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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br />
宫中比往日寂寥了很多。<br />
太上皇不在宫中,先帝又已驾崩,宫中就多了很多的寡妇和半寡妇。<br />
官家下了几道旨,先是将不曾侍奉过两位皇帝的宫女放出去一些,而后太上皇下令,将一些青春年少,并未生育过的宫妃也放出去,由他们的家人领回去,是再嫁或是守在家中,另立门户,都不干涉。<br />
至于已经蹉跎过了青春的,任妃嫔自己做主,要是父母已经故去,娘家没有可依靠的人,就依旧留在宫中,由宫廷奉养着。<br />
开始有人担心名声不好,尤其是太上皇的妃嫔,后来她们要求去艮岳侍奉太上皇被拒绝了,有人就心死了。<br />
太上皇修道,其实也并不怎么清心寡欲,只是他最近情绪一直不怎么好,除了身边几个特别伶俐的之外,剩下的他都看了心烦。<br />
宫廷渐渐就少了许多人,有些宫门就关了。剩下的因为要同国家共体时艰,无论吃穿都有所克扣,日子过得也清贫许多,长日里只好做些针线贴补用度。<br />
长公主并不算厚待她们,可长公主自己也没办法,她要小心整个国家的运转,而秋天又很快就要来了。<br />
皇帝的宫中也是如此。<br />
他吃得不多,穿的也简朴,若有人提及,他会很平静地说:“为宗庙社稷,兄弟姊妹们平日里也不过布衣素食,我等皆是赵家子嗣,总该同甘共苦。”<br />
宫中又要守孝,就撤去了那些美丽而名贵的绸缎,只剩下青白的幔帐。<br />
皇帝坐在廊下,正在修剪一株盆景。<br />
他身边也裁撤掉了很多人,只剩下几个潜邸旧侍,看守着这座冷冷清清的宫殿<br />
风一吹,幔帐簌簌地动,站在赵构身边的宦官就紧张地看了一眼。<br />
皇帝头也没抬,依旧在专心修剪那棵树。<br />
“你今日怎么了?”<br />
宦官连忙低头。<br />
“奴婢失仪,”他小声说,“奴婢只是怕……”<br />
“咱们还有什么可怕的?”<br />
“官家是万金之躯。”<br />
“也就在这方寸之间罢了,”皇帝笑道,“出了殿,处处都是我妹妹的人。”<br />
宦官就悄悄擦了一下眼睛。<br />
“官家受苦,”他说,“官家信那些人……”<br />
“我不信他们。”皇帝问。<br />
“奴婢,奴婢愚钝,”宦官有点慌,“官家是说,他们都没有忠心么?”<br />
“我不要他们的忠心,”皇帝微笑道,“他们只是暂时为我所用罢了。”<br />
“可他们连忠心都没有!官家怎么能用他们?”<br />
“他们的忠心原是捧到安国面前的,她不要,”他说,“我也不要。”<br />
宦官就完全听不懂了。<br />
过了一会儿,皇帝停下剪子,开始左右打量自己面前这株盆景。<br />
“我待你好么?”<br />
“官家待奴婢天高地厚,奴婢就是死也不能——”<br />
“你娘病重时,我帮你寻医求药,她去了,我还给了你一笔钱,为她收敛,”他说,“你用钱时,我给你钱,所以你忠心,是不是?”<br />
宦官说:“贵人们有钱,可也没几个人瞧得见奴婢们的痛苦。”<br />
“我妹妹有一双慧眼,她什么都看得见,”皇帝说,“可她没钱,她不仅没钱,她还要从臣子身上刮许多许多的钱,所以韩家的忠心,她要不起。”<br />
宦官就有些明白了。<br />
梅花韩家不是什么乱臣贼子大本营。<br />
他们代代都做官,不说尽心竭力,至少也还中规中矩,没出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人才。<br />
可他们的土地太多了。<br />
赵鹿鸣要是打开一张现代地图,她会惊奇地发现,相州的区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临漳到汤阴,安阳市被完全涵盖在内。<br />
一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如果全部换算成田地,那就是一千多万亩。<br />
韩家拥有几乎整个相州。<br />
相州大片土地要么是他家的,要么是在别人的名头下,但间接由他家控制,他家子嗣很多,同宗族的子弟去经营这些土地,再开枝散叶,耐心等待灾年时继续去兼并别人家的土地。<br />
而今的相州是韩家的“久而久之”,如果大宋继续平稳地走下去,他家也会继续“久而久之”地经营下去。<br />
韩家全是官,那田自然也都是不用交税的田。<br />
他们一点反心也没有,自然绝大多数人要是穿成他家的儿孙,也很难起什么反心。<br />
日子这样舒服,为什么不继续忠于大宋?<br />
但对于赵鹿鸣而言,他们一家就能占据整个相州,那是多少田地?几十万亩?上百万亩?<br />
这些土地都不用交税,都用来供养韩家人,这是大宋的列祖列宗所允许的!<br />
可要是这些土地都被她抢了去,能养活多少士兵和农民?<br />
她脑内一定会闪过这个念头,也许是在听说韩家的事迹时起的,也许是在看到相州的田户与赋税档案时起的。<br />
赵构不需要拉拢威胁鸿门宴。<br />
只要韩家清楚这一点,只要他让韩家清楚这一点。<br />
不是今日,就是明日。<br />
“再说,安国还要谢我,”皇帝平静地说道,“她梦里都要杀耿南仲。”<br />
那个小内侍还在很吃惊地看着皇帝。<br />
官家怎么知道?他还能钻进安国长公主的心里吗?<br />
皇帝端详了很久那株盆景,忽然伸出了剪刀。<br />
“咔嚓”一声轻响,一根枝条落在了泥土里,可整棵树显得更加精神抖擞,郁郁葱葱。<br />
小内侍也忍不住地说:“官家这一剪子,真准。”<br />
皇帝微笑了一下。<br />
“我不过是顺势而为。”<br />
王善说:“目前大致是查清楚了。”<br />
很符合大家的想象。<br />
一个太学生,没资格上朝,可是听说朝上因为耿南仲的处置竟然爆发了真人快打,连李纲相公都被打了!<br />
不答应!李纲相公是太学生们的明灯!他被打,凭什么?!<br />
这个太学生就义愤填膺了,可更义愤填膺的是,长公主竟然下令只给耿南仲削官!<br />
大宋的祖训,刑不上士大夫,可耿南仲称得上士大夫么?他就一只祸国殃民大耗子呀!<br />
太学生就暴怒了,听完大家议论纷纷,更怒了。<br />
恰好他这几日替一个小官吏巡查内库,他就计上心来——<br />
“谁家的?”<br />
“中散大夫韩澡之子。”<br />
“人在哪?”<br />
“两日前跟着岳将军北上,回河北去布防抗击金人了。”<br />
很合理。<br />
一个热血的太学生,杀完人后不是简单地逃走,而是投笔从戎,跟着岳飞去打金人。<br />
说出去多么光彩。<br />
“这事现在有多少人知道?”她问。<br />
王善想了一会儿,“其中有三司与皇城司的人帮忙抓人审问,咱们嘴再严,恐怕也守不住这秘密。”<br />
她又想了一会儿,看向王穿云。<br />
王穿云说:“似乎有点儿古怪,可我也想不出。”<br />
“为什么古怪?”<br />
“我没见过韩宝胄这人,”王穿云说,“可太学生们平素行动总是拉帮结派的,他们要杀耿南仲,也该一群人一起冲去诏狱,也许韩宝胄是个心机缜密的侠士。”<br />
“你也信他?”赵鹿鸣很感兴趣。<br />
王穿云说:“我没见过他,只是他家挺卖力的。”<br />
赵鹿鸣不是一个轻信别人的人。<br />
她已经够多疑,但韩家确实表现得无可挑剔。<br />
在太上皇和皇帝在位时,他家对她没什么特别的,可自从她进城,他家表现得很热诚。<br />
韩家同韩世忠联宗,可不仅仅是嘴上说说而已。<br />
既然联宗了,那就是一家子骨肉了,没道理兄长吃肉喝汤,当弟弟的只能苦哈哈地熬日子。<br />
弟弟喜欢美人吗?京城里那几个有名有姓有故事,傲骨铮铮被老鸨虐打的美人,都赎了身给弟弟送去。<br />
美人太多了家里没地方放?韩家有的是房子,不送,送的话显得太生分,难道一家人还要贿赂的吗?直接住进去就是。<br />
弟弟和美人投缘归投缘,但还是要挥泪送走?弟弟这磊落性情我最爱啦!每人发钱发盘缠!爱去哪去哪吧!<br />
韩世忠一人身上,就能看到韩家如此亲切,西军可还有好几家将门。<br />
平日里韩家看不到他们,梅花韩家出了两位宰相,确实是真正的高门大户,看不见实属正常。<br />
现在人家和西军联姻,也把话敞开了说:<br />
“我原以为诸位不过赳赳武夫,但京城不破,贼酋退败,全赖长公主与诸位不惧生死,亲临战阵,我还有什么话好说!今日咱们能结下这个亲,只求来日在殿下面前,为我家不成器的小子也推荐几个职位,让他们也去军中历练一番!”<br />
就连岳飞的母亲,韩家也是财物如流水一般往家中送。<br />
岳母清贫度日惯了,旁人的礼是不能收的,只有韩家是旧主,赏赐不能辞。<br />
韩家也机智,从不送名贵的珍珠金银,珊瑚翡翠,他们送岳母布匹和粮米,送肥墩墩的猪仔和羊羔,一见就叫老太太心生喜欢。<br />
赵鹿鸣默不作声地听完。<br />
她想,没有什么人是站出来反对她的,自从她入城,解决了她三哥儿戏一般的宫变,整座城都对她俯首帖耳。<br />
世家也恭顺,尤其这个韩家,极其恭顺,甚至于谄媚。<br />
他们有什么理由要与她为敌吗?<br />
她忽然说:“韩宝胄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br />
王善看了一眼尽忠。<br />
“皇城司说……”<br />
皇城司待她也很恭顺。<br />
“我不听皇城司的,他家要是有一个这样出色的儿子,早该给我送过来,他家更不会容忍他惹这样的祸,况且韩宝胄真那般出色,他在太学生中必定声威甚高。<br />
“将陈东和欧阳澈请来,”她说,“我自己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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