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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br />
“咱们得走了,”完颜粘罕说,“再不走,就要得不偿失了。”<br />
对面坐着秦桧。<br />
他应该先夸一句“元帅谨慎”,甚至要说得更多一点,根据元帅的表情来决定下一句是继续说点和缓情绪的废话,还是委婉地提出建议。<br />
但秦桧不说,他只说:“在下虽然只是一介书生,却也知撤兵之苦,元帅心中可有智计?”<br />
完颜粘罕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br />
秦桧就说:“在下有一计。”<br />
“先生请讲。”<br />
“兵书有‘激将之法’,元帅何不用之?”秦桧说,“举凡用兵,必定虚而实,实而虚,但长公主并非愚鲁不知兵者,要令她入彀,还需军中将士协力。”<br />
那种拉扯感又出现了。<br />
完颜粘罕心情有些复杂地望着面前这个清瘦的书生。<br />
秦桧依旧不曾复职,但完颜粘罕私下里赏赐了许多东西,他不大清楚这个宋官喜欢什么,珍玩字画、玉带蜀锦,还有两个女奴,都一股脑地送过去了。她们都是大户人家的女儿,青春貌美,识文断字,对女真人而言是相当贵重的战利品,若是赏赐给哪个小军官作妻子,不仅可以纺线织布,还等于家里多了一个免费的女教师。<br />
秦桧将所有的赏赐都回绝了,他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两个哭泣的少女。<br />
“我是罪人,”他这样简明扼要地对那个传信的小军官说,“我不需要任何赏赐。”<br />
完颜粘罕深夜来他帐中议事,看到的依旧是穿着破旧衣袍,住在破旧帐篷里的秦桧。<br />
这人就好像是个圣人,他什么都不要,他背叛了他的君主和故土,总得换些什么吧?可他什么都不要!<br />
不仅不求富贵荣华,他那每一句话都在将罪责往自己身上背!<br />
完颜粘罕是真的无计可施吗?<br />
他一个身经百战,大风大浪都来过,跟着阿骨打和吴乞买在契丹人眼皮下蒙混多少年的勇将,怎么可能没有狡计呢?<br />
可这计谋有损他的品德,他不能直接说出口,秦桧就替他说了。<br />
完颜粘罕觉得秦桧像个心魔,在诱使他犯错——秦桧就直白地告诉他:不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引诱您抛弃宗室完颜的,都是我的错!<br />
这种极具牺牲精神的谋士,完美得过于不真实,就像是从虚空中伸出两只小手,又将完颜粘罕的衣袖拽住,轻轻地拉了一步。<br />
走是一定要走的,但“走”在战争中是最麻烦的一件事。<br />
尤其是在敌人的眼皮下走。<br />
但女真人没有这种忧虑,尤其是女真人里的贵族,他们对宋金军队的战斗力看得很清楚,知道宋军全靠地势在战斗,他们来时宋军难以阻拦,归时也会如此。<br />
既然自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什么可怕的?<br />
但完颜粘罕想的就比他们更多,走是可以走,可翻山越岭,丢盔弃甲地走,那是个什么场面?<br />
尤其如果他们一心只想走,那宋军很可能就动了别的心思,一个不小心,阴沟里翻了船怎么办?<br />
之前他们从京城下撤退,四面不是没有勤王的兵马,京城里也不是没有盔明甲亮的禁军。<br />
可他们撤到河东这一路如入无人之境,靠的就是娄室那次漂亮的进攻,重伤了赵构,叫整个京城都短暂地笼罩在完颜娄室的恐怖威压之下。<br />
完颜粘罕就是这么开启了这个春天的最后一战。<br />
他升帐时,甚至连一句谎话都没有说。<br />
猛安谋克们走进帐内时,吃惊地发现元帅的位置被两口棺材所取代了。<br />
一口是蒲察石家奴驸马的棺材,另一口则是前一日战死的那个完颜家儿郎的棺材。<br />
这个发辫里已经掺了银丝的女真人没有穿铠甲,而是穿着最朴素的褐袍,站在棺材旁。<br />
“春潮将至,黄河就要解冻了,我不能将你们的性命轻掷于此,咱们这仇,明年再报吧。”<br />
他的神情很疲惫,眼睛下面有乌黑的痕迹,这就一点也不像平日那个勇武又果决的元帅。<br />
刚从山里走出来没几年的女真人原本就不是一言堂,战斗时绝对服从统帅的指挥,可眼下一见到完颜粘罕这样颓唐,立刻就有人忍不住开口了。<br />
“元帅!难道你怕了吗?!”<br />
完颜粘罕怒道,“我已是白了头发的老头子,我的血脉早已流传下去,我有什么可怕的!我怕的只有你们!谟卢瓦已经死了,娄室出师不利也被我罚了,而今军中我还能依靠何人!”<br />
这话术简单粗暴,但对女真人来说刚刚好。<br />
有人听了这话,立刻目眦尽裂,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流着眼泪大喊道:“谟卢瓦是我兄弟!我岂能不为他报仇!元帅!今日我为选锋!”<br />
接下来的一切都显得很动人。<br />
有人请战,元帅拒绝了两次,到了第三次时,整个帐中宗室完颜的兵马都在请战,阵亡的两位都是宗室亲贵,他们怎么能不愤怒,怎么能不想一雪前耻呢?<br />
元帅原本是很颓唐的,但此时也被他们激发起了斗志,他握着那个女真青年的手,声音里带了些哽咽。<br />
“我年岁已高,咱们大金的将来,还是要落在你们手中的!这一仗,咱们势必要宋狗血债血偿!”他大吼道,“取我甲来!”<br />
这群女真人就都很激动,跟着大喊:“大金万年!万万年!”<br />
猛安谋克们点起了兵马,仆从军摆好了阵型,旗兵擎着旗帜,遮天蔽日一般,向着峪口而去。<br />
留守在营中的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了车马。<br />
他们是完颜粘罕的亲军,从头到尾,完颜粘罕像是不曾想到他们。<br />
秦桧终于掀开营帐,看向了这繁乱的营地。<br />
“元帅走时,有话没有?”<br />
亲兵行了一礼。<br />
“一切如先生所言。”<br />
今天守在峪口的是种家军。<br />
考虑到昨天吃了一个大饼,种家军今天士气没理由不高,长公主就将他们派到第一线上了。<br />
种家也是西军精锐,很明白如何依托这种地形战斗,山上的哨塔抢修重建了不少,密密麻麻都是他们的弓手。<br />
西军这些弓手们不仅射箭精准,而且还很擅长近战,但山上还是布置了步兵阵线,也算是长公主被完颜娄室惊吓那次之后的一些补救。<br />
但今天的战斗就很不一样。<br />
首先是宗室完颜麾下猛安的冲锋,倾其所有,种家的中军差点就要被打穿,危急时刻有两个大种子带队冲上去,自己和金人搏杀,算是将阵线堪堪维持住。<br />
士兵说:“女真人今日士气不比往日啊!”<br />
种子说:“咱们的士气也不比往日!你们可知道殿下备了什么赏么!以后你们在河西,横着走!”<br />
士兵们想也想不到怎么个横着走,可他们士气也受了鼓舞,就跟着嗷嗷嗷地顶了上去。<br />
这么来来回回几个回合,最危险时金军离峪口出口只有几十步远,只要出去了就是柳暗花明,进入方圆百里的平原,可以尽情用高明的野战技术暴打宋军。<br />
但那几十步像是怎么走也走不到。<br />
而此时宋军除了防御战外,又看到了新的契机。<br />
那是一个缺口。<br />
任何军队任何阵型,只要它用正面去面对敌人,势必就会有个“侧翼”。<br />
前军是最勇猛的先锋军,中军是站在前军身后的后备军、督战队、主力军,因此比较下来,侧翼的军队不可避免会稍弱一些。<br />
金军也不可免俗,他们眼下将女真人放在前军,右军竖起的旗帜表明那是一支奚族的仆从军,右军身后的后备军也是竖起奚族的旗帜。<br />
他们要顶着箭雨前进,但士兵们显然没有女真人那般坚韧,他们在两三次试探性的冲锋后,有士兵就露出了疲态。<br />
没有那么多人中箭受伤,他们只是磨磨蹭蹭不敢向前,后面有女真督战官大声责骂。<br />
一个奚族人忽然推开了自己的同袍,转头就跑,那个督战官像是气昏了头,推开了站在他面前的士兵,骑着马就冲了过去。<br />
右军的阵容在这一瞬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波动。<br />
如果种家军都是庸碌之辈,他们很可能看不到这难得的机会,如果他们士气平平,即使看到了,也仍然会按部就班地打一场功劳固定的防御战。<br />
但殿下说了,要给种家一个枢密院的位置!<br />
这可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br />
他们紧接着就开始考虑,这位置它,保准吗?<br />
殿下有一群器重的臣子,大名府的宗泽,太原府的张孝纯,西军里还有个曲端!<br />
宗泽和张孝纯不知道会不会抢这个位置,可曲端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br />
再来点功劳吧?<br />
光靠十五郎那个傻乎乎的脑子不行啊!<br />
正好!现在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有足够的战斗经验,一眼就看出金军的侧翼有了些小问题。<br />
山下甚至有人的喊叫声传到了山上去!<br />
“灵鹿公主!灵鹿公主!我们也是大辽子民!”<br />
山上的种家军终于下定了决定。<br />
“冲下去!击其右军,令其左右首尾不能相顾,待大破完颜粘罕,而后天下局势可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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