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br />
公主也在喝羹。<br />
桥西贾家的瓠羹,清淡但并不寡淡,春天下过雨喝一碗这样的羹就很舒服。<br />
她已经回到了艮岳,窗外有一场大雨过后,使劲儿生长的草,有小东西在草里跳来跳去,枝头的鸟儿探头去看,看得很仔细,时不时就扑下来,叼一只回树枝上慢慢吃。<br />
她已经卸了甲,洗了澡,又将头发放下,换上一身柔软的旧袍子,喝过羹后,佩兰又端上了一盘点心,她拿了一个慢慢吃。<br />
那点心是用花瓣熬过的汁,再加上果子蜜和糯米做的,每个都显得晶莹剔透,鲜艳可爱,她咬一口,感觉心里很熨帖。<br />
下首处站着梁师成,唉,当初也是权倾朝野的大宦官。<br />
几个小内侍就互相飞一个眼神,瞧瞧他现在,虽说还是跟在太上皇身边,可还没有咱们舒服呢!<br />
长公主吃过一个点心后,就将眯着的眼睛重新睁开。<br />
“梁太尉?”她笑道,“怎么不坐下?”<br />
梁师成就连声道不敢。<br />
“你坐下就是,”她说,“你是伺候过爹爹和兄长的老人,莫说是我,就是我九哥见你也当恭敬三分。”<br />
梁师成就更不敢了,“老奴不过是宫中的一条老狗,殿下宽仁,老奴记在心中,可老奴不能放肆。”<br />
如是三番,她也不劝了。<br />
“爹爹怎么样了?”<br />
“太上皇醒了,医官过来看了几次,只说是怒急攻心,”梁师成小心道,“不曾进食水,倒是奴婢劝着,服了些药。”<br />
“嗯,方子带了吗?”<br />
梁师成就呈上,上面写了些不痛不痒,清热明目护肝养神的药,堪称吃不好也吃不坏的那种。<br />
呈上去之后,梁师成低头,悄悄看着她的脸,斟酌着又说:<br />
“太上皇还进了些药酒。”<br />
她有点诧异,“什么酒?”<br />
“蔷薇露,配着池子里的鲜鱼……”<br />
佩兰就在旁边低了头,忍住了笑。<br />
蔷薇露不是药,是禁中的御酒。<br />
鲜鱼也不是药,切成薄片蘸酱端上来更不是药。<br />
太上皇的尊严是要的,说绝食就绝食,但药酒和药脍不算吃饭,况且他本来吃得就很少,也就堪堪吃了一条鲜鱼,喝了两杯酒,就又气鼓鼓地躺下了。<br />
长公主殿下的表情有些复杂,但她最后还是和颜悦色地说:“爹爹素日清修,不宜动怒,而今饮食上再这般清减,更于御体无益,还需太尉多开解呀。”<br />
等太尉一迭声地应下,又赶紧逃走后,屋子里就有人偷偷笑出声了。<br />
殿下也不理是谁笑的,反正就是笑她和她便宜爹一脉相承。<br />
她眼下心情很好,听两声笑也不打紧,毕竟就算她知道郓王菜,也没想到能菜得这样出类拔萃,叫她捡了个天大的便宜。<br />
那接下来她就要一步步筹谋朝堂上的事了,不过还不急,她可以稍稍放松,任由蜜糖和面粉在她的身体里缓慢消化,并且享受这点困倦的感觉。<br />
忽然王穿云说:“尽忠,你怎么了?”<br />
“我怎么了?”<br />
“打从今天一进门看你就不对劲。”<br />
殿下又睁开眼。<br />
“尽忠,你怎么了?”<br />
尽忠今天有些魂不守舍。<br />
一听到殿下召唤,他赶紧说:“奴婢好着呢,殿下,别听王祭酒编排。”<br />
她说:“不对,你今天确实有些不对劲。”<br />
这白净的小宦官只好说:“奴婢有些私事,不打紧。”<br />
“什么私事?你说说。”<br />
尽忠的身体就来回扭了几下,要是在河北那会儿,身形清瘦,扭起来也还罢了,自从金人退兵,他又迅速地圆润起来,现在扭一扭,长公主看了就发笑。<br />
“奴婢的体己有些在界身巷,这几日回了京,奴婢就想着趁房产贱了些,先置办两处可心的宅子,照顾一家老小,”他说,“可界身巷取不出现钱了!”<br />
界身巷取不出现钱了!<br />
理由也很简单,皇帝山崩,大家要一起守孝,孝还没守完,郓王又出事了。<br />
人人都往界身巷里存钱,因此查案的也要去界身巷,倒不一定是刑部或者大理寺,他们现在躲都躲不及——查案查得蹦高的是皇城司和枢密院,前者不用说了,后者就更不用说了。<br />
界身巷就直接上门板了,得捱过这几天,将往来的票据和明细查清楚了,逆贼近期有没有收受过金银?从谁那汇入的,又往谁那流走了?抓住一个,那就是空出了一个位置,抓住一群,那就是一群人的上升空间,查他们的!<br />
尽忠就被殃及池鱼了。<br />
长公主听完就问:“这钱能丢吗?”<br />
“那倒不能,”他说,“只是过了这几日,奴婢恐怕看中的宅邸又不是那个价了……”<br />
“你要买谁的房子?”她笑道,“王黼的旧宅吗?”<br />
“奴婢没有那个胆子呀!再说就算奴婢买了,那堂前也生不出芝草,只能生出几个萝卜缨子罢了,岂不糟蹋了那房子!”<br />
“有人铆足了劲要逃出城的,因此才有那么些人盯着界身巷,这样乱的当口,你去裹什么乱呢?等个几日不就完了?他们要跑,你也要跑吗?”<br />
尽忠就赶紧将房价抄底那点破事抛到脑后了,说道:“奴婢都听殿下的!”<br />
大家就乐,毕竟尽忠占便宜没占到是一件很可乐的小事,谁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连赵鹿鸣也没放在心上。<br />
毕竟在京城的贵人们眼中,蜀国长公主大杀特杀,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界身巷里有几个钱,值什么呢?<br />
张叔夜和郭京还在对坐。<br />
很难受。<br />
比起同一个神棍对坐更难受的,就是张叔夜不知道这神棍身后到底是谁。<br />
轻不得重不得,不知对方的目的,不知对方的底牌,赶是不敢直接赶的,杀更不敢随便杀,固然打一顿骂几句赶出去,以张叔夜的资历和身份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可话说回来,没必要呀!<br />
他惹到谁了他!<br />
郭京咳嗽了一声。<br />
“张公屯兵于此,难道心中真没有谋算么?”<br />
“我不过是一个老卒,”张叔夜说,“仙师太高看我了。”<br />
郭京就冷笑了一声,“张公此言推脱,难道欲效任安么?”<br />
这人居然还知道任安!<br />
张叔夜自然是听出来郭京问他是不是有两心,欲坐观成败,谁胜出跟谁——但是,也没错啊,跟他有什么关系啊?!<br />
可他又不能真认下来,只好说:“仙师怎么看?”<br />
“张公既呼我为仙师,”郭京静静地微笑了一下,“怎么不知当今道门,我等皆唯长公主马首是瞻呢?”<br />
张叔夜就恍然大悟了。<br />
原来是长公主的人,可长公主怎么这么神神叨叨的?算了,长公主本来就是神神叨叨起家的,哪个好人用道士成军啊?<br />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这位老将军最后还是咬死了一句话:“纵使仙师是长公主亲遣至此,我不过一老卒,依旧是要听令行事的,无枢密院军令,我不敢自专。”<br />
仙师用过饭后,又在军营里待了一会儿,为张叔夜写了几张符,听说都是能够治他的旧伤和风湿的,很有好处。<br />
写过符后,仙师就准备离营了,临走时张叔夜又特地用自己的马车送了仙师一程。<br />
仙师今日不回京,他往城郊处一座重新修缮起来的道观里住。<br />
张叔夜听闻后又叫人往马车里装了不少供奉的东西,也表一表他对三清的诚意。<br />
等目送仙师登车离去后,好大儿站在老头儿身边,喜滋滋地说:“儿机灵吧?”<br />
张叔夜说:“确实机灵,来人啊!给我传军棍来!”<br />
张仲熊就懵了:“爹爹要打谁?”<br />
“爹爹要打你!”张叔夜骂道,“自今日起,从我往下,除非枢密院有诏令至,否则一个人也不许进出大营!出营者立斩不赦!其中道理,等我打过你这蠢驴之后再告诉你!你要气死你老子了!!!”<br />
郭京就没听到张衙内被他老子按住了打板子,打得很惨的哭叫声。<br />
他坐在马车上,舒舒服服地一路到了那个小道观,观门处正有人张望,一见到他下车,立刻就跑过来。<br />
“师兄!师兄从何处来?!”<br />
郭京很得意地看一眼左右,“旁人你们不认得,张枢密的车驾你们也不认得么?”<br />
张叔夜!道观里这群小喽啰就发出了惊呼。<br />
这可不是郭师兄作假,那马车里一样样的东西搬出来,都是真真的呀!<br />
郭京就一边指挥小喽啰们将东西搬进道观,一边又得体地给了车夫赏钱。<br />
等马车总算是远去后,这一群人就簇拥着他入内坐了上座。<br />
“师兄为座上宾,却不知今日城中吓死人了!”<br />
郭京冷笑一声。<br />
“我岂会不知呢?你们当我去张叔夜处,只为与他闲话么?我是要借他的兵,救出太上皇!”<br />
大家就发出了一阵惊呼!<br />
张叔夜的兵!<br />
这一下可有胜算了!<br />
郭京环视了一圈,他这些小喽啰并不是真喽啰,而是一群散布在禁军各处的小军官,要说兵权,比他还更大些,只是他手眼通天,这些军汉却不能,而郭京又不是郓王,他很知道怎么着意笼络自己这些兄弟。<br />
他说:“师弟们若是坐在这道观里等我,来日看的是我一人的富贵,若是你们敢跟着我,那就是咱们一同享用不尽的富贵!”<br />
大家听后,还有人犹豫的,说:“到底是无令而行,这怎么好……”<br />
“哼,要一道手令有什么难的?”他拿出了一只帛袋,抽出来时,一张极美的信纸展开在所有人前。<br />
看不清上面的字,只看到那个印鉴,所有人都凑过去瞅。<br />
瞅过后,立刻就轰然推开了!<br />
“太上皇!当真是太上皇的私印!”<br />
这下没人怀疑了,“这是包准的!”<br />
郭京今日吃过饭,也要在道观里歇一歇。<br />
他翻找了一下张叔夜供奉道观的包裹,在里面翻出一个小匣子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张仲熊新买的点心,就赶紧去后院敲敲门。<br />
他相好的一个妇人也作了道姑打扮,就住在这里。<br />
一见到他带着礼物回来了,就眉开眼笑地拉他入内,可入内之后又忧心忡忡。<br />
“我悄悄叫人往前面去,听到你说的话了。”她说,“你这可是砍头的大事!”<br />
“须得冒这个险哪!”<br />
“干什么要冒这险?太上皇是死是活,长公主要不要当皇帝,干咱们什么事?”<br />
“他们自然不干我事,”郭京叹了一口气,“可我眼下进不得城,取不出钱,郓王送我的银钱,都要我往界身巷支取!我得将水搅浑了,好找到机会,悄悄地将咱俩攒下的钱取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