,等康随走了,小兵不敢说话,可其中有机灵的就互相看一眼,用眼神问出那个问题:“太上皇自有旗帜,怎么不用呢?”<br />
不敢用。<br />
蜀中送过来的东西不多,只有二十车,而且都不是什么重要的,重要的还在后面,堵在路上。<br />
完颜粘罕的手很长,他的骑兵往返袭扰,已经毁了好几支运粮队,能拉走的战利品都拉走,拉不走的通通毁掉,毫不留情。<br />
要说长公主能勉强维持住自己身边的军队对上金人不坍台,运粮队她可就没办法了,所以这支车队很小心,绕了一大圈路,在云中府金军的四面巡逻下,小心翼翼度过黄河,穿过吕梁山,好不容易才到了沁城。<br />
这还是西夏人看宋金打得有来有回,暂时消停,不跑过来抢东西,否则风险还要再加一倍。<br />
这样的路程,连旗帜也不敢打,更不敢打太上皇的御旗了——众所周知,打旗是为了让人知道这队伍的身份,心生敬畏不敢下手,可太上皇也没人敬畏他啊!<br />
灵应军的辎重营里东西不多,但摆放都很整齐,平日里有别的营士兵好奇跑过来看,就看到粮仓上贴了符,吓他们一跳,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粮食还是千年老妖。<br />
现在二十架马车过来,东西还是不多,可殿下竟然亲自跑过来一趟!<br />
灵应军正在搬运马车上的东西,每样东西搬下来时,都有小吏赞叹一声。<br />
这些东西被包装得很精细,用油布罩着,里面还标注了货物内容——有粟米,有黄豆,有咸肉和干菜,有成坛装的油脂,每一样都是好东西,让人闻闻就露出心驰神往的表情。<br />
“这一车是单给殿下的,”负责运粮的是王善的一个兄弟,在蜀中也当了道官,此时满脸都是笑容,“还有文书信件……这一封是太上皇的御笔。”<br />
拿着货物清单的殿下似乎踟躇了一会儿。<br />
她很想先看看自己那一车里都有什么,但她还是控制住了,接过了太上皇的信。<br />
太上皇的信,超凡脱俗,丝袋很素雅,只有封口处有一圈金线,上面盖着太上皇的印玺,但公主从里面抽出那张纸时,周围的人就轻轻吸了一口气。<br />
有无数细碎的金光,像是蝴蝶羽翼扇动的清风,在这个春日的晴空下,浪漫而唯美,在公主的手上绽放。<br />
……公主摸了摸那纸,又看了看自己闪着微微金光的手指。<br />
她似乎叹了一口气,但也可能大家看错了,因为她的眼睛里也闪着微微的金光。<br />
“爹爹的信……”她哽咽着对身边的王善说,“我眼睛花了,须得进帐慢慢看。”<br />
大家目送殿下短暂离开,都觉得很感动。<br />
殿下坐在辎重营的小帐篷里,将信丢在了一边,让佩兰用手帕细细擦她的眼睛。<br />
“谁给爹爹出的主意,”公主抱怨道,“我也算是神霄派里的高手,就想不出这花里胡哨的招数。”<br />
她刚说完这句,门口有脚步声,佩兰刚好起身,公主也收了声。<br />
东西都入库了,清点无误,剩下那辆马车运去殿下的大营了。<br />
公主说:“我正要说,正好王十二你来了。”<br />
“殿下要将这些东西分给诸营将士们么?”<br />
“他们而今已是吃不饱饭,好歹肚子里该有些油水,”她说,“十几万的将士,吃这点东西,博个美名罢了。”<br />
王善就低头应了一声,想想又问:“太上皇在蜀中,不知御体康健么?”<br />
“很康健,只是屋檐低小,事事不顺心,是我委屈了爹爹。”<br />
公主是个忍气的高手,天大的事也能压在肚子里,但近来压力大,略有点没藏住。<br />
王善一听就明白了,只赔笑道:“太上皇以为战事持久,还要在蜀中住上一段时日,因此于屋宇上略作修缮,殿下留意了,也是殿下的孝心。”<br />
关于太上皇写信要盖宫殿这种荒唐事,公主略发一句牢骚,王善很得体地将它化解掉,就叫帐篷里暂时静了一会儿。<br />
又过了一会儿,公主叹了一口气,“幸亏我九哥没死。”<br />
王善迟疑了一会儿,看了一眼佩兰。<br />
“有太上皇在,名正言顺已足可护佑殿下。”<br />
“有爹爹在,”她说,“可太顺了。”<br />
王善就听懂了,说:“殿下深思熟虑。”<br />
她一笑,柔声道:“都是我的亲人,我一个也舍不得。”<br />
她奔波了这么久,渐渐攒下了家业,手里也颇有几张牌了。太上皇自然是很重要的,论辈分,大宋天下,没有比他更名正言顺的统治者,可他也太顺了,他那辈分不仅可以用来压京城里的宗室,还可以用来压她。<br />
因此她要用萧高六看住了他,可萧高六能看住太上皇,不能看住京城里的忠贞节烈之辈——可忠诚啦!她哥哥被押到城下,那一个接一个往下蹦的文官就是明证!<br />
那可不是京城能跳下来的书生士大夫的极限!大部分想跳的人不让爬城楼,没资格!<br />
这要是她一个不慎,叫她爹爹爬了承天门城楼,这群跟着爬楼的士大夫还不知道给她闹出多难看的事!<br />
但爹爹辈分高,也有个叫人诟病之处。<br />
爹爹腿太长了,太能跑了。<br />
太上皇和当今两位皇帝,都是金人一到城下撒腿就跑的,全天下都看着呢,论血统和辈分没话说,可论功论德,实在叫人瞧不起。<br />
九哥就没这个问题。<br />
九哥的名声,清清白白,叫完颜娄室拿马这么一拖,更显得悲壮——他实打实的监国守卫京城了,又实打实的上战场为国捐躯了,而且他平素还有贤名!<br />
等太上皇想伸手捡现成的,她就可以泪流满面了:爹爹固然是爹爹,可九哥的功劳也在天下人眼中哪!<br />
不乐意她往前走一步的人多去了,总不能教他们都团结在爹爹这里,当然了,有这么个废人九哥在,她能有什么权力欲呢?<br />
她一点野心也没有!谁也不能乱讲!等她把整套行政班子都握在手里,要是突然就天降祥瑞了,那也不是她的错啊!<br />
至于九哥心里怎么想。<br />
九哥心里还能怎么想?他要是有第二条路,他肯定不走这条,可他有第二条路吗?<br />
看完了太上皇的书信,和王善交代了几句辎重粮草的琐碎事后,公主就该回她的大营了,顺便将那车蜀中带来的个人物品带上。<br />
这条路有五六里地,但她坐在马车里慢慢走,也费不了多少功夫。<br />
走着走着,她忽然掀起帘子,“停车。”<br />
车夫立刻将马车停了,她下了马,看着路边低头行礼的年轻武官:“十五郎,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br />
“殿下军务繁重,日理万机,”种冽说,“臣只是路过,不当惊扰殿下车驾。”<br />
“我坐得乏了,正该走动走动,”她对旁边的人说,“牵马过来。”<br />
种冽就还是低着头,不吭声。<br />
等到她骑上马,叫他跟上来,还是规规矩矩跟在后面,公主就叹了一口气。<br />
“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怎么叫霜打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