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br />
梁夫人坐在书房里,不安地动了动。<br />
有焚烧香料的烟气飘过来,带着一丝超脱凡俗的力气,想拉她挣脱这种困境。<br />
长公主要她试一试整理神霄宫各路道官送回来的书信,这些信件并不是第一时间送给她的。<br />
艮岳里也有几个识字的小道士,他们负责将送回来的书信抄录一遍,原件要收在长公主那,附件送过来。<br />
原件要负责存档,但也是一种监督,长公主平时很忙,她要和文官们聊一聊恩科的事,在撕开一条口子,给武将送进朝廷这件事上,文官们终于表现出了一点反抗精神。<br />
他们一定是要反抗的,朝廷的官虽多,甚至被后世批评冗官,但文官们自己不这么觉得,他们有子侄、学生、同乡,他们只恨自己人不够多,而外地的官员又太多了。<br />
朝廷里没有武将时,他们可以互相攻击,比如广南人轻浮,荆楚人爱计较,四川人不懂礼法,至于福建人就更可怕了,他们吃虫子的!蛮子呀!<br />
现在长公主要开恩科了,这些人自然就联合到了一起,就算他们轻浮爱计较吃虫子,可他们毕竟是文官,那些陕西的大老粗算怎么回事!不答应!<br />
大家哀求,抹眼泪,跪地上嚎,然后有人气得一口气没上去,直挺挺倒在长公主面前。<br />
长公主也没办法,只能赶紧让人找医官过来,扶着这位去休息灌水灌药,等他醒过来后慢慢同他讲。<br />
据说还有人去找了刚直不阿的李若水,让这老头儿试试去参长公主身边哪个佞臣一本,最好参完再撞他一跟头,给长公主看看大家的决心。<br />
李若水给他们全赶出去了,赶到门口不忘记指着鼻子骂:<br />
长公主挟持太上皇时你们一个个都怕死不吱声,现在惹到你们身上你们起来嚷嚷了!滚蛋!反正我是河北人,河北的读书人用不着我操心,长公主天天操心问呢!<br />
长公主很忙,这只是她忙的一件事,她得一边按住了西军,一边去按文官,所以需要有人替她将各地的琐事归纳,整理,誊抄,“以备咨议”,但原件都在长公主手里,也是为了让这些小女道们不要怠工,更不要藏有什么私心,错漏下信息。<br />
侍宸的命令到了太和宫,太和宫的女道士们欢欣鼓舞,赶紧给梁夫人腾出了地方,也举荐了几个年轻伶俐工诗善文的女道,自然各个都是后门进来的,野心勃勃要抱住了长公主的大腿。<br />
梁夫人叫她们试一试,试完再看看,压力就更大了。<br />
大家都不怎么熟练,但都很伶俐,因此几乎没人写得少,甚至有人写出来的总结比那信字数更多,里面还有些声情并茂的扩写和注释,就好像长公主是个刚学作文的八岁小女孩一样。<br />
“也是怕疏漏了东西,”她们臊眉耷眼地说道,“我们想着,宁可多些,不能少些。”<br />
梁夫人就有些愁。她不是这群自幼长在汴京的幸福小姑娘,她跟着韩世忠在军中待过,军务她多少知道一点,因此也能猜到殿下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用,因此归纳得准不准确,她就非常在意。<br />
首先是物价,其次是太不太平,有没有贼寇,再然后是极其严重的谣言——但如果这些都没有,只有一点不正常的端倪呢?长公主担心各地送粮送得这么凶,有地方会激起民变,可怎么样是民变的前兆?<br />
送信要时间,一来一回要是来不及呢?<br />
梁夫人坐在窗边,看看桌子上这一摞,再看看窗外绿油油的道观,整个人就愁得不知道怎么交差时,外面有一阵轻轻的喧嚣。<br />
今天难得是佩兰休沐,她在京城也有父母家人,只是她很少回去探望,和季兰一样,每个月都送些钱去,再悄悄问几句家人是否康健平安就完了。<br />
尽忠问起,她说:“我原跟着殿下在蜀中时,一百年也没人问我,都当我已经死了,而今我回来了,他们时时都要找上门来,指望着拿我换富贵,我是讲不得这孝道,一个不留神,我自己完了也就完了,害了殿下,我这命交出去又有什么用呢?”<br />
据说尽忠就很感动,说了些不太正经的话——根据几个小女道的转述,据说尽忠是先想要拜佩兰当个义姐,当她的家人,被婉拒之后又说自己门下有些还没净身的漂亮小伙子,都是汴京户口,她要是想见见,随时能安排——叫佩兰好一顿骂后,终于死心不当她家人了。<br />
现在天煞孤星佩兰走过来了,隔着窗子见到她就笑。<br />
“梁姐姐,在想什么人呢?”<br />
梁姐姐说:“我可不敢想,家中的人太多啦!哪轮到我想!佩兰妹妹今日怎么来太和宫了?”<br />
佩兰说:“我今日休沐,出去买些东西,回来顺便替殿下取了这里的文书。”<br />
“正愁这事。”梁夫人便将这些烦心事都说了一遍,说完又道,“我有心想求李主簿……”<br />
佩兰说:“不行。”<br />
她是个很柔和谨慎的性子,从不爱同人高声说话,这样斩钉截铁就吓了梁夫人一跳。<br />
为什么不行?<br />
佩兰不答,反问她一句:“你知道殿下为什么寻了你们一群小女道替她做这事么?”<br />
为啥?<br />
因为殿下是女子,所以特别信任女子?<br />
佩兰说:“你多想了,殿下就是殿下,不分男女,都要有用才能入得她的眼。”<br />
“那是为何?”<br />
“因为你们不似老吏一般奸诈。”<br />
梁夫人眨眨眼睛。<br />
老吏怎么了?<br />
老吏的毛病可多去了!比如说,他们也和文官一样,心里总要猜一猜殿下想知道什么,想听到什么,他们更进一步地知道,怎么才能让殿下按照他们的想法——他们利益相关的人的想法,看到这些信息。<br />
而她们呢?她们是女子,没什么根基的女子,没有从小到大的社交网和家族网,没有那些同窗、座师、宗族、同乡。<br />
那些位置都被男人占据着,以至于她们对外勾连也需要花时间。<br />
梁夫人就明白了,她想,殿下真是孤家寡人。<br />
可她没说出口,她只说:“我明白了。”<br />
佛诞日过去了,紧接着就是端午节。<br />
汴京还是很忙碌,人人都在忙,天啊,怎么快乐的日子这么多?<br />
太和宫的香火很旺盛,道士们说,毒月恶日,需要道士驱邪作法,既然需要道士驱邪做法,自然汴京百姓就要凑热闹。尤其是太和宫,原本就经常有谁家的官太太来上香,而今知道这里和长公主有了关系,来上香的人就更多了。<br />
长公主在着手一些官员调动,来上香的就既有汴京本地人,又有外面回京来叙职的香客。<br />
梁夫人有时留心,听一听她们说的话。<br />
其中就有一位夫人向她走了过来。<br />
“仙长是长公主身边那位梁女官么?”<br />
梁夫人很吃惊,整个太和宫的女道其实穿得都是一样的衣服,毕竟长公主平日里不穿礼服,道士们谁会穿戴得比她更郑重尊贵呢?<br />
而太和宫虽说有些替殿下干活的女道,可平时并不会经常出现在前殿,只有梁夫人偶尔装成洒扫的杂役,听一听人群里的闲话。<br />
夫人已经不算年轻,三四十岁的年纪,衣着打扮很精细,声音也很温文尔雅,但一群灰扑扑的道人里,突然就给她认了出来,这位夫人就很吓人。<br />
“未知夫人如何称呼?”<br />
“我本是齐地之人,随夫在江宁上任,今归京叙职,来观中上香祝祷,”夫人说,“我姓李。”<br />
梁夫人意识到,这位女客不是只来上香的,她像是有些别的话要说。<br />
她奉上了香茶,同这位李夫人闲叙一阵。<br />
聊起了南边的情况,李夫人说:“我听外子说,他收下面的文书,也是一切都好。”<br />
“若真如此,”梁夫人说,“朝廷便可以高枕无忧了。”<br />
李夫人看她一眼,“朝廷而今忧心不成?”<br />
“长公主很忧心,她时时对我们说,金人连番南侵,河东河北皆赤地千里,她很心痛,可军饷与赈灾钱粮全压在南人身上,难道南边的百姓就不是大宋子民了么?殿下因此裁撤军队,又下令自她而下,皆布衣素食,只盼着能清减徭役,让百姓喘一口气。”<br />
这一番话说完,李夫人想了一会儿,轻声道:<br />
“官吏是天子门下客,视天子为父母,总是要为天子分忧担责的。”<br />
像是劝慰,但梁夫人一下子就听出来了。<br />
她有些吃惊地望着这位李夫人,顷刻又换了笑脸。<br />
双方言谈甚欢,直至李夫人喝完茶,起身告辞时,梁夫人连忙挽留。<br />
“夫人气度高华,才思敏捷,我与夫人一见如故,很想要来日再请教些学问,若不嫌唐突,可否留下住所……”<br />
李夫人便笑了。<br />
“我在法云寺西门外那家客舍暂住,你去时,问易安居士就是。”<br />
有小女道凑过来问:“阿姊,她说了什么?”<br />
“她说,”梁夫人注视着那位易安居士的背影,“子女为父母分忧,靠的就是报喜不报忧这五个字。”<br />
就在这一日,有楚州的文书送上来了。<br />
去岁楚州全员备战,搞团练,忠心勤王,因此拨不出役夫清理洪泽淤泥,眼下漕运稍滞,只要数日便能恢复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