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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br />
成国长公主往艮岳里走时,路边的小狗正趴在树下凉凉的石砖上吐舌头。<br />
它那种悠闲自在,要是赵鹿鸣见到会羡慕的。<br />
她也很想趴在地上吐一吐舌头。<br />
天气很热了,但大家都不消停。<br />
真定府传过来了消息,金国又有斥候开始游荡在拒马河畔了。<br />
这么热的天,金人也不是铁打的,不可能现在南下,就连斥候也是穿轻甲,那战马也不能披甲。<br />
可他们的骚扰不是无的放矢,去年绘制的战争地图,现在他们开始更新版本了。<br />
真定、中山、沧州一带,修了多少坞堡,坞堡的位置大小,能藏多少兵,金人都要看一遍。<br />
这行为不用细想,已经让人头皮发麻。<br />
真定城下重新铺就了石路,那石头已经碎成一块块了,可细看还能看到上面的字迹。<br />
去年这一仗,完颜宗望差不多给真定城外的坟墓都刨了个遍,也包括了曹家的祖坟,连同那坟茔上的石虎石马,还有刻着祖宗们功业的石柱,都叫抓来的俘虏运到城下,一股脑砸在了真定城头上。<br />
等他们退兵时,曹家披麻戴孝去哭了一场,那哭声是很凄惨的,可其中许多人也只是嚎,眼睛里流不出泪水来。<br />
不是他们不悲痛,爹妈祖宗的尸骨都被刨出来散落一地,叫野兽糟蹋了去,谁能不悲痛呢?<br />
可需要悲痛的事太多了。<br />
他们活着的兄弟子侄也有许多战死在守城战中,许多人那身孝就从去年穿到了今年,等着秋天暂时脱下一阵子,打完再继续穿上。<br />
这场仗打得也太久了。<br />
他们已经哭不出来了。<br />
赵鹿鸣不知道今秋金人是不是还要南下,完颜宗望死了之后,是不是还有一个青出于蓝的名将也准备打这种高烈度的战争。<br />
但她知道再这么熬一年,曹家人就要熬不住了。<br />
人人都知道只要熬几年,熬到女真人的老兵都死光就好了。<br />
可毕竟不是人人都在前线上熬。<br />
最近韩家和她相互妥协,总算爆出了一波粮食,她要开始着手调度西军了——为什么得到了一批粮食才能调度?因为军队在驻扎地吃的不多,但只要走起来,打起来,消耗的粮食数量都会急剧上升。<br />
她给西军的一批子弟开了恩科,也信守诺言给姚诚送进枢密院了。<br />
现在她还要再给西军一点甜头,让西军这几个将门能将军队交给曲端,由他带去前线。<br />
她就心里琢磨着,姚诚都进河西房了,再多一个折可求,不过分吧?<br />
自然姚诚和折可求关系不太好,可话说回来,这二位都是私心过重能偷偷对同袍下手的货色,关系处不好,关领导什么事呢?<br />
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涂涂抹抹,一边写一边说:“给我备马车,一会儿我要去京郊大营。”<br />
小内侍就出去了。<br />
等她写完这一笔备忘录,成国长公主就进来了。<br />
成国长公主,二十六七岁,身份尊贵非凡。<br />
她原是显恭皇后王氏所出,太上皇在位时,封她为荣德帝姬,几个月前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作为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她就受封成国长公主了。<br />
这位长公主进封时的诏书上写她“华秾桃李”,而今风姿绰约地走进来,那张不施脂粉的脸仍比桃李更加娇艳美丽。<br />
但她一见了妹妹就抽出一条帕子,擦着眼睛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行礼。<br />
赵鹿鸣就有些头皮发麻。<br />
“阿姊,”她赶紧迎上前,没让她行了那个礼,“你这是怎么了!”<br />
成国哭道:“我来求妹妹给我个公道。”<br />
妹妹硬着头皮说:“究竟怎么了?唉,阿姊,你这样美的一双眼睛,哭红了怎么好呢?快坐下,佩兰佩兰佩兰快去端盆水来!”<br />
小内侍就溜边跑出去,端了装着温水的铜盆送进去,里面几个小女道跟麻雀似的飞来飞去,又是给成国长公主绞帕子,又是请她擦一擦脸,擦完了脸上总得涂点面脂,还要端出来几样面脂。<br />
至于脂粉就没有了,别说赵鹿鸣这里真没有,就算有,大家还在守孝呢!<br />
佩兰轻手轻脚地给成国涂了一个素颜妆,这一套兵荒马乱总算完了。<br />
尽忠没让小内侍们进去,让他们都躲在外面,蹲墙根下候着。<br />
一个人小声说:“爹爹也太小心了些,成国长公主还能拿咱们发作不成?关咱们什么事?”<br />
另一个说:“一屋子的妇人,独你一个男人站在那,没错也该骂你两句!”<br />
“可我也不是个男人呀!”<br />
赵鹿鸣看姐姐擦干了泪,洗净了脸,便开口说:“姐姐,驸马究竟怎么啦?”<br />
姐姐又开始哭了。<br />
“我原不该说的,可他实在是胡作非为!”<br />
赵鹿鸣将头深深地低下了。<br />
驸马曹晟,是曹佾的侄孙,按照辈分可能算她表舅,反正真定曹家全是她的亲戚,她数不过来。<br />
比起性情外柔内刚的曹溶,这位驸马算是曹家驸马流水线上的标准产品,出身好,性情好,才学好,长得也好。没有什么做官的本事,但生下来就赢在起跑线上,十几岁就是从四品的左卫将军,尚主后受封驸马都尉。<br />
成国是太上皇的嫡女,先帝的嫡亲妹子,生活费不会少,同理驸马家也是家大业大,公婆自有体己钱贴补小夫妻。日子过得很好,驸马也没有纳妾。<br />
直到先帝驾崩。<br />
妹妹听到这里就皱眉了:“他苛待你了?”<br />
姐姐哭道:“他去听小唱!”<br />
妹妹下意识地伸手想揪头发,佩兰很适时地走过来,递给她一盏茶。<br />
“啊,啊,”妹妹发出了两个毫无意义的单音节词,“然后呢?”<br />
要说驸马真就羞辱伤害公主了,比如王诜那类型的,赵鹿鸣是不能忍的。<br />
但曹晟吧,处在一种让她有点牙疼的状态。<br />
驸马还没开始纳妾,但频频去听小唱。<br />
京城有几个很出名的歌唱家,比如李师师,比如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等,驸马看中的人叫徐小怜,是徐婆惜的妹妹。<br />
天天听,夜夜听,夜不归宿,不仅听,而且驸马工诗善画的,还给小怜妹妹写了诗,画了像,叫公主知道了,一把给那画撕了。<br />
妹妹听到这里,又想揪头发,但她这次忍住了。<br />
成国还在继续说。<br />
她说,唉,妹妹,我不是那等善妒的人,若是驸马看中了良家子,也不是不能够……但是那等贱户如何使得!我规劝他,他却听也不听,拂袖走了!<br />
赵鹿鸣总算听到一句她能评判的了:“无礼!”<br />
成国说:“是呀!他今日如此待我,我不知当如何自处了呜呜呜!”<br />
赵鹿鸣说:“阿姊,可要请官家下诏书——”<br />
成国说:“不要!”<br />
剩下的半句话就被噎回去了。<br />
想想不死心。<br />
“阿姊,可要我以律法治他?”<br />
成国说:“不要!”<br />
妹妹就无可奈何了。<br />
成国又说:“其实他也有许多好处,为我写的小令,颇有文采,书法也妙!唉,你知道的,我在姊妹当中其实也还好,十四妹妹那驸马……唉,妹妹,你从小得父皇恩宠,不知道挑个称心的驸马有多难呀!”<br />
妹妹又不能揪头发,只好将两眼放空,望着外面,嘴里说着:“是么?是么?嗯,嗯,原来如此。”<br />
外面有人悄悄探了个脑袋,和两眼放空的赵鹿鸣对视几眼,然后尽忠悄悄溜进来了,说:<br />
“殿下,折帅处又派人来……”<br />
赵鹿鸣就如释重负地站起身了,转脸看看泪眼朦胧的姐姐,她迟疑了一下。<br />
对驸马不能明正典刑,那咋办呢?<br />
她试探性地问:“阿姊,你想怎么办?”<br />
阿姊想了想,扬起下巴:“妹妹,禁中还是朝堂,岂有人不惧你的声名呢?你骂他几句!”<br />
阿姊又想了想,又重复一遍:“我不是那善妒的人,只是他也太过了些!”<br />
阿姊还在继续说,并且提出一些佐证,如某位妹妹,带的陪嫁宫女都不许驸马多看的!<br />
所以不是阿姊的错!<br />
“我总不能被驸马欺负死吧?妹妹你知道的,就是英宗皇帝的女儿……”<br />
赵鹿鸣暂时不去听了。<br />
……思索了一下该怎么骂表舅。<br />
……说实话想不出来。<br />
但当妹妹的还是从善如流:“好,我今日就同姐夫分说清楚。”<br />
这句话说出口时,赵鹿鸣还没觉得不对,而且也还不至于造成太严重的后果。<br />
但她接下来又随口说道:“阿姊,爹爹清修,许久不见儿女了,你既来了,好歹也陪他说说话。”<br />
很体贴孝顺,而且就这场抱怨,赵鹿鸣也不觉得她这姐姐还能跟爹爹密谋啥出来。<br />
果然成国也觉得很对劲,就从善如流地站起来了,想想又说:“妹妹呀,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再三,难道还真要同那些武夫天天混在一起……”<br />
妹妹已经慌不择路地跑了,准备上马车时,一个小内侍溜过来请示:“殿下,要请驸马都尉来吗?”<br />
她没好气:“来什么来,我还要特意再见他一次?叫驸马都尉曹晟往京郊大营处候着!”<br />
使者一登门,驸马都尉曹晟就懵了!<br />
这位文弱清秀的驸马颤着嗓子问:“我犯了何事……”<br />
旁边有人赶紧送上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br />
那个内侍看了一眼,拿手一挡,冷笑道:“驸马还是早去营中候着的好,究竟何事,奴婢们不知,只知安国殿下叫驸马气个够呛!”<br />
说完这话,使者就走了。<br />
看也没看驸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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