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br />
尽忠说:“我现在已经不爱钱那么俗的东西了。”<br />
香象奴说:“知道,都是蜀中带过来的土产,不值什么,只是请尽忠哥哥吃个意思罢了。”<br />
还真不是钱,但每一样都很精心,比如几段笋,又比如一篮香椿,再比如一匣茶叶,除了一盒腌过的荔枝之外,每一样都是新鲜的。<br />
大军经过,蜀国长公主是个克己守礼的,不会叫人沿途去搜刮珍奇美味侍奉她,尽忠自己搜刮吧,原来有曲端,现在曲端颓了些,又出现个王穿云。<br />
熟人,因此更不客气,而且叫尽忠看来,这姑娘还是个脑子和正常人不一样的,那就得小心躲远点儿,因此在吃的问题上,虽说金人走了,可他确实还没开始大吃特吃。<br />
现在香象奴护送太上皇回来了,给他带了不少新鲜的土产,尽忠吃腻了每天不变的猪肉炖干菜,一瞧见这些绿油油水灵灵的东西,立刻眼里就止不住的笑。<br />
“从蜀中带过来,还能这么水灵,也难为你。”他夸了一句,又绷住了脸,“可我不敢收。”<br />
香象奴就很可怜地低了头,“大家都孝敬尽忠哥哥好东西,偏我来去匆忙,只有这点儿,可我也是尽了心的!”<br />
“不是你不尽心,你可太尽心了!”尽忠小声说,“只是我这人胆小,别人心眼没你多,比你傻的,我才敢伸手!”<br />
“确实有事求尽忠哥,”香象奴说,“只是一点小事而已。”<br />
太阳晒着,春日里像是渐渐地热起来了,可风还是很干。<br />
走在路上,士兵们就要说,掘井都得往深里掘!要知道他们沿着黄河走,京畿原是不缺水的呀!尤其是凌汛一过,黄河上游的水推着冰往下游走,那该是很汹涌一下的。<br />
可今岁的春天就是这样,叫人好不担心。<br />
他们说,可千万别再有什么事儿。<br />
一边说着,有人捧着水罐,骑着马,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了,一看那个头发就知道是太上皇的护卫。<br />
西军士兵只能咽一口唾液,赶紧将嘴巴闭上。<br />
太上皇是在车里舒舒服服的,他可能在读书,也可能在听几个小内侍逗笑,既见了长子的棺材,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有义务表示一下,美貌的宫女是不能再近前了,可小内侍们也都是十四五岁眉清目秀的孩子,又机灵,又可爱,陪在路上很合适。<br />
等到了营地,自然还有更舒服的,比如太上皇的帐篷是要提前预备起来,宽敞明亮,干净整齐都是不必说的,其中还得熏香驱虫,外面烧好水了等着,太上皇进帐后就要洗漱一番,可水桶不能提前拎进来,帐篷里湿漉漉的成什么样子?<br />
等他洗完一个澡,清清爽爽地躺在榻上,一边叫人擦拭整理他的头发,一边吃两块素净的点心,喝一口热茶时,长公主正走在营中。<br />
帐篷还没收拾好,帘门旁的一块油布似乎是因为经年累月地用,用糟了,支起来时一用力,这布就烂了,撕开了好大一块口子。<br />
几个灵应军的士兵带着工匠正在那忙忙碌碌,有人去抱新的油布,有人在清理框架,还有小内侍站在帐篷外掐腰骂:“就交给你们这点事,偏不中用!殿下劳累一天了,天不亮就起来安排行军的大事!偏你们出这幺蛾子!杀才!杀才!”<br />
长公主说:“一点小事,成什么样子?”<br />
小内侍就跑过来,哭丧着脸说:“殿下!奴婢们实在是气不过,殿下又不是那等清闲人,骑马劳累了一整日!奴婢心疼呀!”<br />
“不打紧,”长公主就笑道,“有偏帐我歇一歇就是。”<br />
尽忠立刻就问:“有没有?”<br />
“有!”小内侍伶俐地说道,“已经备下了!”<br />
他引着殿下往前走个十几步,又有一座帐篷,两个小内侍卷起帘子,里面飘出了一股茶香和崖柏香混合的香气。<br />
里面布置得很好,每一样都是精心收拾过,力图令她舒服的模样。<br />
但隔壁就是一座帐篷,挨得倒近。<br />
长公主忽然古怪地看了尽忠一眼。<br />
尽忠说:“殿下?”<br />
殿下没吱声,进去了。<br />
有人咳嗽了一声。<br />
离得不远,就是旁边的帐篷,两层油布,根本不怎么隔音,因此赵鹿鸣住在自己的帐篷里时,旁边总要留出空地来,一是为了显示尊贵,二是为了安全起见,夜里周围点上火把,中军帐不能有刺客靠近,三来就是物理隔音,睡个好觉。<br />
赵鹿鸣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在坐榻上坐下了。<br />
隔壁帐篷那声咳嗽就变成了冷哼。<br />
“怎么,我说错了么?”<br />
“这不是正经话!”<br />
“什么是正经话?!”第三句就吵起来了。<br />
尽忠有点慌张,“殿下,隔壁似是契丹人的帐篷,他们不知殿下在此,奴婢去提醒他们一声!”<br />
“不必,”殿下说,“大家赶了一天的路,都挺累的。”<br />
隔壁似乎有人沉声说了些什么,不清楚,但立刻对面的声音就变得更高亢了。<br />
有人愤怒地在拍桌子。<br />
“哼!这一路岂是容易的?怎么,你们西军流过血,死过元帅,我们契丹人追随殿下便不辛苦了?”<br />
“特谋将军何必曲解在下的意思!”<br />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替殿下说话,碍着你什么了!”<br />
“殿下救国,功劳苦劳皆在天下人眼中,可为人子女——”<br />
“什么为人子女!”<br />
有人哐哐地拍起了桌子!<br />
震天响!<br />
“我是胡人!我们胡人知母不知父,我们就认公主!”<br />
“对!凭什么叫那老儿占了殿下的便宜!”<br />
“慎言!你岂敢对太上皇不敬!”<br />
“你说一桩他的功劳!别说那些君臣父子的废话!有本事你说啊!”<br />
尽忠倒吸了一口凉气。<br />
赵鹿鸣已经从声音里听出了这几个人都是谁了,她站起身。<br />
宋人那边还在超强输出:<br />
“人异于禽兽,人伦也!公主吊民伐罪,驱逐禽兽,圣德昭昭,而今迎太上皇回京,仁孝有目共睹!岂能教你们这般胡人坏了声名前途,为天下人所不齿!”<br />
公主一掀帘子,进来了。<br />
所有人都傻了。<br />
一边是契丹人,萧高六,香象奴,那个嚷嚷的是耶律余睹麾下另一个偏将叫萧特谋的,很忠心,但脑子不多,也是一员勇将,刚刚拍桌子破口大骂的就是他,看起来气呼呼的。<br />
另一边是吴玠吴璘刘锜韩世忠那几个中层军官,都很眼熟,也是气到浑身发抖。<br />
殿下站在帐门口,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br />
她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尤其是那几个契丹人。<br />
从萧高六到香象奴,再到刚刚嚷得最大声的萧特谋,每一个都将眼睛往旁边瞟,谁也不敢看她。<br />
她说:“军中琐事繁重,我就不见一个替我分忧的,叫你们在这里躲闲!”<br />
她的语气很不好,差不多就和“滚蛋!”一个意味了。<br />
三个契丹人立刻就弓着身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走。<br />
剩下四五个宋将脸上也很挂不住,其中吴璘小声说:“臣等过来原是……”<br />
吴玠猛地扯了他一下,于是他也不说话了。<br />
契丹人走完,宋将也跟着往外走,公主转过头往外看,看到帐篷外那一串儿。<br />
跟小鸭子似的。<br />
走出了殿下视线范围外,萧高六小声问萧特谋:“你刚刚跟韩世忠吵,那么大声干什么?他又不聋。”<br />
萧特谋看了一眼香象奴:“他教我说话声大些,香象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br />
萧高六抬起脚就很想照香象奴屁股上来一下,但他脚刚抬起,韩世忠就凑上来了。<br />
刚刚刘锜扯着嗓子和契丹人吵,可韩世忠没吱声,现在他贼兮兮地凑过来,就很诡异。<br />
“适才大家都是有口无心,”他小声说,“反正庶务都有曲经略呢,俺知道往前十几里,有个酒家,那酒倒有力气,咱们偷偷地去,解解渴可好?”<br />
萧高六看着他:“韩将军,挨了骂倒高兴。”<br />
“怎么不高兴?”韩世忠眉开眼笑,“咱们殿下是个厚道的孝顺闺女,这才对!要是殿下谁都敢杀,俺这泼皮能活多久?”<br />
“他们不放心,在试探我,”赵鹿鸣回到帐篷里,看了尽忠一眼,“你也要试探我吗?”<br />
尽忠吓得就赶紧跪下了,“奴婢确实不敢呀!都是香象奴的错!”<br />
太上皇的表现不是一时差,而是一直差。<br />
从他逃出汴京开始,又或者是从他退位开始,再或者是从他杀死张觉开始,他就已经逐渐失去了皇帝的权威。<br />
可他对皇位有天然的合法性,这就让一部分忠于她的军官感到不安了。<br />
不知道她要如何处置他,不知道她的权力握得有多紧。<br />
怕她让出权力,更怕她对她爹下黑手。<br />
她哥哥和她有仇,难道她爹就没对她下过黑手?没干过拖后腿的坏事?<br />
可那不是她哥哥,那是她如假包换的亲爹啊!<br />
大家推举她可不是为了让她当个女山大王,而是要她上位当皇帝的!<br />
皇帝的权力合法性源于所谓“忠孝一体、家国同构”,也就是说,子女要孝顺父母,而皇帝是全天下臣民共同的父母,因此臣民要像孝顺自己父母一样忠于皇帝。<br />
说这是整个封建社会秩序的基石也不为过。<br />
如果她杀了她爹,或者她爹不小心就死在此刻,怎么样?<br />
那可就太可怕了。<br />
就像韩世忠最后说的那一句,这些忠于她的臣子也会想:“殿下连亲爹都杀,我和殿下是什么关系?她凭什么不杀我?凭什么给我家富贵?”<br />
这就不仅是丧失政权合法性的问题了。<br />
这就要面临政治信誉的全面破产,后果可就太麻烦了,别说这十几万西军还不是她的心腹。<br />
就算都像灵应军一样是她带出来的,难道灵应军士兵没有父母亲人,不会心冷吗?<br />
她说:“爹爹既是我爹爹,我总是要孝顺他,不教他烦心,一心清修,无忧度日的。”<br />
尽忠趴在地上,就赶紧磕了一个头。<br />
“有殿下这番话,大家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