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br />
班直们会放道士进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br />
其实细想就会明白了——大家都不是傻子。<br />
班直们不是契丹人,契丹人去国万里,流离失所,是长公主收留了他们,许他们前程,赏他们金银,给他们分发田地。<br />
分发的田地里一定有因战争而无主,或者是家主投降了金人因此被清算收缴的土地,但一定也有只是暂时因战争被迫离开家园的人的土地。<br />
这些土地主要集中在河东,所有被长公主收缴土地的人,都会得到面积同等,并且价值尽量相当的土地。<br />
他们搬迁时可能是哭着走的,但也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一句话,他们就要搬到几十里,甚至百里外的陌生地方去生活。<br />
好在官府会给他们一些补偿,比如说免除了他们搬迁后十年里的所有赋税,又比如尽量让他们整村搬迁,族人不至流离分散,这多少给了他们一些希望。<br />
长公主这样对不起他们,都是为了对得起她的契丹卫队。<br />
宣布这些事时,她不用别人代劳,她自己要亲自去,发赏时也要亲自将一把把的金银,一张张的地契交到一旁内侍手中,再由内侍交给契丹士兵。<br />
她的笑容和声音,与金银和地契一起印在了契丹人的脑海里。<br />
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契丹人与这里的人全无恩义,汴京人看到他们时,目光是狐疑而冷淡的,汴京人当然不愿意接受这些异族人。<br />
因此想在这里活下去,想活得更好,想带着丰厚的奖赏回到地契标注的土地上,娶妻生子,幸福过完一生——如果有机会,将老家的亲人也接过来——想做到这一切,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向殿下奉献绝对的忠诚。<br />
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为谁而战,并且决心为她的命令而死。<br />
异族禁卫军在绝对的忠诚上,与赵鹿鸣从蜀中带出来的灵应军不相上下。<br />
可殿前司的班直门呢?禁军呢?<br />
要是赵鹿鸣有机会手把手教郓王一点粗浅的政变知识,她就要说:三哥啊,你不能用本地禁军搞政变啊!<br />
那是本地人啊!<br />
本地人就意味着,他爹妈老婆孩子全在这里!<br />
政变意味着杀戮,意味着人头滚滚,意味着动荡,甚至是燃烧的王城。<br />
赵鹿鸣自然不愿将这座城付之一炬,她视这里为她的所有物,可别人怎么会知道?<br />
禁军只要想一想他们爹妈,他们哪怕有三分热情,也立刻就要冷却了。<br />
何况他们连三分热情都没有。<br />
郓王给钱了吗?<br />
给钱了。<br />
钱给谁了?<br />
给高级指挥官了,比如行门指挥使蒋宣,再比如殿前司的李福。<br />
钱给到高级指挥官了,而且郓王的宫变思路也不是完全不靠谱,他的确是准确找到了两个担心被契丹人抢饭碗的人,他还私下里出示了太上皇的手书,说服了他们。<br />
他的话语也很动听,他说:我是蜀国的哥哥,也是康王的哥哥,无论他们如何颠倒朝纲,我这个亲王仍然是坐的很稳的,之所以冒此险,完全是因为我孝,我忠,我孝顺太上皇,忠于大宋。两位就不同了,蜀国垂帘听政时,岂有你们的位置在呢?<br />
这两个人是战中被先帝临时提拔起来的,本来位置就不稳,心里也不踏实,听完这话回去辗转反侧,就下定了决心。<br />
郓王的话听过了,他们就算是郓王的骨干了,钱也收到了,钱的用途总是很多的,比如说现在粮价很高,多囤点粮在家里,未雨绸缪,再比如说家里妻妾的衣服该做新的了,接下来为皇帝服丧,好几个月没有新鲜颜色的绸缎布匹进城,又比如说郓王现在信任他们,总得留点后手吧?给郓王身边的内侍打通一下关节?<br />
总而言之,钱是个好东西,为什么要花出去?<br />
李福最后还是给殿前司的班直们发了点钱,每人几吊钱,沉甸甸地,蒋宣则是买了些酒肉,也不管犯禁不犯禁,请自己的下属们吃了一顿饭。<br />
这三个当领导的就觉得,这事儿成了。<br />
下面从中层军官开始,就集体觉得,这么点钱,这么一顿饭,你要老子把脑袋拴裤腰带上跟你造反,你疯了吧?<br />
因此在这个雾蒙蒙的清晨,长公主带着灵应宫的道士们进宫时,谁也没阻拦。<br />
一个月就这么点钱,玩什么命啊!<br />
况且道士们明明白白是跟着长公主的,咱们呢?咱们真动手了,到时候郓王死保咱么?<br />
郓王认得咱是谁啊?!要是真动手,长公主有个三长两短,郓王他不得找几个替罪羊?<br />
咱没读过史书,人家可是状元才,人家读过!到时恐怕咱连光屁股爬上房顶破口大骂的机会都没有!<br />
郓王啥也不知道。<br />
他是个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孩子,聪明又尊贵,从生下来眼睛就没往下看过。<br />
禁军每个月禄米多少,每年发几次赏,汴京物价如何,一个禁军士兵要得到多大一笔赏赐是改善生活,多大一笔赏赐足够买他的命。<br />
他不仅不知道,而且根本想不到这种问题,他也喜欢走在街头,同书生聊聊家国,听士兵讲讲苦楚,可他根本听不进。那些东西在他心里眼前飘过去就算是飘过去了。<br />
禁军士兵由押官和都头管,押官和都头上面又有指挥使,再向上又有都指挥使,每一个人都服从命令,每一个人都尽忠职守。在他心里,他只要说服了那几个高级官员,一切就该行云流水,再顺畅不过的,怎么到了这一天,他学的那些东西突然就不管用了呢?<br />
他站在殿内,整个人僵硬着,道士,道士要进来了!<br />
一千个道士!<br />
这可怎么办,福宁殿内是有他安排的班直,可那班直连铁甲也没穿,他们寻常穿的都是典仪甲呀!他们不是只要站在孤身进殿的长公主面前,长公主就束手就擒了吗?!<br />
那脚步声似乎近了,更近了!<br />
那些道士可不是真道士,他们平时也要杀人,他们也拿刀子的!他们修的是杀人的道,他们若是一股脑闯进来,他怎么办?!<br />
他怎么办?!<br />
郓王一瞬间几乎就要后退了,投降了。<br />
他现在投降,他什么也没干,妹妹什么证据都没有,她若是想杀他,不不不,若是想治他的罪,宗室们岂不惊疑?!<br />
宗室们一定会救他,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也要为他仗义执言!<br />
他什么都没做!<br />
他几乎就要退缩了。<br />
可有人在他身后悄悄说:“殿下,长公主怎能不言语通报,便将道士带进宫呢?”<br />
那人又说,“福宁殿的门,都是殿下的人守着。”<br />
这声音很轻,飘进他的耳朵里,忽然就有了千钧的份量。<br />
郓王那一瞬从绝望里又生出了勇气。<br />
“确实如此,蜀国此举,恐怕将受专行之诘,”他说,“我当遣人请她进殿,令道士侯于殿外,待她与诸王解释清楚,再行事不迟——如此也是全了她的名声。”<br />
过了片刻,福宁殿的院门处出现了一抹身影。<br />
她今日不曾着甲,只穿着厚厚的素服,在几个女道的陪伴下缓缓行来。<br />
郓王在那一瞬间,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br />
殿内不是只有郓王一人。<br />
有其他的亲王,都是披麻戴孝,都在等着礼部一会儿宣他们往攒宫前去,为大行皇帝哭灵。<br />
这些宗室都是太上皇的儿子,是郓王的弟弟,当初蜀国还是个不得宠的小公主,小小年纪被送去道观为父亲祈福时,他们或许是同情的,但也不会忤逆父亲,更不会多看这个小不点儿一眼。<br />
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她不得宠,自然也得不到兄长们的目光。<br />
可现在她缓缓走进殿内,一个接一个兄长越过郓王,走到她面前。<br />
第一个是赵棫,他获罪被贬为庶人,因此格外殷勤,甚至远远地就一躬到底。<br />
这谄媚的样子很叫郓王瞧不起,可他来不及说什么,又有第二个,第三个满脸谄媚地上前的兄长。<br />
庶人向长公主行礼尚有礼法可据,亲王行礼又是什么礼?!<br />
可赵鹿鸣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惊讶。<br />
她只是缓缓地向前走,面前有一个小女道提着一盏宫灯为她照亮。<br />
她自然地从殿外往里走,平静又自然,也轻轻向她的兄长们点了点头。<br />
郓王也应该说点什么。<br />
此情此景,他需要说几句话,他要正言斥责她的狂妄。<br />
见到兄长,该是这样的态度吗?!<br />
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该叱责她,比如说那些契丹人!这样尊贵的王城,怎么能被异族玷污!<br />
还比如说太上皇是不是被软禁在艮岳里,皇帝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br />
妹妹呀!你变成一个乱臣贼子了!<br />
他该说很多话,说得她哑口无言,面如土色。<br />
可他此时冷静得什么都说不出,他只轻轻地说了一句:“福宁殿的门……”<br />
“关上了。”有人在他背后这样说道,同时往他的手里推了一样东西。<br />
冷冰冰的,他从来没摸过那东西,因此忽然吓了一跳。<br />
但那人在他背后说:“殿下!箭在弦上,难道殿下要束手就擒吗?!”<br />
郓王拨开了他面前一丛丛的兄弟们,在他们惊异的目光中,向着面前的妹妹,举起了手中的短刃。<br />
他已经浑然忘记了这场政变的初衷,忘记了每一个计划,忘记了福宁殿内按说还有他的班直,忘记了这里有兄弟们在场。<br />
他只是自然地觉得这是最后一步,图穷匕见,他没别的路可选了。<br />
他的妹妹将目光落在了那柄短刃上,她的嘴角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落在他眼里就变成了一个可怖的微笑。<br />
可这样的生死关头,她怎么会露出那样的微笑呢?<br />
就在那一瞬间,郓王忽然又听到了许多急促的脚步声。<br />
福宁殿的门!福宁殿的门!<br />
就在那一瞬间,蜀国长公主的眼睛说话了。<br />
“真想不到,天下有这样的蠢人,”她说,“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