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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br />
佛诞日,街上热闹,艮岳里很清静。<br />
两位主君都是修道的,宫女和内侍们自然也修道,灵应军也不用说。<br />
契丹人倒是很眼馋,抻长了脖子去看,甚至大清早的,连萧高六都神神叨叨地说:“我听说这里有个禅院,求姻缘很灵验。”<br />
香象奴说:“郎君,你要去么?”<br />
萧高六有点扭捏:“我出门有些显眼,不如你替我跑一趟。”<br />
香象奴说:“郎君哪,咱们而今既然跟了殿下,怎么能……”<br />
忽然有人跑进了屋子:“萧将军,你既在这,耶律元帅说,不如你去大相国寺,替他求个……”<br />
一群契丹人鬼鬼祟祟地走了,留下香象奴继续看门,过一会儿,有几辆马车过来了。<br />
又过一会儿,又是几辆马车。<br />
每一个下车的人都有可以核对的鱼符鱼袋,每一个人都是带着文书来的。<br />
这是很日常的事,有内侍很仔细地核对过后,放他们入内。<br />
今日来的都是三司的人,因为长公主勉为其难地开始帮助父亲接手国政后,她首先要看看国家有多少钱。<br />
国家的钱不少。<br />
至少一本一本的账面上是这么告诉赵鹿鸣的,三司说:去年因为战乱被耽搁的粮食,现在正在陆续运到京城,这就可以解决西军粮饷的问题。<br />
除此之外,今年夏天还有八千万贯的钱帛能送到,这样一来,到秋天的养兵费用也出来了,殿下不仅可以操练兵马,还可以布置从太原到真定一代的防线,未雨绸缪。<br />
三司又说,按照目前的核计,殿下这一年大概要用掉六千万贯在军队上,虽然有点多,但不要紧,咱们齐心合力,先给金人打到服服帖帖为止。<br />
有点神奇。<br />
赵鹿鸣翻开一本,又翻开一本,最后将所有的册子都放在桌上。<br />
她从册子里看不出什么,顺手就拿起了茶杯,喝了一口。<br />
……有一股光明又霸道的滋味在嘴里爆炸了。<br />
茶水的味道很妙,清甜莹润,而且带着颇为吓人的香气,排山倒海。<br />
水中的茶叶也很妙,如同一根根银针,在碧绿如翡翠的温水中轻轻起伏。<br />
它仍然是茶水,但无论色泽还是味道,都远超她喝过的任何一种。<br />
长公主把茶杯放下了。<br />
“这是什么茶?”<br />
“龙园胜雪,”尽忠立刻回答道,“是新下的,快马加鞭送了过来。”<br />
“我以前没喝过。”她略有些好奇。<br />
尽忠就笑了。<br />
“以后艮岳日日都备着。”<br />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茶水,再看了看册子。<br />
长公主说:“咱们在蜀中时,几十贯,几百贯都要费心筹集,这茶多少钱一两?”<br />
这茶的价格,说不准,尽忠说,但是大家一般不会用铜钱去买它。<br />
一两茶二两金,这是他之前听说的。<br />
至于现在么,现在这是贡茶。<br />
殿下虽然还不是皇帝,但已富有四海,天下的臣民,天下的出产,殿下想要什么?<br />
“我想要什么,”她说,“我说一声就好么?”<br />
尽忠两只手搅来搅去,很谄媚地说:“其实殿下不说,奴婢们也须得事事上心,什么珍奇要是不能送到殿下面前,叫下面的人享用了去,奴婢们是断不能忍的。”<br />
她说:“我不能安心,不知道我花用了多少钱,我不喝这茶,也不能享用什么珍奇。”<br />
“殿下且放心,大宋有的是钱呢,缺了谁也不能缺了殿下的,殿下受了多少累,立了多少功!”尽忠连忙说,“殿下若不放心,都磨勘司的判官就在外面,叫他进来回话就是!”<br />
她沉默了一会儿,起身穿过一扇门,走到隔壁的偏房里,十几个文官立刻齐齐地向她行礼。<br />
有人在隔壁的屋子里候着,而且不止一个人。<br />
她要看三司的账,三司各个部门的主官就都跑过来,每一个清晨都起得很早,洗澡洗头,吃了点没滋没味的白糕,几乎不喝水,漱过口,再含了香料,换上官服,从头到脚,整洁体面。<br />
像个小朝会。<br />
理论上说,艮岳无论如何也不是国家行政中心,但她在这里,所以文官们就很恭顺地来这里了。<br />
不仅来这里,而且他们像是都长了一张脸。<br />
她要钱,他们就努力找钱给她。<br />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br />
大宋历代的皇帝们都没有过这样恭顺的朝廷,可三司现在就是这样恭顺的态度。<br />
她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br />
长公主问了几个之后就不再问下去了。<br />
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长了同一张脸。<br />
他们像是藏在一团迷雾里。<br />
这就让她忍不住想,要是他们都这样恭顺,是不是她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她将那个木雕的爹爹,还有泥塑的兄长,一起从那庄严的宫殿里丢出去,登基为帝就行了?<br />
这种有些迷幻的感觉一瞬间攫取了她的心神,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br />
她必须谨慎地面对这一切。<br />
她问他们:“这些还在路上的钱粮,都能按时按数量运到吗?”<br />
那个户部副使立刻说:“户部已经发了几遍公文去催,若是有州县不能缴纳完备,户部必纠其责。”<br />
她很想说“若是那一州一县受了灾呢?”<br />
但她又将话咽回去了。<br />
她在低位时,很喜欢通过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动作,以及诱使他们多说几句话,来揣度他们的心思。<br />
现在轮到他们来揣度她的心思了。<br />
三司的人走后,她自己坐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儿。<br />
她问自己:他们怎么想的?<br />
他们在尽力地哄着她,讨好她,这一定不是因为忠诚,整个官僚系统和她毫无恩义,哪来的忠诚呢?<br />
不是忠诚,那就只可能是权宜之计。<br />
他们也许是惧怕,也许是谨慎的观察,他们从来没和她打过交道,从汴京的流言里能听到些什么?<br />
听到她和军中的各路青年将军,中年帅臣的爱恨,又或者是金人东西两路军队统帅和她的情仇吗?<br />
他们看到的她和那些不挨边儿,她想,他们只看到她戎装骑马进城,看到她身后如森林般密密麻麻的旗帜,他们看到她的威势,以及她刻意表演出来的恭谦与贤德。<br />
她必然不是一个真正贤德的人,否则怎么会让太上皇和皇帝一言不发?群臣不了解那个少年监国的康王殿下,难道也不了解把持着这个国家数十年的太上皇吗?<br />
她不是一进城,立刻就让郓王悄无声息地死去,而后又用铁腕镇压了叛乱的禁军?<br />
“我成董卓了,还差一点儿。”她自言自语道,“毕竟我没有将一个小皇帝拽下皇位,他们没理由。”<br />
那些反对派都藏了起来,也许在等着一个可以让他们振臂一呼,天下响应的机会。<br />
可他们现在都在她的脚下,每一个人都低着头,用幞头和后背应对她探究的目光。<br />
“我得小心点儿。”她说。<br />
她嘀嘀咕咕的时候,有个小女道忽然跑到了门口。<br />
“什么事?”赵鹿鸣说,“怎么这样高兴?”<br />
佩兰进来,似乎也很高兴:“他们将德音族姬运回艮岳了。”<br />
人人都说,多亏了德音族姬,公主才有这样的成就,她从一个小小的,不得宠的帝姬,一步步到了今日权倾天下的安国长公主,如果她身上真有神明的庇佑,那德音族姬一定是她重要的吉祥物。<br />
这座丈余高,千余斤的太湖石被四匹马的车拖拽着,一路拉进了艮岳。<br />
每一个内侍和宫女都喜气洋洋的。<br />
他们说:“太原府也颇知趣嘛!”<br />
还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内侍说:“一点没变!”<br />
就连太湖石上袅娜的红痕都那样鲜明,一点也没有褪色。<br />
大家簇拥着安国长公主来到族姬面前。<br />
他们都等着她说一句“赏”。<br />
德音族姬说:该赏。<br />
赵鹿鸣说:凭什么呢?你从太湖里被挖出来,一路运到汴京,又从汴京运到蜀地,从蜀地又去河东,从河东又运回了这里,你到底有什么用呢?<br />
德音族姬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知道我这一路,累死了多少骡马,压断了几个民夫的腿么?<br />
这就是你的权势!<br />
这都是你的权势!<br />
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作,他们会变着法儿地讨好你!他们会满足你最无礼最过分的要求!<br />
难道这世上有哪个昏君是一开始想当昏君的么?<br />
难道小人脸上写着“小人”二字么?<br />
每一个人都是好人,每一个人都时时刻刻猜你喜欢看什么听什么,并且将一切你喜欢的东西搬到你面前。<br />
你被他们包围了。<br />
等到那一日来临时,他们忽然变了一副面孔,对你说:“昏君!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br />
你再惊醒,你的惊醒有什么用呢?<br />
赵鹿鸣对着她的大石头,忽然不自觉后退一步。<br />
她想说:“不要让他们运那么多粮食进京!”<br />
可这一次还没轮到德音族姬开口,她自己就阻止了自己。<br />
“不运来足数的粮食,几十万军队吃什么?!”<br />
百姓挨饿,还是军队挨饿?<br />
她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了独木桥上,无论向前还是向后,她似乎都只会走上昏君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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