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br />
“这个,这个是俺们这最正宗的酸馅儿,比他们相州的还正宗。”<br />
有几个山民站在营地大门口,正同酸馅儿将军的士兵嘀嘀咕咕。<br />
他们当中有人跟着岳飞,是岳飞当初从河北一路追击完颜宗望过来时,遇到的山民——都是些很警惕,很机灵,腿也很长的人,其中甚至还有被完颜宗望俘虏了去的人。<br />
完颜宗弼大败了一场,营地混乱,有人就逃了出来。<br />
这片战场在山里,山里总是能藏很多人的,尽管他们非常狼狈,缺吃少穿,可他们到底是活下来了,这几个最幸运的不仅活下来了,而且他们的村庄还因为离这里有些距离,并且非常隐蔽而躲过一劫。<br />
他们回到家中,就赶紧翻一翻缸底。山民的家里没什么美味佳肴,那一把麦粉也叫媳妇心疼得紧,可丈夫说:“这几日多亏了酸馅儿将军收留我们!”<br />
“这什么名号!”媳妇说,“谁家将军起这种名号!一听就不会打仗!”<br />
“会不会打仗咱不知道,但是个好人!”山民说,“咱吃了人家的饭,不能叫人家戳咱的脊梁骨!”<br />
“你有本事要酸馅儿,”媳妇就骂,“你知道这点麦粉来得多辛苦?”<br />
“怎么个辛苦?”<br />
虽说是知恩图报的山民,可也只做了六个酸馅馒头,每个都不大,足见媳妇的小气,叫他抱在怀里,怎么都舍不得交给士兵。<br />
士兵说:“小岳将军忙着呢,不能因为这几个馒头就叫你进去吧?”<br />
“这可是酸馅儿馒头!还是俺娃偷了女真贼子的粮做的馒头,那山洞可窄啦!”山民很悲伤的说,“要不是酸馅儿将军爱吃,俺还不给呢!”<br />
他就在营门口磨磨蹭蹭了一会儿,可就像士兵说的,断没有叫他进去送馒头的道理,他只好将馒头给了那个小兵,自己走开了。<br />
他走出去一里地,忽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一回头看到那个小兵骑着马狂奔过来:<br />
“哥哥!哥哥你停一停!小岳将军请你去!”<br />
“那是个山洞,”吴玠说,“山洞自然只有一个洞口,他怎么能偷了粮食呢?”<br />
“不是他自己偷的,是他的儿子,”岳飞说,“那孩子身量细小,从山洞的另一个洞口钻了进去,那洞口平时都是被他们用泥巴和石头堵住的,后来完颜希尹开山修路,不曾注意到,完颜粘罕也就不曾仔细检查。”<br />
岳飞的伤还没有痊愈,可叫巨神山一役刺激的,他到底还是爬起来了,带着剩下三千多个老弱病残,其中还有一多半是民夫,南下准备与殿下的主力汇合。<br />
一南下,这就遇到了吴玠。<br />
这支河北援军很难给吴玠提供什么援助,差不多已经是散兵游勇,主力被完颜宗弼给杀光了——可吴玠遇到他就十分客气,不仅客气,还殷勤。<br />
弟弟私下里问他,吴玠就说:“于公论,完颜宗望去岁曾至汴京城下,长驱直入,摧枯拉朽,河北兵将竟无能为之,这样的天下名将叫岳鹏举给拦住了,岂非英雄人物?你我敬重这样的人物,有什么不对?”<br />
“于私呢?”<br />
“于私么,”吴玠说,“殿下很宠爱他,你看他这相貌,远逊萧高六,足见殿下待他,没有丝毫色相上的考量,既如此,恩宠一定会长久。”<br />
他弟就撇嘴:“你看他领了那群老弱病残,听说连山民流散到他那,他都要给一碗饭,他难道不知咱们军中都在挨饿吗?”<br />
小岳将军人很和气,作战也勇猛,但有点妇人之仁,所以吴璘略有点意见。<br />
不过也就稍微撇了撇嘴,还没转过一日,这嘴就被打了:岳飞还真是个神奇的人。<br />
他给跑过来的山民一碗饭吃,没羞辱他们,也没抓了他们做事,他的兵马南下,山民就可以跟着走一段,不怕散兵游勇袭击了自己——就这一点恩德,却换来了吴玠吴璘想都想不到的情报!<br />
吴璘就肃然起敬了:“岳将军又立奇功!”<br />
“称不得奇功,”岳飞笑道,“只是山民随口一说,巧合罢了。”<br />
“若无岳将军仁爱百姓,何来山民倾心相助?”吴璘说,“此非巧合,而是天意啊!”<br />
岳飞的脸色就变得严肃起来。<br />
那个山洞很宽,很长,足足有百步之深,山洞在一座大山之中,金人也无法将这座大山严丝合缝地看管起来。<br />
现在他们知道山洞里储备了金人的粮食,还知道金人守着洞口,可再往里巡查的士兵却很少——这是很自然的,里面三面都是石壁,巡查的士兵也只是看一看有没有潮气,粮食发不发霉,怎么会去看石壁上会不会钻出一个贼呢?<br />
“咱们点火,”吴玠很肯定地说,“入夜之时,择身量矮小者由此洞而入,多携火油,待火起时,我在山外四面喊杀放火,必能一战破敌!”<br />
岳飞的眉头依旧皱着。<br />
“鹏举以为?”<br />
岳飞说:“晋卿的计谋自然高明,只是我以为,若完颜粘罕只要撤军,咱们虚张声势,等天明他自去,他也必有兵将折损,不必趁夜强攻。”<br />
这话说得很丧气,有点不符合小岳将军的英雄气,吴玠有点不开心,但没表现出来,沉思一会儿。倒是吴璘直接问了:“我部兵马尚有一战之力,岳将军为何生了退却心,是以为我部不能胜此役?”<br />
岳飞说:“镇戎军军容雄壮,我岂有看轻之意?只是两位既欲夜袭,必要候金军军心大乱。”<br />
小岳将军说了一句废话。<br />
但他接着把后面有用的话说出来了:“若是金军于夜袭时镇定果决,我等又当如何破敌?”<br />
这怎么可能呢?<br />
谁睡到半夜四面遇敌不慌啊?<br />
尤其其中一面还是从山洞里跑出来的,山洞是金营的心腹之地,里面放着他们为数已经不多的粮草,这要是突然一把火就烧着了,谁不慌啊?<br />
这是绝境啊!<br />
种冽的帐篷里,那锅奶已经冷了,但仍然很诱人。<br />
它热的时候散发着温厚的香气,到了冷时就化为了丝丝的甜香,勾动了帐篷里士兵的神经。<br />
那个女真人反复地去看锅子,每看一眼,就问一句:“你吃不吃?”<br />
种冽刚开始回答:“不吃。”<br />
后来他不答了,他就是没有胃口,就是不想吃。<br />
秦先生同他聊了聊天,说了些很温和也很动听的话,甚至也没要求他投降,字字句句都只要他活下来,可对于这个将门子来说,死的诱惑力实在太大。<br />
他活,整个种家都因他蒙羞,他死,他就再也不用仰望祖祖辈辈的忠烈了。<br />
少年就这么胡乱地想,想一想又很困倦,他失血过多,因此这种困倦与口渴相比一样强烈,他正准备进入回到终南山下的梦乡里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急促的呼喊。<br />
一声之后,接二连三,有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用女真语询问敌人在何处。<br />
有人说:“火起!”<br />
下一个声音大喊:“粮草!粮草!”<br />
种冽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br />
他看到那个女真士兵也被这些混乱的声音所吸引,脚步匆匆地跑到帐篷门口去,掀开了帘子,探头探脑地张望。<br />
有人袭营!<br />
机会一下子就来了。<br />
种冽翻身下榻。<br />
他身上的伤口一下子就裂开了,有鲜血从细布的缝隙处一股又一股涌出,伤口崩裂的痛一瞬间席卷了他的神经。<br />
可他什么都顾不得。<br />
帐篷里没有兵器,他一个俘虏,女真人不会将他的剑留给他,唯一的剑在那个女真守卫的腰间。<br />
可外面的声音渐渐大起来,俘虏摔下地的闷响竟然也没能引起女真人的注意。<br />
种冽忍着痛,继续在帐篷里四处看了一圈,他很快找到了他的目标——火钩。<br />
帐篷里有炉子,就有火钩,这是件沉重的铁器,但并不锋利,用它杀人很不容易,但种冽不在乎。<br />
要么这个守卫死,他逃出去,同袭营的友军会和。<br />
要么他死,他同他的父祖和兄弟们会和。<br />
怎么选他都很满意,他就是这样小步挪动着身体,并且最后拿到了火钩,也扶着帐篷里的柱子站起身的。<br />
营中的喧嚣声略低了一瞬,因此那个女真守卫听到了身后的声音。<br />
他转过身,满脸惊骇地看着这个披头散发的俘虏挥着火钩,向他的脸打过来!<br />
那个人只是昏了,不曾死,可种冽就连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br />
少年跌跌撞撞地,拽着帐帘,奋力向外迈出了一步。<br />
这夜里四处都是火,四面的火光都让他眼花,他什么都看不清,他也耳鸣得厉害,什么都听不清。<br />
可他的灵魂短暂离开了躯壳,他将这座营地看清了,也听清了。<br />
他看到有成队的女真弓手从他眼前跑过去,每个人都手里拿着弓。<br />
他又听到谋克大声呼喝,要他的士兵跟在他身后,跟着他冲上去!<br />
他还见到有人指挥着一队士兵冲向火光熊熊的山洞,山洞火势那样大,有人直接冲了进去。<br />
他最后听到了有人在喊:<br />
“元帅的大旗在最前面!”<br />
这不是一场夜袭吗?<br />
种冽愣在那里。<br />
他知道西军遭遇这样的夜袭是什么表现。<br />
他甚至也给种家军阵前洒过钱。<br />
可他不明白,女真人在绝境的群山中,在他们最后的粮草被付之一炬的夜里,到底是靠什么支撑下去的?<br />
“我得弄明白,”他喃喃自语道,“我若不明白,我一辈子也胜不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