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br />
女真人很安分,自然是因为他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折。<br />
这在宋人眼里算不得挫折。<br />
因为女真人临走时,还是带走了许多的东西。<br />
那翻山越岭的队伍里,负担最重的毕竟是骡马,一部分是金人自己的骡马,可有更多的是从大宋缴获了去的。<br />
尤其是在京畿附近的某个马场里,他们还缴获了不少头毛驴!而且被养得肥肥壮壮的,让金人很感到疑惑,不明白宋人花心思不养战马,倒养这玩意有什么用?难道宗室爱吃驴肉吗?<br />
他们甚至还问了几个俘虏,尤其是公主身边最器重的种冽。<br />
种冽那时候还是伤很重,因此说了些胡话,亲兵记下来之后回复完颜娄室:“他烧糊涂了。”<br />
“你就说他怎么说的。”<br />
“他说,那不是驴,那是河东大耳马!”<br />
完颜娄室在那掰饼子的手就一顿,表情很复杂。<br />
“药不能停,再叫个萨满,给他驱驱邪。”<br />
但也别说种冽这话有问题,这些河东大耳马确实是挺不错的,金人用他们拉着战利品,那些从河东细细搜刮来的,还有从洛阳搜刮来的战利品——太多了,那些字画古董、金银绫罗、药材书籍、出色的匠人和健康的青年男女,都拉回到上京去。<br />
他们将这些东西带回去,最好的一份儿被挑出来,完颜粘罕对士兵们说:“这些不是你们的,也不是我的,它们当归蒲察驸马与为他尽忠的勇士们。”<br />
整个上京,处处都是烈火与浓烟。<br />
这些战利品有些分给了蒲察石家奴的士兵家属,金银和绫罗还有宋人的衣服都可以当成货币来用,保证阵亡士兵的家属能够衣食无忧。<br />
青壮男女则是送给他们当奴隶,替他们做饭放牧,挑水砍柴,乃至下地耕种。<br />
家属听说自己的亲人战死自然是伤心的,可除了伤心之外,这些战利品也能够抚慰她们的心灵。<br />
那还没有长高,如小树一般的儿子趴在母亲面前,抱着她的腿保证:“阿母!阿母!你莫再哭泣,等儿长大了,儿一定要杀上汴京,为父报仇!”<br />
可是说完这番豪言壮语后,他肚子里就会响起些叽里咕噜的响声,他便气呼呼地站起身,冲到那被绳索捆着,如牛羊一般送到家中的宋人奴隶面前,随手拎起一根棍棒打下去:“没听见我饿了么!快去为我做饭!”<br />
那些奴隶走了这么久的路已经很疲惫,可他们不敢回嘴,更不敢怒视这位小主人,他们只能忙碌地去做活,一边做活,一边忍受着主人的辱骂和责打。<br />
他们就这样衣衫褴褛地在这个新家住下,夜里还要哀叹一句,不知道哀叹些什么,只好说:“若是咱们知书识字,生得伶俐漂亮,能入富豪之家就好了。”<br />
“是呀,你看那几个娇滴滴的女孩儿,她们是大户人家出身,一辈子享福的命!一路上坐着马车,风吹不到雨淋不到的,就算来到这里,也是入高门,做姬妾的命!”<br />
他们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抽动一下鼻子。<br />
“什么味儿?”<br />
“烧饭呢,这几日全城都在烧。”<br />
女真人的“烧饭”不是给活人做饭,而是为死人祭奠。<br />
譬如那个阵亡士兵的妻子,她要为丈夫做一顿好饭,用以祭祀,祭祀过后,这些饭都要在坟前烧了,谓之“烧饭”。<br />
穷人家的烧饭,也只是烧一顿饭。<br />
但女真贵族的“烧饭”就要烧很多东西,比如说蒲察石家奴的妻子,那位尊贵的大金公主。<br />
她已经不年轻,发辫花白,可她仍然很坚强地张罗着丈夫的葬仪,女真人下葬不用棺椁,但她要按照中原人的来,给丈夫准备精美的棺椁;中原人下葬就是下葬,陪葬的多是金银和日常器皿,这一点她很认可,可除此之外,她还要按照女真人的习俗再殉葬些东西。<br />
战马和猎狗一定要殉葬,陪着蒲察石家奴一起下去。公主府中有驸马很宠爱的奴隶,可能是为他牵马的、洒扫的、煮饭的男奴,也可能是为他叠被铺床,端茶倒水,甚至要用来暖床的女奴,也都要一起殉葬。<br />
完颜粘罕送来了四个少女,每一个都是洛阳城中官员的女儿,出身高贵,知书识字,一路上受许多俘虏的嫉恨。<br />
他们都悄悄说:“看啊!漂亮妇人就是好命!”<br />
这位女真公主一个个打量过去,很满意地点点头。<br />
“我的驸马脾气很好,他是个好主人,你们须得小心伺候。”<br />
她停了停,又用很郑重的声音说:“你们到他面前,记得替我告诉他,我已经老了,可我们的儿子正当年,他一定会为他父亲报仇的。”<br />
等说完了这番话,这四个少女就被拖出去,女真人按照他们的习俗为她们打扮了一番,然后将她们也送上了火堆。<br />
高门不比贱者,他们实在有充足的财富,因此不吝惜这几个美丽的战利品,他们只想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br />
火堆里,忽然传出一声尖锐的鸣叫:<br />
“殿下!殿下!为我们报仇!”<br />
女真公主疑惑了一会儿。<br />
“这几个宋女喊什么呢?”<br />
整个上京都笼罩在这焚烧奴隶的浓烟中,有春风吹过,飘飘洒洒扬起许多灰,落在行人的头顶,像是阴魂不散的眼睛。<br />
那风一路荡进了宫殿中,瞧见那些有善战之功的勃极烈们,瞧他们的表情都很不好看。<br />
战利品虽说是带回来了,可要救蒲察石家奴没救下,完颜宗望又病故,大宋皇帝也丢了。<br />
最关键的是,还死了一万余的女真士兵。<br />
那可不是死了还能从地里长出来的仆从军!那是他们从白山里带出来的女真同族!<br />
有这一万个女真士兵,完颜家就能统治着十万户的契丹和汉人——甚至还可以更多!<br />
他们死了,不能补上,这一万人就算是永远地失去了。<br />
勃极烈们就必须开会,议一议这场战争的功过。<br />
完颜粘罕是功劳最大的,毕竟这次换他打到了汴京城下,战利品也是他带回来的更多。<br />
可他说:“若宗望在,咱们岂会有此败呢?”<br />
他站在殿中,胡子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望向御座,以及御座下的完颜宗弼。<br />
完颜粘罕说:唉,天不假年,天不假年!我们西路军,唉,原本要是能和东路军会师,唉,蒲察驸马,唉……<br />
说到这里,后面就不说了。<br />
大家要论功,也要论过,完颜宗望自然是战神,可损兵折将的责任该谁来负责呢?<br />
按照完颜粘罕这番声情并茂的赞美,大家就不自觉地想:要是完颜宗望没死,蒲察石家奴一定是能救出来了,东西两路合围虒亭,宋国的十几万主力也该歼灭了。<br />
这支军队要是歼灭了,汴京就再也没有援军了。<br />
接下来会怎么样?就凭宋皇帝的水平,汴京必破!<br />
到那时不说城中的战利品,就说宋人的信心就要被击溃了!从此这个富饶强大的南国邻居就再也不存在了!<br />
这原本不是一场失败,可只要想到他们唾手可得的一切,这又变成了一场失败。<br />
唉,完颜宗望,死都死了,还能说什么?可要是他没死,或者他发现自己生病时也该不那么贪恋权力,若是他能将兵马交给其他宗室,比如说他叔父完颜阇母,还会导致这样的惨败吗?<br />
虽说是战神,到底还是做人上有欠缺。<br />
完颜粘罕听到他们嗡嗡的讨论声,就悄悄又去看一眼完颜宗弼。<br />
完颜宗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低着头,一脸的谦卑。<br />
他像一个吓破了胆的青年,但这岂不是很合理?一直遮风挡雨的哥哥死了,他领孤军而归,就该被吓一吓。<br />
吴乞买听完了这些嗡嗡的声音,终于开口了:“如今咱们当战当和?”<br />
蒲察家的人立刻说:“当战!我愿为先锋!”<br />
一片应和声:“此血仇也!咱们岂能不报呢?!”<br />
“征发国内所有的青壮!”<br />
“席卷而下!”<br />
吴乞买听过之后,就看向完颜粘罕:<br />
“粘罕,希尹,娄室,你西路军怎么说?”<br />
“西路军听都勃极烈的吩咐,”完颜希尹很谨慎地说,“朝真公主曾留战书,她还没有被吓破胆。”<br />
这次就不是嗡嗡声了,这次变成了一片愤怒的咆哮与辱骂。<br />
吴乞买又看向了完颜宗弼:<br />
“宗弼,你说。”<br />
完颜宗弼抬起头说:“哥哥临死前告诉我,他款待宋使,欲化干戈为玉帛。”<br />
“凭什么?”<br />
完颜宗弼仍然很平静,像是一点也没有被哥哥的死所触动到,那些愤怒或恐惧的情感根本没有影响到他的心志。<br />
他说:“凭此时黄河解冻,士兵卸甲归田,忙于耕种——难道咱们能在春天出击么?”<br />
有人愤怒地拦住了他的话:“咱们女真人有仇不报,难道甘受此辱么?!”<br />
这个青年说:“咱们自白山起兵前,也曾受过许多耻辱。”<br />
完颜吴乞买和完颜粘罕都很惊奇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甚至那些最愤怒的主战派也平静下来了。<br />
他们都经历过为辽主耶律延禧侍从,甚至要在猎场中与虎熊搏斗,为辽主取乐之事。<br />
可他们已经夺了辽主的天下,也已经很久没有忍过气,受过辱了。<br />
完颜吴乞买看了他一会儿:<br />
“咱们选一个使者,带些礼物去,言行要谦卑,礼物要厚重,以表咱们和平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