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br />
折可求出了中军帐。<br />
中军营里点起了大大小小的灯笼,影影绰绰,不像太行山中尸堆上建起来的大营,倒像是汴京一角。<br />
折可求年轻时去过汴京,而后就再也忘不掉。<br />
任谁去了汴京,都忘不掉那种富贵,不是他们这些西军武夫狂嫖滥赌,金满仓银满仓的富贵,是一种闲适的富贵,街上的行人,叫卖的小贩,酒楼上说书唱曲的女孩儿,都带着这种闲适的富贵气。<br />
宛在幻梦中,可望不可即。<br />
但在这中军营中,他又能感受到一丝汴京的力量。<br />
长公主的吃穿用度并不豪奢,可那些行走在营中的女道和内侍们谈吐文雅,举止安静,她们又很懂得用有限的一点物资条件将这座营地布置得舒适。<br />
有些更粗鄙的武官理解不了这种美,但折可求理解,他因此心里总有些向往,那向往是藏在心底的。<br />
殿下自蜀中起便信用种家,甚至有些传言说,她若再嫁,多半要择种十五为驸马,这样的关系,其他将门羡慕也嫉妒,可只要种家在一日,他们都不会认为自己有机会。<br />
现在河东的种家已经倾覆,可殿下的目光又看向了他人。<br />
折可求在这些素雅的灯火中行走,前面有火把的光亮,有桐油的噼啪声,桐油是有臭味的,骑兵举着火把在前面走,臭味就会跟着烟一起沾在他身上。<br />
“郎君,牵马时才发现这鞍带断了……”<br />
他站在自己的战马旁,伸手去扯了一下马鞍,带子松松垮垮地垂了下来。<br />
这不是什么大事,亲兵都骑着马,只要某个小兵将马让给他,而后牵着马回去就是——<br />
折可求忽然暴怒着抽出皮鞭,狠狠地打在了那个亲兵身上!<br />
“无用的东西!偏你在这现眼!”他骂道,“当杀!当杀!”<br />
他的皮鞭挥起来带着风声,抽在那小兵身上,一鞭子却还不够,还要再接再厉时,马厩后面的阴影中忽然走出了一个人。<br />
一个容貌相当端丽的年轻女子,脸上干净,一点脂粉都没有,身上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上的发髻用木簪簪着,穿了一双皂履,她手里抱着一个颇为精致的木桶,像是受了惊,就站在灯火刚刚能照到她的地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折可求。<br />
折可求的火一下子消了。<br />
不消也得消,公主身边的宫女在这里,他总不能丢人现眼。<br />
万一要是叫这个小女道回去告诉公主,公主会怎么说?说他脾气暴躁?不体恤兵卒?这些还是小事。<br />
说他输给了姚家一头,拿自己的亲兵出气,岂不是更叫公主看不起?<br />
要是这话传出去呢?<br />
他的名声还要不要?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br />
折可求就有些后悔,不该没出中军营就用身边的亲兵撒气,但事到临头,他也只好声音平平地说:“在下失礼,惊扰了仙长。”<br />
“将军纵横沙场,自然将战马看得比什么都重,”女道向前一步,像是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笑着对他说,“我随身有针线,三两针便能缝好,将军且息怒就是。”<br />
这话就很可笑,这小女道恐怕连马鞍是什么,如何构造都不知道,可她这蠢话又很合她的身份。<br />
公主身边伺候,又是个年轻妇人,平日里谁也不会轻易招惹她,由得她泛滥她的同情心,要是平日里,折可求该冷言冷语地教她走开,自己骑马带着亲兵回营。<br />
可今日她看到自己打骂亲兵,他就只好忍了这口气,想想又说:“唉,连战马都不能检查完备,要在战场上,顷刻便决生死,我也是想到今日种家诸子之祸,才一时忍不住气愤……”<br />
这个年轻妇人还在飞快地穿针走线,她的眼神很好,原本皮制马鞍轮不到她用细针去缝补,可她能看到每一处针孔,动作的干净利落让地上滚着的亲兵都忘了抱头,趴在土里抬头呆呆地看她。<br />
“将军说的是,殿下,唉……”<br />
折可求心思忽然一动,“殿下如何?愿仙长明示。”<br />
“殿下心里很疼呢,”年轻妇人一边缝补,一边说,“姚将军虽然也有些风言风语,可是,唉……种家不在了,殿下能倚仗谁呢?那些风言风语,当不得真哪。”<br />
风言风语。<br />
姚诚有没有故意延误军机,这事只要私下找几个泾原军的小都监、小押官问问就知道了。<br />
火烧眉毛时他们是怎么个效率,今日又是什么效率,他们不清楚吗?<br />
去救援友军时,需不需要从头到脚检查一遍,需不需要挨个看看长矛生没生锈,弓弦保没保养?需不需要能走十人的山路偏走两人?<br />
殿下年轻,年轻得有些过分,总有人担心她的能力不能服众,可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围绕她的批评里什么都有,就是没人说她是个消息闭塞的傻子。<br />
只要她想,她一定能听到!<br />
折可求忽然愣住了。<br />
不错,她心里记恨,损失了种家,等于损她一臂膀,可她有什么办法?种家没了,她总得再找一个合作对象。<br />
可姚诚毕竟害死了种家那么多人!<br />
年轻妇人一边将针线咬断,一边小声说:“种十五是幼时陪着殿下的玩伴,没升帐时,我都不曾见到她那模样……唉,我说这些做什么?将军,马鞍缝得不好,堪堪能用罢了,待将军回营后,另叫工匠缝补才是。”<br />
这话轻轻地送在折可求耳边,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这都是一个信号。<br />
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br />
他折可求要是个胸无大志,安稳度日的人,他就只当听不见,从此唯姚家马首是瞻就得了。<br />
可他说:“仙长,且先不忙,不知殿下安歇否?我有要事,欲面见长公主。”<br />
当他重新回到中军帐时,这里似乎清扫过,也开过窗子。<br />
那些属于西军武夫的味道全部消散了,帐篷的角落里点着两个香炉,有沉静而高雅的香气氤氲着装满他的头脑。<br />
殿下也将铠甲换下了,但此时她也没有继续穿着那身最朴素的道袍。<br />
不知道她穿的是什么,依旧很朴素,质地也很精良,只感觉在灯火下,隐隐有光华从衣袖中透出来。<br />
她似乎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眼皮有些发红,眼睛里还带着一些晶晶亮的东西,但当她看到折可求时,这些脆弱的东西都从她身上消失了。<br />
眼前的又是一位坚强而无懈可击的统帅。<br />
折可求就放心了,他既放心殿下依旧是有强大自控力的殿下,又放心殿下的确是隐忍不发,对姚家很有些意见的。<br />
“折经略要见我?”她说。<br />
折可求去而复返,但中军营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过了几天,有个新到虒亭的折家子弟进了灵应军。<br />
那也是个很年轻漂亮的少年,说起来折家世代将门,没道理看上新建起来的灵应军,但那毕竟是个新来的子弟,很不显眼,大家就谁都没有注意。<br />
这仗还没有打完,吴玠去追击完颜粘罕,可能还要和韩世忠与岳飞的残部合围,而虒亭的山脚下还有一支负隅顽抗的宗室完颜兵马。<br />
姚诚是很想要全歼,可姚家的泾原军没那些力气,况且王穿云来了。<br />
这位监军看着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官,姚诚送了她些礼物。<br />
什么礼物都有,金银不算什么,绫罗绸缎也不算什么,军中粮草将尽,伙食不好,送点吃食也不算什么。<br />
他寻思着这年岁正该是个怀春少女,就一口气在军中点了十个小兵去给她干杂活,其中有精壮的,有俊俏的,有识文断字的,有言谈风趣会说笑话的。<br />
王穿云全都笑纳了,然后对他说:“姚将军过真厉害,又会打仗,又能体贴人心。”<br />
姚诚就哈哈一笑,摸摸胡须,可没等他说话,王穿云又说:<br />
“姚将军必能留下几个贼首,来日献俘吧?”<br />
姚诚就愣了。<br />
留活口干嘛?他就是不想留活口给长公主交换——<br />
可王穿云说:“前些时日皇帝出巡,外面有些流言颇难听,说什么咱们大宋的天子叫人虏了去,还被绑着推到汴京城下。”<br />
“无稽之谈!”姚诚赶紧说。<br />
“对!”王穿云说,“姚将军这回懂了?”<br />
姚将军就心里骂了几句,不知道是骂王穿云还是骂种十五。<br />
留几个俘虏就留嘛!最好种十五已经死透了!可千万别回来迷惑殿下!<br />
殿下现在说不定对姚家有气,可经不住天长日久——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哪有那么多私仇!<br />
种十五!一定要死得透透的!<br />
金军营地的帐篷里,有人在走来走去。<br />
这帐篷是在山间临时搭出来的,很简陋,四面有风不住地往帐篷里钻,想要看一看里面的人。<br />
那里面躺着一个少年,与女真人不同,他披散着乌油油的头发,叫血粘在一起,糊作一团,女真人替他收拾头发,一边收拾就一边无可奈何地说:<br />
“打仗的人还留这样长的头发,要叫咱们,哪有这许多事端。”<br />
“宋女就喜欢这样的装扮,”另一个女真人拿着一束燃烧的草在少年鼻子前熏来熏去,“听俘虏说,朝真公主就喜欢这人。”<br />
收拾头发的人就伸长了脖子一起去看这人雪白的脸。<br />
忽然这人睁开了眼睛,叫两个女真人吓了一跳!<br />
“嘿!小郎君!”手里挥着草的女真医官就乐了,“你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