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间章·公主的烦恼<br />
王穿云说完这话,若无其事,见到门边放着一只小筐,她说:“我去洗一洗这几个果子!”<br />
她出去了,留下被创得晕头转向,恍恍惚惚的殿下。<br />
再对着镜子,公主就很难用叹咏调感慨一下自己为何有这么多人爱慕。<br />
身后的佩兰就笑。<br />
“殿下怎么了?”<br />
“你听了这话不气吗?”殿下问。<br />
“奴婢觉得殿下是世上最好的殿下,”佩兰说,“殿下这么好,天下的男子倾慕殿下都是有道理的。”<br />
“曲端也是?”<br />
佩兰就抿嘴,过了一会儿说:“殿下心中有大事,不被儿女之情所困,曲经略看着也是这样的人呢。”<br />
殿下就不再纠结这个无聊的问题了,正好王穿云拿了洗过的枇杷回来,摘一个递给她,她接过枇杷咬了一口。<br />
枇杷有点酸,但她心里在嘀咕些别的事情。<br />
比如说她觉得现在大家对曲端属实有点痛打落水狗,怎么糟蹋他怎么来。<br />
这很合理,大宋的政斗,对政敌虽说一般不至于真要置对方于死地,可西军这些粗人原本下手就比文官狠些,况且曲端又不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柔弱小白花,他心胸狭窄是出了名的,他现在只是刚受了罚,暂时装孙子而已。<br />
所以不趁现在集火一波带走漂亮,等他反攻倒算么?<br />
等有朝一日长公主起复他,若遂了曲端的凌云志,他敢笑西军上下没有一个是丈夫!全部都得被他治死呀!<br />
她心里想,但不说,佩兰从来不爱言语这些文武的事,但王穿云就有话直说了:<br />
“殿下,殿下知道曲端是被流言构陷的,殿下不帮帮他吗?”<br />
殿下一笑,“我为什么要帮他?”<br />
她的笑很冷,但转瞬即逝。<br />
“这果子有点酸。”公主若无其事地说道,“有蜜么?用蜜腌一腌,调了膏倒好些,还能止咳,我春天爱咳嗽。”<br />
这点小事说完了,王穿云出去了。<br />
公主坐在桌边拿着枇杷又看了几眼,忽然问,“你觉得我冷心冷肺么?”<br />
站在她身后的佩兰就沉默了一会儿,“殿下以为,那一夜在太行山里,陪在殿下身边的若不是王继业,殿下还可以信任谁呢?”<br />
“我可以信任很多人,他们每个都是大宋的好儿郎,他们愿意为我而死,”她微笑道,“只是我得时时刻刻让他们保持住为我效死的忠心。”<br />
包括现在,她得叫曲端和西军的仇怨越结越深——凭什么不结?凭西军这些各怀鬼胎的军头给她送来了几个傻小子吗?<br />
佩兰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她本来就是个很谨慎,甚至谨慎得有些过分,因此格外沉默寡言的人。<br />
“奴婢觉得殿下是世上最好的殿下,”她只是又重复一遍,“天下的男子倾慕殿下都是有道理的。”<br />
曲端说:“这太没道理了!”<br />
他干嘛要倾慕殿下?殿下美丑跟他有啥关系啊?别说殿下平时没流露出那个意思,就是流露出了他也不能——<br />
他坐在自己那清素但也确实很雅致的帐篷里,对着案上土瓶里的枯枝,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br />
比起西军那群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傻纨绔,他曲端自然是擅诗书有文才的,他对他自己写诗的水准可自信了!<br />
可再自信他也没自信到认为这种流言有啥真实性的程度,但就算殿下爱慕他,这事儿也是完全不可能的!<br />
他可爱惜自己的羽毛了!<br />
燕云未复,石岭关外的武朔之地又丢了,这仗还没打完,殿下还要用他!他是准备名留青史的,怎么能叫这班小人污了他的形象!<br />
他斗志昂扬,义愤填膺地握紧了拳头。<br />
帐外的镇戎军士兵还在一个个被审问。<br />
先从营内开始追索,是哪一伍,哪一押开始传的,从虞侯到都头再到押官一个个罚,罚得将士们脸煞白快要哭出来。<br />
康随就进来了,小声说:“查到了。”<br />
“查到哪?”曲端沉声问。<br />
“灵应军中传出来的。”康随说,“有个小道士……经略,灵应军是殿下的亲军。”<br />
曲端冷哼了一声,“殿下的亲军,便可置于军法之外么?”<br />
康随就说不下去,踟躇了一会儿,才说:“那几个小道士,听说是专门操练新军……”<br />
曲端的拳头忽然又松开了。<br />
“那几个将门子,是不是?”<br />
他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br />
对着这帐内清素洁白,帐外肃慎严明的一切,他根本不清白。<br />
殿下喜欢谁,不喜欢谁,在殿下的位置算得什么?<br />
在他而言,又算得什么?<br />
可他确实不清白——不是对殿下不清白,是对种家。<br />
殿下是宗室,她统领天下兵马,击退外敌,收复山河,她便做到了宗庙社稷要求她做到的事。<br />
他曲端是统帅,他该救援种家时听了西军的谗言犹豫不决,延误了宝贵的战机!他没有做到他自己该做的事!<br />
可耻。<br />
可这耻辱不该只属于他,他记得,姚家也记得,这流言不就是明证么?<br />
曲端的眼睛眯了起来。<br />
他的拳头又一次握紧了。<br />
大军缓缓向前,震动天下。<br />
这是归路,又是去路,但与赵鹿鸣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不同。<br />
她去太原也好,去真定也好,都是一路的风霜雨雪,艰难险阻。<br />
可此时她还没出太行山,这一路的鲜花就开了。<br />
不是鲜花开了,路边已经没有什么鲜花了,金军驻扎过的地方,自然也被砍伐殆尽,那些树木枝条都变成了栅栏、木柴、火把杆。<br />
可还有人从更远的地方将鲜花送来。<br />
说起来就有些可笑,她出门是要一身缟素的,皇帝死了嘛!得扶着皇帝的灵柩回京,中军的亲兵也得在盔甲外多来一层麻衣,旗帜也要新赶出来的白旗,这一路都在出大殡,洋洋洒洒跟寒冬又至似的。<br />
地方官来了,就也在皇帝的灵柩前磕头,一个个都给额头磕破,磕得头上鲜血淋漓,哭喊道:“陛下!陛下呀!”<br />
哭着哭着,就有人昏死过去,得叫人抬走。<br />
等抬走了,就醒了,不仅醒了,还悄悄对左右问一句:送到殿下营中去了么?<br />
都是白衣少年,穿着极朴素的麻衣,脸也是雪白的,就显得眼睛和头发更黑,鼻梁更高,整个人像是一束白梅。<br />
不对,一束束白梅。<br />
“他们都是晋地的清白孩子,原是读书的人才,极精诗书琴曲,听闻殿下收复河东,都起了投笔从戎的心,求殿下收留他们,若能为一马前卒,也不枉此生了。”<br />
合乎礼法,一点问题也没有。<br />
但看看他们的脸蛋,再看看他们的手,哪一个像是握过剑的?<br />
殿下问道:“读过书?”<br />
其中一个美少年扬起小脸,微笑道,“学生们都曾进过学,读过书,也有秀才的功名在身。”<br />
殿下注视着他们,感到很惊异,但又不那么惊异。<br />
她问站在身侧的尽忠:“你还记得李素是怎么来的吗?”<br />
在兴元府时,没有读书人愿意投靠她。<br />
她是认真想要几位读书人来军中做事,年龄、相貌、婚否都不重要,她只想要些能担任小吏之职的人替她管一管军队的内勤,记一记账目。<br />
可没有人愿意来,她一个孤零零被父亲厌弃的小女孩儿,这些有功名在身的人凭什么陪她胡闹?人家有更高更远更光明的志向,人家看也不看她一眼。<br />
兴元府有科考,科考时可热闹了,城中熙熙攘攘,城外成群结队的年轻书生又是踏青又是会友,吟诗作画,好不惬意。<br />
她那时就只能在贼配军里搜搜找找,最后找出一个被刺配的犯官李素。<br />
她对季兰说:“你去跟着他,学一学主簿该怎么当,来日咱们自然就不靠他们了。”<br />
季兰也是跟着她的小宫女,听了这话就去宵衣旰食,干起了那些书生们根本不屑一顾的琐碎庶务。<br />
没有哪个书生来投奔她,他们都怕耽误了寒窗十年的功夫。<br />
可现在他们洗得干干净净,低眉顺眼,将乌黑的头发束起,有人连雪白的脖颈都要露出来一段,眉眼间都是求她疼一疼他们,留他们在灵应军中的意思。<br />
他们寒窗十年的功夫全准备耽误在这儿,他们现在不仅不怕,还格外的卖力,有人说他擅棋,有人说他擅画,还有人说他擅弹琴曲,嗯,还有些本事不足道,殿下要是有兴趣,他细细地说。<br />
殿下看向那个带他们进来的通判,“灵应军而今只要最出色的读书人。”<br />
老通判立刻脸上堆笑:“他们都是最出色的,殿下随便考校就是。”<br />
殿下站起身,向着他们走了几步。<br />
所有这些读书人都用期待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说,这就是她的奖赏呀!<br />
她要的不就是这个么?<br />
他们能到她面前,那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书要好,文章要好,相貌更要好,他们经历了艰苦的厮杀,可能那个老通判心细,不仅要考校他们的才学容貌,还得找来几个小吏挨个给他们验一验身,身体得干净无暇没有瑕疵,若是殿下真让某一个人近前侍奉,他还得有足够侍奉殿下的能力不是?<br />
他们可太爱她了,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个个俏生生的美少年,都这样含情脉脉地望着她。<br />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