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br />
张叔夜有两个儿子,长子张伯奋,次子张仲熊。<br />
这事儿不仅是长公主知道,而且全汴京都知道,毕竟张叔夜是枢相,尤其现在李纲都偃旗息鼓,乖乖去中书省加班不提党争的事了,那张叔夜的履历和家庭自然就会被放在放大镜下,让朝野上下仔细地瞧。<br />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圣贤,张叔夜也做不到,比如说大家有些流言,说他很偏心小儿子。<br />
长子张伯奋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在军中任粮官,负责粮草辎重,据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怎么爱交友,但做事很靠谱,起的比别人早,睡的比别人迟,张叔夜千里奔袭勤王,汴京自然不会给他提供粮草,都是张伯奋往来筹集调度,替父亲操持后勤,谨慎而无疏漏。<br />
这样一个人,听起来可靠,可大家说,可靠有什么用?<br />
可靠的长子风里来雨里去,不可靠的小儿子被父亲天天带在身边,嗨呀!<br />
这二衙内干点什么正事了没有?<br />
似乎他也没故意做过坏事,他每日里都在当父亲的小尾巴,跟着他转来转去,学些人情世故。<br />
学着学着就会跑偏,比如说京中哪位仙师见到他说,替你爹看一看风水吧,他就稀里糊涂地带着那位仙师出了城,全然不顾仙师身上有多大的麻烦。<br />
可经不住他孝顺呀!他当父亲的小尾巴,逗父亲笑,给父亲买好羊肉吃,父亲自然疼他宠他!<br />
这话传到赵鹿鸣耳朵里,她就笑了。<br />
她说:“这样一个人,要是我的儿子,我也只好放在身边。”<br />
当时高三果还很天真地问一句:“为什么呀?不能给他放回乡里去?”<br />
“若是从前,张叔夜一心勤王时,这儿子再傻也知道听他的令,在军中只要愿为父亲效死,还是堪用的。”<br />
“那现在呢?”<br />
“现在他已经是枢相,”她说,“他就不敢再放他出去了。”<br />
耿南仲在乌台诏狱里都能有人悄悄推一把,给他的酒食里下毒。<br />
张叔夜的儿子要是一离开父亲身边,谁知道能给老父亲惹多大祸!<br />
而且那是给老父亲惹祸么?那也是给长公主惹祸,满朝上下都看着呢!<br />
这么一个笨蛋小儿子,不比精明稳重的长子,自然必须带在身边。<br />
笨蛋张衙内说:“唉,我现今随我父左右,只学些军中事务,未曾建功立业,小哥休要谬赞了。”<br />
小哥说:“谁不知道名满京城的张衙内呀!”<br />
那小娘子歪着头,还很天真地问了卖“果实”的小哥一句:“张家两位衙内?”<br />
张二衙内的脸就一僵。<br />
小哥小声说:“是两位,不过大衙内咱们一般唤为小张将军。”<br />
小娘子就懂了,转过头又看他。<br />
小娘子微微笑着看他,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里就流动着很活泼的光。<br />
照得张仲熊的心痒痒。<br />
他是没他哥那么出息,但,但他也不错呀!他爹可是张叔夜!<br />
张衙内心里就开始想一些很梦幻的事了。<br />
他是已经娶妻生子了,可一见到这位小娘子,他心中还是很喜爱。<br />
似乎喜爱也没用,他毕竟不能停妻再娶,看这位小娘子身边有这样一群样貌气度的随从,她应该也不肯当妾。<br />
嗯,他爹是枢密使,按说他可以强抢,但一来可能他爹连军棍都不用,直接挥泪给他按军法斩了,二来这事缺德,小娘子也不开心,他断然不能做。<br />
可小娘子在冲他笑,想来她对他也是有点情谊在的!<br />
虽然两个人有缘无分!<br />
张衙内就继续想,只要知道小娘子在哪家府上,他来日位高权重,可以帮衬她家,还可以帮衬她的夫君,他是无所求的,到时她一家都会很感激,连小娘子也要站在累累藤花下,轻声细语地对自己的女使说:“那年七夕夜里,我在街头见到了一位郎君……”<br />
就是那位郎君处处提携她的夫君,处处提携她的兄弟,她的母家,连她的父亲,郎君也格外地敬重呢!<br />
郎君那般纡尊降贵,全是为了她呀!<br />
这样的情谊,可她不能还,她有什么可还的呢?<br />
她这样说着,心里就又荡起了一点很淡很淡的涟漪,又惆怅,又欣喜,唉,可怜有缘无分,她家筑起彩楼,祝祷上天,可惜这一世还是不能如意,又庆幸到底还是有这一点涟漪。<br />
他还要偷偷写一些诗,他的文采不怎么样,可胜在真情实感!<br />
那个小贩终于将“果实将军”装进匣子里,递给小娘子了。<br />
“果实”是捏成各种形状的面果子,“果实将军”则是捏成了铠甲小人模样的面果子,它要上色,这时候又没有食用色素,因此只能用各种天然色素来为它调色,工序繁复,价格就自然很高昂。不仅高昂,而且别的“果实”直接买,就这个需要先买两斤果子,配了货才能买它哪!<br />
小娘子出手阔绰,眼光却不太行,挑来挑去,挑中了一个略有瑕疵的。<br />
一旁的张衙内探头探脑:“小娘子,这个大小眼了。”<br />
小娘子噗嗤一笑:“就要这个。”<br />
小贩说:“这个是照着岳将军模样捏的!”<br />
小娘子施施然抱着走了,身边的女使和几个护卫也跟着走了,张衙内还在问:<br />
“怎么没有我爹爹的?”<br />
“衙内呀!人家小娘子都走了!”<br />
“她!”张衙内大吃一惊,“小哥,你知道她是哪个府上的么?”<br />
“我知道便告诉你了,这小娘子深居简出,你不快些去问,可是再也问不到了!”<br />
张衙内这才如梦初醒地追上去<br />
一头就撞上了一个不知道□□尺高的大汉。<br />
好一个大汉,那胸膛跟铁做的似的,明明挡在他面前,还骂骂咧咧了一句:<br />
“你这蛮子,走路不看路——”<br />
张衙内愤怒地抬起头,大汉立刻转怒为笑。<br />
“张衙内!”<br />
“原来是韩将军。”张衙内干干巴巴地说。<br />
小娘子一阵风似的走了。<br />
留下了张衙内和出来逛街的韩世忠两口子。<br />
张衙内和韩世忠原本是不熟的,但按照张叔夜的话说,这傻儿子哪知道和谁熟谁不熟呢?<br />
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用“果实”做的,咬一口,各个甜甜蜜蜜。<br />
因此傻儿子垂头丧气,韩世忠就问了几句,几个人挪到旁边的茶楼里,捧着冰碗一边听说书,一边听他说书。<br />
听完这段书,韩世忠说:“衙内的名声,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已经成家立业了,要小娘子如何呢?”<br />
“也不如何啊,”张衙内很惆怅地说,“我只是想表一番衷肠,依礼而行,韩将军也深谙此道啊。”<br />
韩世忠就有点坐不住了,知道张叔夜这儿子憨,可也忒憨了,他就不自觉看向旁边的夫人。<br />
夫人笑呵呵地看着他。<br />
韩世忠只好叹了一口气,又很推心置腹地说一些狗屁倒灶的话,无非是衙内有这样的好人品,要是再表一表衷肠,小娘子那是一定要进你家做妾——<br />
张衙内眼前一亮。<br />
“可而今枢相正在紧要关头,难道衙内不为枢相考虑么?”<br />
小伙计过来给他们这桌摆上果盘,被张衙内一把推到一边。<br />
张衙内眼前没有暗,他激动地站了起来。<br />
窗外有马车经过,车帘卷起,里面正坐着一个少女,侧脸叫这满街的灯火照得十分清晰美丽。<br />
他一站起来,韩世忠两口子也都看到了。<br />
两口子就呆住了。<br />
张衙内冲出去了。<br />
赶车的那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看到了这一幕,他冲前面喊了两声,又冲着窗里站着的韩世忠和梁夫人挥了挥手。<br />
马车加快了些,逼着在街上慢慢晃悠的行人往两边闪去,行人自然要骂几句,但车夫不听骂,车夫拉着车跑了。<br />
张衙内又惆怅地走回来了。<br />
这对于公子王孙或是平民百姓家的青年,都是很寻常的事,在街上见到一个美貌少女,惊鸿一瞥,一闪而过,只要少女不说自家住在何处,人海茫茫,哪有什么联系方式能找到她。<br />
对于张衙内来说,这就是他第二次努力。<br />
前两次都很不走运。<br />
好在还有第三次。<br />
他坐下,苦着一张脸,噙着两包泪,说:“难道真就没有缘分,我再也找不见她了么?”<br />
有点如坐针毡的两口子就立刻安慰他。<br />
天涯何处无芳草,对吧,非要偷偷摸摸出去沾花惹草吃定了老爹这顿打,对吧,那满大街都是青春可爱的小娘子,随便给哪个小娘子送个定情信物都可以吃到这顿打,何必非要盯着那一个不放呢?<br />
张衙内说:“我不是不放,我只想知道她府上何处,来日她家若是遇到什么大事,我也可以帮她一把!”<br />
韩世忠就沉默地看着他。<br />
狗屁,他想,都是男人,他还不知道这人心里想啥呢?只要知道她在哪,那情书就可以一封接一封写起来,紧接着就琢磨起翻墙入户的事了!<br />
小伙计又走过来了,这次是给他们上一些咸津津很有味道的小吃,还有冰镇的果酒。<br />
他说:“衙内,我看刚刚那个车夫同韩将军打招呼咧!”<br />
张衙内猛然盯住了韩世忠。<br />
“你认得她?”<br />
这是张衙内为了爱情所做出的第三次努力。<br />
“大概就是如此,”梁夫人一边说,一边将那块玉佩呈上,“这是他爹给他的玉佩,足见他的诚意。”<br />
长公主很感慨:“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撞破墙啊。”<br />
有人捂着嘴乐。<br />
长公主说:“正好,明早请张公来艮岳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