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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br />
齐枢有他自己的想法,而且很多。<br />
到此的每一步都是他选的,但似乎又不是他选的。<br />
比如最开始时,他可以顶着三司的压力,硬着头皮说楚州就是交不起粮;<br />
再比如民变时他可以一边安抚,一边上报;<br />
比如他可以领着刘十七到谈判地点去,开诚布公,甚至让刘十七直接招抚这些流民,没有中间商赚差价;<br />
都可以,但他都没选。<br />
理由一言以蔽之:他还要不要屁股下的椅子了?<br />
每一步他只要选了,朝廷就会在官员评定时给他一个差评,要是平时,差评也就罢了。<br />
现在长公主上位,她自己有一大群的亲信,有河北河东冒死支持她追随她的官员,她仅以身免时,整个河北挨家挨户敲门凑齐了三万青壮给她。<br />
这事大家都听说了,先骂一句河北官员谄媚不做人,要是这三万也都死光了,长公主还怎么见河北父老?<br />
可人家冒这个风险了,长公主也成功了,自然他们就有这个功劳等着赏了。<br />
他们需要往上走,谁下去?<br />
齐枢位高权重,岁数也不小了,他是淮南东路的转运使,这一路的漕运都握在他手里,这意味着什么?<br />
无论是官是商,淮南东路上的所有人见到他都要恭敬地低下头,还要双手奉上比“低下头”更值得他一瞥的礼物。<br />
刚开始是钱,然后是各种珍稀的玩意儿,还有各种美丽的人或是动物。<br />
后来他就不玩那些俗的东西了,他专心要坐稳这个位置,在长公主的赞许声中再往上走一步。<br />
那他就不能犯错。<br />
而这些刁民变着法儿地给他制造麻烦。<br />
即使如此,齐枢是个老吏,养气功夫一流,他还是不曾动怒,而是耐心地要收买安抚那些刁民,准备想办法给粮税应付过去后,再回头计较的。<br />
都怪长公主送了个天使下来。<br />
谈判地点选在了邳宿间的一片丘陵下。<br />
齐枢虽不是本地人,可他应邀去那里游玩过,那是一位乡绅的山,山色秀丽,与别处不同。贫民不懂得美,一见到山林,立刻就想要伐木砍柴,可这山被乡绅保护得很好,凡有人上山去,不管是砍柴还是打猎,只要被发现,一定要捉住了打板子。<br />
去年冬天大家心情烦闷,上山围炉煮茶时,仆役们还捉了两个半大小子打死了,那时齐枢就在山上,很有些嗟叹。<br />
打死人固然是不对的,可那样孤峻的一棵老松,正适合赏玩,却叫那几个贫民偷偷给砍了,确实也该杀。<br />
他登上丘陵顶端,前后左右地看一看,身边有一群人围着,丘陵下有个小亭子,他在那亭子里也写过几首诗,现在亭子里有几个小吏,正在布置什么。<br />
林间树影摇动,遮天蔽日,郁郁葱葱。<br />
“这很好。”他刚矜持地评价了一句,忽然有人匆匆忙忙地上来了。<br />
“相公,事情有变!”<br />
“不要慌,有什么变故?”<br />
“那群贼寇之中,有一个神霄宫的女道,听说是从京城出来的!”<br />
齐枢听过了,点一点头,没说话。<br />
又过一会儿,他示意身边亲信凑近了,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一句。<br />
“咱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是只作泛泛而谈,而今长公主初平战乱,大宋上下皆在她一人身上,”他说,“不可令此间事传进殿下耳中,令她烦心。”<br />
周围的人都表现得很感动。<br />
“要说勤勉谨慎,还得是咱们相公呀!”<br />
齐枢一笑,那一笑很快又不见了。<br />
“咱们的人快到了吗?”<br />
“不足一个时辰就到。”<br />
“他们呢?”<br />
“他们行路慢,不到晌午恐怕是走不到的。”<br />
“好,”这个清瘦文雅的中年文官说,“咱们专候他们。”<br />
两边都是水田,只是没有牧童骑在水牛上晃晃悠悠。<br />
中间有长长的队伍行走,穿得颇奇异。<br />
有些人穿短衫,短衫很短,破破烂烂,露出了胳膊和小腿;<br />
有些人穿丝绸长袍,长袍的下摆被烂泥溅得全是泥点;<br />
还有人衣衫褴褛,却将丝绸衣服搭在肩上,阳光下走过水田,那折射的水光就映在他肩头的名贵衣衫上,泛着美丽的色彩;<br />
他们都是这样走动,有男有女,也有老少,时不时有人停下,立刻就有人问他一句:怎么不走了?<br />
走累了?歇一歇,渴了要喝水?附近有没有水井去打点水?<br />
那个女道士坐在路边,鞋子里进了些砂砾,硌得她双脚很疼,她先是脱了鞋,看看自己泥泞的袜子,又脱了袜子,赤着两只脚在那拧一拧鞋袜。<br />
一个义军的汉子就走过来骂道:“你不知耻么!叫别人看你的脚!快将鞋袜穿上!”<br />
她一声也不吭,将鞋袜拧干了穿上,又撕掉了一块道袍下摆,将那块布撕成一条条的,飞快地绑在腿上。<br />
那汉子看了就很疑惑,问道:“你这是干什么?”<br />
她站起身说:“多谢,我看到那几个人瞧我的眼神了。”<br />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神霄宫的女道也忒胆大了些。”<br />
“嗯,”她说,“我这样绑腿,有水田里的蚂蟥就不能咬我,走山路时也不累,你不知吗?”<br />
“不知,你从哪里学的?”<br />
“军中。”她说。<br />
她回到这支拖拖沓沓的队伍里,那个负责看管她的汉子就跟上去,很疑惑地看看她,又看看其他人。<br />
这支队伍在她看来多少是有点稚嫩了。<br />
绑腿可不是什么稀罕的技能,据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具体哪一代她不清楚,反正军中都要绑,不绑怎么山地行军呢?<br />
但对这群穷苦农民来说……哪来多余的布充这个奢遮排场啊?<br />
他们不仅对行军时的装备没概念,他们对行军的纪律也没概念,对从上到下的指令是否能高效完成也没概念。<br />
这就是一群穷苦农民在赶路。<br />
就这样居然能拿下半个宿迁,能逼着官军封了淮河的河道,回报给京中,张叔夜听了可能冷笑一声,长公主就要砸杯子。<br />
曲端不能听,曲端听了可能嘎地一声就气倒了,要西军各将门的军头一起说点好听的话才能扶他起来。<br />
哦对了,虽然这支义军……不对,是叛军,战斗力不如西军,但在山头林立这件事上,也不输给西军。<br />
大哥叫王顺,是这场反叛的领导者。<br />
他一天也没当过兵,只当过户长,能领导这场反叛,有他个人魅力在,比如说他当户长的时候对穷苦乡亲很好很讲义气和道理,宁可自己叫县丞拉去打几个耳光,可顶着猪头一样的脸回到乡里时,还是会装出一个笑。<br />
“咱们的苦楚,老父母岂有不知呢?万不能连种粮也一起交了,我再替你们想一想办法!”<br />
“他怎么会反?”道士问身边推着小推车慢慢走的老妪。<br />
老妪说:“相公有令,要收种粮。”<br />
相公也没说得那么难听,相公只是说,不计代价,最后一粒粮也要。<br />
他揭竿而起,大家无路可走,只能跟着他反了。<br />
“反他个几日,”老妪说,“你看,咱们熬到招安了,可不就平安无事了?”<br />
“还没招安呢,”道士说,“还要看一看。”<br />
“必招安的,咱们连宿迁城都打下了,他们凭什么不招安?”<br />
旁边的人接二连三就开始议论纷纷。<br />
“咱们也不多要,粮税总得免了吧?”<br />
“还要分些田地!”<br />
“不错!”<br />
“其实早知道能招安,当初我谋一个出人头地的位置也不差!”<br />
道士听着他们说。<br />
过一会儿,她问:“那你们为何独尊王顺一人呢?”<br />
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全都下去了,老妪说:“多嘴!”<br />
负责看守她的汉子冷哼一声:<br />
“还不是怕朝廷罪责下来!”<br />
她就恍然了。<br />
宿迁淮安这地方和蜀中不同,和山河表里的河东更不同,算得上是大平原,视野很开阔,一眼望去就是水田和村庄。<br />
可偏偏谈判的地方在一座丘陵下,那丘陵是一片树林,林子被看护得很好,也不知是几代人的私产,树木郁郁葱葱的。<br />
道士远远见着那一片山的阴影,便问:“咱们要往那去?”<br />
“是,再走个几里路就到了。”<br />
她皱眉,不吭声。<br />
再看看这支长长的队伍。<br />
足有数千人,但并不是一支纯粹的战斗队伍,里面男女老幼都有。<br />
她又问:“这么多人一起去,有何用呢?”<br />
壮汉说:“壮一壮声势!”<br />
她又不说话了。<br />
毕竟她有什么立场呢?<br />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她看来都不感到惊奇。<br />
因为从谈判地选在那片高约二十丈,长宽十数里的山坡下开始,她就预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br />
义军们往山坡下走,有人还在夸:“这里好,这里不晒。”<br />
“能砍几捆柴回去!”<br />
“阿母,你渴不渴?我给你打水去?”<br />
还有越来越多的义军往山的阴影里走。<br />
小吏说:“相公要午时才到呢!”<br />
天已经热起来了,凭什么不找个阴凉处歇一歇?他们走了一上午,正是乏累的时候。<br />
老妪捧过来水罐,有点嫌弃地看了这个小女道一眼。<br />
“你那嘴唇都裂开了,连打个水都不会,你先喝点吧。”<br />
道士捧着装满水的陶罐,愣愣地看着她。<br />
“阿妪,你该离开这里。”<br />
老妪说:“你说什么?”<br />
她刚下定决心,要将嘴巴闭上,林子里忽然闪了一道寒光!<br />
一支箭!<br />
这并不令她惊奇,可为什么第一支箭射向的不是任何人,甚至不是那个就在一面破旗下面,同小吏说话的王顺,而是她?<br />
事情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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