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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br />
风吹过草,有几个头骨显露出来。<br />
它们并不稀奇,在河北大地上,到处都有这样的头骨。<br />
但它也很稀奇,有人俯身去看了看它,看它残存的头发,以及缠绕在头发上最后的一丝破布,都跟着风轻轻地飘荡。<br />
“怎么还盖不住?”<br />
不仅盖不住白骨,马儿走过时吃两口,就很嫌弃地打了个响鼻。<br />
那是荒废的农田,长起野草也该丰饶。<br />
可草长得很短。<br />
它盖不住白骨,也喂不饱战马,它无精打采地贴在地上,还不曾将过冬时枯黄的衣袍完全褪下。<br />
有人悄悄地问:“咱们这一路,是不是没下雨?”<br />
似乎确实是。<br />
不下雨对于行军而言自然是好事,士兵的脚不用泡在泥泞中,他们踩着尘土,清清爽爽地走出了太行山。<br />
这一路并不容易,他们得开山修路,得重新挖井,甚至还要重新疏导水源,破坏总归是小工程,而恢复原样就会伤筋动骨。<br />
不断有人死去,被开山的滚石砸中,脑浆迸裂的是最幸运的,可还有人被砸断了腿,只能躺在山下,看着他们的同伴抬着同样断了腿的女真士兵从面前走过。<br />
等死的人可能是民夫,民夫的性命总是卑贱的,其中也有些俘虏,但这支军队到底是打了败仗的,打了败仗就没那么多的民夫和俘虏。<br />
于是他们也开始使用一些降兵,等降兵都死干净了,就开始用辽地的宋人。<br />
好在不下雨。<br />
完颜宗弼就是这么走出太行山的,每个夜幕降临时,他会在营中巡视一圈,见到有异族士兵摔伤或者是生病,他就上前握一握手,很亲切地说几句话。<br />
这一招完颜宗望也干过,除了嘘寒问暖之外,完颜宗望还会讲几句佛理,讲得有些玄之又玄,而完颜宗弼则很通晓各地的风俗,甚至还有些小的新闻。<br />
这就令他能够听过那个伤员的籍贯后,准确说出些更加亲厚的话。<br />
他说,你成亲了吗?没有吗?约婚几年啊?嗨,不要骗我,一看你这穷酸样我就知道,是缺了甲胄还是牛马奴婢,教你的岳父家迟迟不肯许婚哪?放心吧!咱们这次回去,奖赏是尽够的!<br />
他又说,我听说过你们那!你们那有一户做獐子酱肉的,可好吃啦!对对对,就是乞乞家的獐子酱肉!<br />
这一个又一个士兵被他说哭了,他们说,郎君真好啊!<br />
等到了太阳升起时,完颜宗弼问:今日该哪一部向前开山修路?<br />
那些被温言抚慰过的士兵就拿着工具,比别人走得更快些,走到未知的迷雾里去,对抗宋人留下的许多陷阱。<br />
他们其实都是些很淳朴的人,被石头砸烂了胸膛时也要说:“郎君真好啊!”<br />
郎君骑着马,已经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br />
郎君的心绪也全然不在他们身上,可郎君走过去时,还要捂一下自己的肋骨,像是很痛苦的样子。<br />
那些被牺牲的异族士兵就更安心了,况且不安心又能怎么办呢?<br />
他们喃喃地说:“郎君心里有我们。”<br />
郎君脱了铠甲,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已经完全将路边那些等死的士兵忘掉了。<br />
他捂着自己的肋骨,等医官走进来,他就问:“怎么时不时还疼?”<br />
“郎君有旧伤,举凡武将,皆是如此,郎君今日疼,待年岁高时,更疼。”医官见怪不怪,“营中有宋人处缴获的药,给郎君贴一贴就是。”<br />
“我不要那个,”完颜宗弼皱眉道,“当初哥哥给我用了什么药?还用那个就是。”<br />
医官愣了一会儿,正好那野走进来。<br />
完颜宗弼挥挥手,医官便乖觉地下去了。<br />
“粘罕元帅到哪了?”<br />
“已过石岭关。”<br />
“他们倒快。”<br />
“元帅用娄室将军开路,”那野说,“确实快。”<br />
完颜宗弼就短促地笑了一声。<br />
“他还没回上京吗?”<br />
消息总是有滞后性的,这个问题那野就答不出了,但完颜宗弼也不是要他的回答。<br />
“来日在都勃极烈面前,咱们须不好看。”<br />
“为何?”<br />
因为兵败垂成,那就得找一个原因,找一个背锅的人。<br />
完颜宗望在征战途中病死,有什么比这个人更适合背锅呢?<br />
可一想到这里,完颜宗弼的心就隐隐烧起了一把火。<br />
他看向那野,换了一个更轻松,也更意味深长的话题。<br />
“那野将军,你可见这一路下过雨么?”<br />
一路都没有下雨,汴京也是如此,稀稀落落地下了几场,都是小雨,不足浇地。<br />
农民就要等,等一场大雨将田地浇透了,然后才能耕种。<br />
等大雨的时候,大家可以做很多事,比如去某位雨神庙,龙王庙,放点供品求一求,尤其今年这些城郊的小庙都被金军顺手破坏了,大家就更忙了,得先给庙重新修起来。<br />
城外的农民在忙着修缮庙宇,城内的百姓也感受到了物价上涨的威力。<br />
他们比城外的农民更有见识,因此想的也就更多了。<br />
比如说,异常的天象通常昭示着皇帝失德,这是上天的警示,皇帝祈雨自然是要祈的,可也不能忘记斋戒,反省,甚至传说中要是真来了大旱,皇帝还该下罪己诏呢!<br />
不管历史上有没有过吧,话本子里是这么说的。<br />
大家悄悄说到这,就为难了。<br />
要真是需要官家表态,官家在哪呢?<br />
他们大宋现在没有官家了呀!官家的棺材正往回运哪!<br />
那又有人说了,皇帝山崩,论理也该是太子!<br />
可市井间偏又有流言说,公主不喜欢这个太子。<br />
似乎每一个人都会来曹婆婆肉饼店买个肉饼吃,虽说经历了这两年的战乱后,肉饼尺寸和馅料都有点缩水的嫌疑,但城门开了,外面的船进来了,立刻又有数不清的人涌进来,买一块缩水的肉饼来吃。<br />
比交通要塞还四通八达的肉铺,市井流言也就格外旺盛。<br />
有人一口饼,一口汤,专心地吃,吃得很香甜;<br />
有人风卷残云吃下去两个饼后,开始叫小二出去打酒回来,准备就着铺子里这点下酒菜高谈阔论一番;<br />
还有人咬了两口饼后就皱眉,但也不放下手里的肉饼,还在那慢慢地啃,一边啃,一边眼睛望着店铺里的每一个人。<br />
曹家的掌柜的就告诉小二,小心些。<br />
“小心什么?”<br />
“憨货,”店家小声说,“那是皇城司的人!”<br />
一个外地来的客商就问:“太子如何?”<br />
“太子早慧,性情宽仁纯孝,自皇帝南狩后,日日在东宫祝祷,听说宫人们见了,都感动得落泪哪!”<br />
周围就起了一片赞叹声,忽然有人问:“既如此,长公主为何不喜太子啊?”<br />
“哼,你不是京城人,自然不知长公主与康王亲善。”<br />
“可康王不是——”<br />
“康王怎么啦?”<br />
“康王受了重伤!”<br />
“嘘!贵人的事,也是你能挂在嘴上的!”<br />
肉铺里叽叽喳喳的声音低下去片刻。<br />
几个皇城司的人还在那慢吞吞地吃饼,他们就坐在角落里,一声也不出,甚至有人望过来时,其中一个还吃得更大口些,被噎了一下。<br />
“他家果然肉馅少放了许多!”那个被噎的就小声抱怨,“这一口都是面饼!”<br />
“噤声!”头目骂了他一句。<br />
这个角落里就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慢吞吞的咀嚼声。<br />
市井间总有这个流言:待长公主回京,就要保着康王继位。<br />
康王府突然又变得很热闹了,每天都有不同的人登门拜访,可都被王府官员彬彬有礼地回绝了。<br />
谁也不见,下到富商僧侣,上到相公宗室,康王要静养,不见任何人。<br />
越不见,大家心里就越没底,越要悄悄问一句给康王看病的医官。<br />
康王当初的伤,不瞒人哪!<br />
他的脸被毁了,鼻子都要磨平了!这样的脸,养也养不好;<br />
他的肚腹被碎甲片剖开,受了极重的伤,即使侥幸能活,子嗣也无望了;<br />
他的脊椎被完颜娄室的马踩断了,他就连走路也走不得,这是千真万确的!<br />
一个毁容,瘫痪,没有子嗣的皇帝,大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br />
谁能容忍这么荒唐的事?!<br />
“长公主与康王亲厚,更该荣养他才是!”<br />
“就算是有皇帝遗诏,可九殿下伤重如此,怎堪此任呢?”<br />
忽然有个书生开口,声音在桌椅间显得格外清晰。<br />
“你们可知长公主为何推举康王殿下么?”书生冷笑了一声:“诸位皆知康王伤重,难道长公主便不知么?”<br />
“既如此,到底为何呀?!”<br />
“昔日赵高为何要指鹿为马?”<br />
食客们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不知这两件事有什么可联系到一起的,甚至还有人悄悄问:“赵高是谁?是前面那个赵家香铺的店家么?”<br />
“哼,今人哀之而不鉴之,将使后人复哀今人矣!”<br />
那个书生起身,放下几枚铜钱后,脚步匆匆地离去,皇城司终于有了反应。<br />
“他是什么人?”<br />
“瞧着有些面熟,似是个太学生。”<br />
“查清楚,记下他的名字,”皇城司的小头目冷冷地说道,“他的恩师是谁,平日与什么人来往近,朝中可有人脉,都一一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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