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br />
一见到那碗茶,吴敏就知道这事已经稳了。<br />
接下来他要等待长公主的出现,并且在她面前,他要近乎失态地攻讦张叔夜,不仅他攻讦,只要她犹豫,他还能再拉来一群同僚,此起彼伏地构陷张叔夜——用那种明晃晃的党争理由去构陷他。<br />
以长公主入城以来的一贯表现,她自然什么都懂了。<br />
她会懂得这是文臣为她铺好的台阶,也会懂得这是请她居中调停,更会懂得此时孤立无援,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的张叔夜是一个多么忠直的孤臣。<br />
赦免他吧,再说几句温柔亲切的话,你看,这牌桌上的大家都在看你眼色行事,偷偷将牌送到你手里。<br />
这不仅是因为她手里握着重兵,更因为她是值得的。<br />
大宋连续两次被异族大军兵临城下,朝堂上难道没有些声音,希望有一位铁血的雄主降临吗?<br />
是宗室亲王自然最好,但就算是位公主,她依旧达成了这部分臣子的期望。<br />
反正她还没篡位,这部分人心里就会想,先别那么急着反对她嘛,支持她,配合她,等她把该复兴的祖业复兴了,大宋又再次强大起来,那要是她非要那个位置,大家,大家就哭一场嘛。<br />
哭完还得继续给大宋打工,可不能再闹了呦!<br />
就在长公主走进正厅,一位相公和另一位戴罪的相公起身,不安地向她行礼时,这位长公主脸上露出了些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满。<br />
“吴相公,我不知张公有何罪责,竟要被磋磨至此!”<br />
比吴敏想象得还要好一点!<br />
他立刻就觉得,这一天他能过去了!<br />
他能度过,是因为长公主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友善。<br />
虽然吴敏不清楚长公主对张叔夜的友善在哪里,但张叔夜是感到很惊讶的,这样一位手握重兵,又受到接二连三挑衅的年轻统帅是应该有她的脾气的。<br />
可她表现得简直像个圣人!<br />
她微笑道,“大宋富有天下,各地皆有精兵良将,英雄好汉,但京城被困,肯千里驰援,与此城共生死者,不过寥寥,我虽年轻,也历经沙场,只此一事,张公可谓既忠且勇,我岂能不记在心头?来日论功行赏,张公的功劳,亦当传诵天下!”<br />
张叔夜的眼圈儿一红,有些适时该落下的泪水一不小心,就流多了。<br />
赶紧擦擦。<br />
“殿下谬赞,”他说,“臣……臣……臣不须赏……”<br />
这句话有点违心,其实要是有赏赐,老头儿不会不开心。<br />
“臣能得见社稷保全,已是最好的奖赏。”<br />
这句是一点都不违心的。<br />
吴敏在一旁看看张叔夜,看看长公主,笑眯眯地,在长公主转过头时,立刻又将脸板住了。<br />
“殿下,作乱之人可有眉目?”<br />
“贼首是个欺上瞒下的小人,我已经派人去缉拿他了。”长公主轻描淡写道,“还有那些追随他的乱贼,也当明正典刑。”<br />
她正说话间,有人就跑进来。<br />
“郭京抓到了!”<br />
她也吃了一惊。<br />
“哪个门户的人才这样出色?”<br />
“是皇城司送来的!”<br />
想抓住郭京,需要一点运气。<br />
他是个很聪明,很机灵的人,而且他还是个市井之徒,他很熟悉汴京三教九流的生活方式,并且提前做了一些准备。<br />
比如说他提现必须拿现钱,不能拿票据,票据要兑现需要去界身巷里那些商铺在各地的分铺,可分铺无一例外都在交通枢纽的大城里,人多眼杂,他不敢去。<br />
他得拿到钱,装在提前准备好的马车上,钱不能是整块的金银,铜钱和碎银子最方便。<br />
他不能带随从或是朋友,等通缉令下来,他不仅意味着重赏,还意味着牵连他人,什么人会忠心到这个地步?<br />
钱装在马车上,郭京赶着马车就走了。<br />
钱点验完毕,天黑了,城门已经关了,他只能在内城找地方歇一宿,他不出去,他知道该将马车停到哪一坊里最安全,今天晚上半个汴京城都被翻出来,流浪汉、人贩子、盗贼都不敢轻举妄动。<br />
但就算如此,他这一夜睡在马车上,还是很不安稳。<br />
到清晨时,左邻右舍看到有一架马车从巷子尽头赶了出来,慢悠悠地往城外走,赶车的不是个普通车夫,这人面容白皙,细看会发现涂了一点脂粉,他的下巴光溜溜的,一点胡须也没有,他还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半旧圆领袍子,腰间有牙牌,明晃晃。<br />
这样一个车夫在京城里并不陌生,大家一看到那肖似宦官的做派就知情识趣地让出了一条道。<br />
郭京就这么从容不迫地往外走。<br />
他想出城是有些难度的,比如说他安排出逃的路是很稳妥的,汴京城哪一条街巷他不熟悉呢?可哪一条街巷上都有他认识的人,他们都知道郭仙师的名号,这也很麻烦。<br />
他走过熟悉的商铺,就会有卸门板的活计热情招呼他。<br />
仙师怎么起得这样早?进来吃两个饼不?<br />
他走过望火楼,望火楼上有潜火兵就同他打招呼,仙师起得早,从谁家鬼混出来啦?<br />
郭京要躲过这些人,他就必须绕路,走些生僻绕远的街道。<br />
可是路上还是有人认出了他。<br />
“郭仙师!”那人喊道,“你怎么这副打扮!”<br />
郭京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可他还是从容地笑了一声,“小丙这是换了岗?”<br />
“可不!昨夜原不该我去,可艮岳好大的的火!咱们东北上的望火楼,人人都熬了一宿!”小丙亲亲热热地指着自己的眼圈,“你看!”<br />
郭京就很惊讶:“等我办完这个差,你得详细同我说说,艮岳到底发生了何事!”<br />
“包在我身上的!”<br />
他接着往前走,又遇到了几个正在路上巡逻的皇城司,一见到他赶着马车,就将他拦下。<br />
“你是何身份?车中可有人么?”<br />
郭京连忙说:“小人在河东路宣抚使司下,供梁太尉差遣的,车中无人,几位差官验看无妨!”<br />
他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牙牌取下递给他们。<br />
这牙牌是真的,但也算不得是真的,他当初在太原府,同德音族姬叙旧时,别说拿个河东路宣抚使司的牙牌来糊弄人,他拿几十块牙牌打着玩也不难,童贯都能盖一堆印章空白文书给赵鹿鸣,难道梁师成就不会这招么?<br />
皇城司的人看完牙牌,但还是很谨慎,又去看那车里的东西,一看到两个沉甸甸的箱子,皇城司的人就互相看一眼。<br />
郭京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立刻就打开了一只箱子。<br />
这四五个皇城司的人,每个都打点了一番,每一个都眉开眼笑,目送着他赶着马车离开。<br />
他又继续走,走着走着过了一道桥,桥下忽然钻出一个人,死死地攥住他的衣襟。<br />
“你坑死俺了!”<br />
郭京大吃一惊,左右看看。<br />
天尚早,桥上还没有几个人,他连忙大声道:“你胡沁什么!昨日的赌局又不是我设的!”<br />
说完又小声:“癞狗儿,你小声些,你躲在这难道是为等我?!大声嚷嚷有什么好处!”<br />
他一面这样说,一面从怀里又掏出了两串沉甸甸的铜钱,同一包碎银子一起塞给他。<br />
那人满脸的愤恨,可钱还是接过来了,还往脸上蹭一蹭。<br />
“这城中是待不得了,你带上俺!”<br />
“我带上你,若是被抓住,你跟我同死么?!”<br />
这话就忽悠住了这个倒霉的禁军。<br />
“哼!俺是个没名没姓的,俺钻阴沟也有一条生路,就看你如何得脱!”<br />
郭京摆脱了这个禁军,就继续往前走。<br />
他接下来又在转角处遇到了两个殿前司的班直。<br />
那两个人一见到他就拔刀冲过来了,说:“郭京!正要抓你!”<br />
郭京就感觉他浑身的血都冷了。<br />
可他的血冷了,他的心还没死,他用最后一点急智说:“你们俩抓我?就凭你们,也配抓我?”<br />
班直怒道:“你这狗胆包天的畜生!我凭什么不敢抓你!”<br />
“凭你们不敢杀我,凭我知道你的名姓!”郭京说,“你们是步军都虞侯李福手下,而今忠奸未分,你们敢当街杀我灭口么?!只要杀不死我,到了长公主面前,我死咬住你二人,你们以为还有活路么!你是班直,我是贼子,在贵人眼里,你我又有什么分别!”<br />
从内城到外城的路其实并不长。<br />
况且再长的路也该有走完的一刻,郭京驾着车马往前走,从皇城东南角的界身巷附近,走到朱雀门出了内城,再担惊受怕地走到南熏门,准备出外城。<br />
城门刚开,侍卫还没拿到通缉画像,打着哈欠查看每一个人的凭由或牙牌。<br />
郭京依旧面容沉稳,他从容不迫地通过了城门禁军的检查,正准备驾着马车走上官路时,身后忽然传来了马蹄声!<br />
“那个宣抚使司的!俺们有话问你!”<br />
郭京一下子就懵了!<br />
他转过头,怎么也不明白这几个皇城司的人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去拿了画像又追了出来?!<br />
他就是这样又被带回去的。<br />
路上皇城司的人窃窃私语:“不会出事么?”<br />
“不会出事,放心吧。”<br />
“他毕竟是梁太尉的人,是不是……”<br />
“哼,梁师成是先帝的人,而今新帝登基,长公主得权,他早失了势!咱们从他那刮点钱来花,值得什么!”<br />
“若是这样,咱们得了钱,放他……”<br />
“你是个憨子么?!你不坐实了他的罪责,你放他出去嚷嚷俺们皇城司抢钱哪?!”<br />
“二哥,我都听你的!咱们上一套刑罚,不怕他不招出点东西来!”<br />
郭京就是这么被缉拿归案的,过了很久之后赵鹿鸣才知道真相。<br />
“这怎么不算有卧龙处,必有凤雏呢?”她就感慨了好一阵,“我大宋的匹配机制,真出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