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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br />
整件事送到了中书省去,吓人一跳,尤其是快的吓人一跳。<br />
刘十七干别的事磨磨蹭蹭,心不在焉,可他是赵鹿鸣的心腹,在抓叛贼这件事上,他的效率的确是超出文官想象。<br />
就在齐枢啥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不仅抓了知州,同程无名汇合,他还找到了涟水军的营地。<br />
知州不知道该怎么找那几个对程无名下手的人,可刘十七很明白怎么找,他闯进去,指着虞侯的鼻子,摆出了准备战死在这里的架势。<br />
“俺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回去报信了!不交出那几个贼子,你们今日就是要成全俺的忠义名声!”这壮汉手里拎着两把短斧,破口大骂,“来日俺父母兄弟在殿下面前都有光!”<br />
虞侯一看这架势就吓蒙了,再一看这疯汉身后还捆着一个知州。<br />
知州就哭丧着脸,“都是齐枢做反,与下吏无关哪!这涟水军的人,下吏一个也不认得!”<br />
刘十七没砍瓜切菜,他轻而易举地就冲进了强弓营,在里面拖出了那几个弓箭手,找完弓箭手,再去绑了下令的都头。<br />
知州还懵着,看他行云流水这一套,就悄悄问旁边刘十七的随从:“将军怎么知道是那几个?”<br />
随从说:“你看他们几个手上的茧子,还有那肩宽臂厚,你还看不出么?”<br />
刘十七把这几个人都抓了,齐枢这时候才回来。<br />
他一下子就懵了。<br />
但懵也没用,刘十七已经跑出多远了,不仅没抓他,而且还给知州放下了。<br />
“于理不合呀,”刘十七身边带着两个老吏劝说他,“将军虽有便宜行事之权,到底不能越俎代庖。”<br />
原本这人还要瞪眼睛,但这俩老吏对付熊孩子的手段还是有的,他们就劝:“将军现在已经抓了凶手,救了程道长,立了大功,还非要真刀真枪地打杀他们么?依下吏看,咱们不如就一路回京。”<br />
“这就回京了?”<br />
“马上要到端午节啦,将军!有香糖果子,还有时节粽子!艮岳的粽子那可不是外面能买得到的,京里还有银样儿鼓,还有各式各样的戏法,只有这时节能看到!”<br />
刘十七听着听着就出神了。<br />
“香糖果子,都有什么味儿的?”<br />
“什么味儿的都有!将军!现在天气还没热起来,你玩水也玩不自在,咱们先回去过个端午,胜过在这苦哈哈的……”<br />
“我还不曾给爹娘兄弟买土产,”刘十七就很委屈,“这就要走了吗?”<br />
两个老吏就推了一下被绑着的知州:“叫他去办!”<br />
等齐枢回来时,知州已经将土产买完了,有一些腌菜、豆制品、还有一些鱼干虾酱,刘十七不太喜欢,但老吏说,土产这东西又不要你喜欢,大家吃个新鲜才是最重要的。<br />
一行人就上路了。<br />
据程无名说——但刘十七自己不承认,两个老吏也支支吾吾——刘十七临走时翻一翻那些土产箱子,翻过之后还认真问知州:<br />
“你怎么不往里面放钱啊?”<br />
知州就擦汗,“将军莫骂!莫骂!贪腐之事,下吏不敢呀!”<br />
刘十七就嘟嘟囔囔地出门了,两个老吏跟在后面擦汗。<br />
等齐枢回来听过之后,谁也没想过刘十七这话有没有可能不是在骂人。<br />
拿了那几个弯弓搭箭的弓箭手,还拿了他们的都头,但其余人一概没动,刘十七和程无名就这么回来了。<br />
这分寸就不是刘十七能拿捏的,充分尊重了中书省——毕竟刘十七和程无名都是长公主的属官,不是真拿着门下省诏令出门的官员。<br />
文官们就感到熨帖了一阵,虽然只有一阵,熨帖过后,他们就唉声叹气起来:“怎么没个把柄在手里呢?”<br />
“刘尚那武夫,你我认真去找,岂会找不到行事不慎之处?”<br />
“找到了,又如何?他不曾犯什么大错,你说他南下怠于政务……他不在其位,你告诘他不谋其政有何用啊?”<br />
说的也是,但也有不死心的,又问一句:“那他抓了那几个涟水军的兵卒回京……”<br />
“不是有个女道险些被杀么!齐枢这人!”<br />
“可他到底是抓了那几个兵丁,这于律法不合吧?”<br />
“什么律法!人家说是苦主,揪了凶手来告官,你奈何得他?!”<br />
几个文官吐槽了一会儿,吴敏瞥他们一眼。<br />
“你们不要闲扯那些,如今楚州竟起民变,齐枢这事无论如何,也要问一个欺瞒之罪。”<br />
“相公说的是,可是若问欺瞒,三司自然有律可依。”御史台的官员就叹气,“只是咱们不知长公主言外之意,又要如何。”<br />
不是不知,而是不想知。<br />
要定齐枢的罪,欺瞒贪酷都可以议一议,但长公主要定的是不是这些罪?<br />
传话的是长公主身边那个叫尽忠的宦官,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阉人,没读过几本书,现在风头比中书省的相公还要更盛一头,谁见到他都得躬身行礼。<br />
尽忠笑眯眯地说:“殿下说了,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br />
御史大夫没忍住,沉声道:“中官,这话臣听不明白。”<br />
“听不明白就慢慢想,”尽忠冷了脸,“殿下身边的女官竟遇人刺杀,殿下吩咐我们,传过话后尽快回去,听相公们几句冷言冷语倒是小事,若是再遇到什么不测,那真真是难看了!”<br />
尽忠走了,留下一群沉着脸的文官,心里一句接一句骂齐枢——你干什么非要杀人!你不能不杀吗?!<br />
你杀就杀了,怎么还没杀成!一个小女子你都杀不成,叫人家当了苦主,拿了杀手和证据一路进京来,这也太难看了!我大宋官员啥时候干过这种事啊,这是贼配军才干的事啊!<br />
这事,太难看了。<br />
忽然有人说:“而今最要紧的,是宣他们进京分辨。”<br />
御史大夫说:“还宣什么?抓了押进京中,下乌台再分辨!”<br />
吴敏说:“谁去?”<br />
几个文官都不吱声了。<br />
吴敏又瞥他们一眼,心说牢骚是一回事,无论聪明人还是傻子,人人都会发牢骚,可一提到要紧处,这屋子里的人立刻就能不吱声。<br />
谁也不知道齐枢能不能进京,他闯的祸有点大,又是在这个节骨眼,又是被一个长公主的亲信抓了典型。<br />
长公主要只是拿他当狗急跳墙杀人灭口的贪官处置,大家会觉得这是合情合理的,也知道该怎么办。<br />
那个女道的事审一审,都头虽然下了令杀人,可齐枢不一定下令杀人啊,难保不是指挥使哪个下属给话听错了,是一场意外;<br />
洪泽到底是有贼寇还是反民,这个也要查一查,齐枢隔绝了洪泽,是否只是因为懒政呢?<br />
就算这一切都有他的恶意,一个“荒谬悖逆”是逃不掉的,可接下来呢?<br />
长公主怎么想?<br />
她说:“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br />
谁是英雄?谁是好汉?<br />
谁和齐枢站在一起了?<br />
长公主这话,分明是怀疑齐枢的行为不是他个人的决断。<br />
不是意外,不是官员懒政,而是一场犯罪,而且会不会是针对安国长公主的政治阴谋,会不会是一个集团针对安国长公主的政治阴谋?<br />
越往下想越可怕。<br />
他们正在中书省愁眉苦脸时,有小吏跑进来说:张枢密到了。<br />
张叔夜有些杂事过来找他们。<br />
山陵使李邦彦征发役夫修陵,要调动张叔夜麾下禁军的资源储备,要走枢密院的手续,还要门下省最后发令,其中有些细账要走。<br />
他本可以找一个小吏送进来文书,但他自己跑了一趟。<br />
今天天气挺好的,老头儿在城里的某家饭馆吃了一顿好饭,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是炙羊肉和小米水饭,但滋味很足,他吃过了一碗饭后,又贪嘴剥了一个粽子,就吃多了。<br />
吃多了也不要紧,他给小吏放了假,让他们回家帮妻子包粽子去,自己揣着文书,骑着一匹老马往大内去,一路溜溜达达进了中书省。<br />
吴敏还在那想,这破事该怎么办,其中牵扯的官员太多了,转运使,知州,涟水军指挥使,还有他们的下属,都得带进京审问。<br />
可长公主这话这么重,路上稍微有个风吹雨打走漏了风声,这其中哪个直接投水自尽了,怎么办?<br />
是自尽的还是被灭口了,你说得清楚吗?<br />
所以负责派兵的人得找一个最稳妥的,就是那种即使出点事,长公主也不会怪罪的,尤其这里还有涟水军的事,找个军方的人,最最稳妥。<br />
第一人选肯定是灵应军,她自己的兵,打断胳膊往袖里藏,绝不会怪别人;<br />
第二人选是契丹人,比方说萧高六那个小白脸,就算押死了犯官,长公主多看他的脸两眼也就消气了;<br />
但长公主把这事送到中书省来就是为了告诉他们,接下来的事她一点也不沾。<br />
她就是要死站在苦主的位置上,等朝廷给她一个公道。<br />
那第三人选就很麻烦,西军那几个武将?朝廷派任务也派不动呀!<br />
曲端倒是一个好人选,可他又暂时不在。<br />
正好门开了,张叔夜笑眯眯地走进来,冲这群愁眉苦脸的文官们挨个拱手行礼。<br />
“今日这样好,”老头儿说,“诸位相公也跟我似的,粽子吃多了,腹中有气么?”<br />
吴敏原是很器重张叔夜的,生死攸关的时刻也一定要拽他一把,所以吴敏也还称得上一个正人君子。<br />
但张叔夜呢?千里勤王,不惧生死,这不仅是正人君子,这还是英雄好汉哪!<br />
吴敏忽然就眼睛一亮,走上前握住了张叔夜的手:“嵇仲!我正等你!”<br />
张叔夜没来由地有点害怕,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出去,可没抽出去。<br />
这位救过他一命的相公笑得比他刚走进来时还甜。<br />
“我等今日有难,”他说,“非嵇仲不能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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