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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br />
张叔夜一声暴喝,大家就吓傻了。<br />
大家都是官宦人家出身的,谁没见过升官啊,升官是个什么章程?<br />
喜讯呀!要么是相公回家里报喜,要么是相公下朝就被几个同僚好友拽走了,得差个人回来报喜,要么就是这种轰轰烈烈的白麻宣相,朝廷的使者正正经经地过来宣旨。<br />
那宣过旨之后,全家就乐疯了,不止是家人乐疯了,下人也乐,要给相公行礼贺喜,贺喜之后,相公就得发钱!<br />
没钱也必须发,没钱可以出门去借钱,反正一般升官的都是当红炸子鸡,好借钱。<br />
就算是借不到钱也没关系,还有各路好友登门道喜,道喜不能空手,比如说那些等在牛车里的人,多半是张叔夜的下属和亲戚,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要你红了,遍地都是好人,人人手里都捧着一封银子,准备给你添砖加瓦。<br />
只要中级官员往上,县令都有这么一遭,更不用说这位枢密使。<br />
就连吴敏听说之后都带着贺礼来啦!<br />
但谁能想到张叔夜不按套路出牌,他先不忙收贺礼,也不给下人发钱。<br />
他先打儿子!<br />
有新来的下人悄悄问:“这是张家的家规么?”<br />
老仆人就踩了他那双新鞋一脚:“你疯了么?谁家的家规是升官打儿子?”<br />
他俩这样说时,张叔夜又喊了一遍,仆人就慌慌张张去找条凳和棍棒,可家人就冲上来劝他。<br />
老妻还问:“你是傻了么?你打二哥干什么?”<br />
张叔夜说:“我就要打他!我自有我的理由!”<br />
张仲熊吓得只好跪下,说:“爹爹,爹爹打我不用理由!”<br />
新任枢密使踹了他一脚,“你们都离远些,我今日不白打他,我教他心服口服!”<br />
众目睽睽,就看着这位枢密使弯下腰,用手拢住嘴,在儿子耳边说了几句。<br />
儿子那张梨花带雨,含冤带恨的脸,忽然就静止了。<br />
他听完爹爹的话,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嘴,“啊”了一声。<br />
张叔夜照着他的后脑勺打了一巴掌:“你自己说,该不该打!”<br />
儿子“哇!”地一声哭出来:“爹爹打死儿吧!儿什么都不说啦!”<br />
吴敏上门时,就看到这疾风骤雨,血花飞溅的一幕,连带着一大群登门贺喜的宾客,每个人都想冲上去劝,偏偏老头儿跟疯了似的,怒吼道:“谁也不许劝我!谁要是劝我!这逆子我就送到他家里去!”<br />
听完这话,还真有几个人偷偷嘀咕:“二衙内虽说天真了些,也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呀……嗯郭京那档子事不赖他,那是吴敏坑张公所致。”<br />
“这次呢?”<br />
“李纲没当上枢密使,吴敏指不定怎么着呢……”<br />
吴敏就很不高兴,说:“嵇仲打儿子,与我有什么相干!”<br />
那两个嘀嘀咕咕的就吓了一跳。<br />
可就算是这么机敏的吴敏也问不来缘由,最后只好看看衙内被打得脸色都变了,推他们一把说:“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去拦!”<br />
这就成了汴京城的一个谜。<br />
人人都很好奇张叔夜为什么打儿子,但是张叔夜守口如瓶,晚上被老妻埋怨,新任枢密使宁可睡地上的凉席也不说出来。<br />
大家就悄悄去找张衙内打听,张家有下人声称:“别说你们,就连我们大公子也偷偷去问过,也问不出呢!只说二公子而今变了个人似的,伤势略好些,每日里除了在书房里就是去军中,竟叫那一顿打开窍了!”<br />
有几位家中也有衙内的相公就回家找夫人商量:“看张叔夜升官打儿子,竟颇见效!要不等我升职时,也打一顿试试?”<br />
张叔夜打孩子的时候,时间就到中午了,赵鹿鸣一边吃饭,一边就张叔夜的思路和几个人聊天。<br />
其实这不怎么体恤人,她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她习惯一边吃饭一边聊工作,可她是大老板,下面的人很难将注意力分给饭菜,通常他们连哪一口咸了淡了都不知道。<br />
刚开始他们不吃饭,专心听老板说话。<br />
但长公主说:“你们怎么不吃呢?”<br />
大家就得赶紧吃,但吃得少,毕竟老板问你,你满嘴都是东西,不失礼么?<br />
有次陪她吃饭的李世辅夹起一个圆圆的丸子,轻咬了一口,咬过之后发现殿下正盯着他,他才发现自己刚刚那一口压根是咬在空气上。<br />
殿下叹气,从此之后就很少叫李世辅一起吃饭了,李世辅就很伤心。<br />
尽忠说:“你这笨人,你看看虞允文,他吃的那叫一个香甜!殿下看他吃就开心!”<br />
李世辅就很疑惑:“我也纳闷,殿下冷不丁就问他一句,他怎么每次都恰巧嘴里没饭?”<br />
“他吃东西虽快,嘴里的东西却不多!每次殿下一问,他立刻就将嚼完没嚼完的一起咽下去,自然就不失礼了!”<br />
这次陪长公主一起吃饭的是她的女官和客居在艮岳的李清照,大家吃得还是很斯文,而且很小心。<br />
果然长公主就说话了:“我想给李良嗣一个特使之职。”<br />
几个女官互相看一眼。<br />
有人说:“殿下重情重义,总记挂着臣下的安危。”<br />
李清照说:“殿下若是记挂李公安危,如此也就够了。”<br />
“若不止呢?”<br />
“若殿下不止记挂李公,”李清照说,“恐怕李公一人任特使,还不足够。”<br />
长公主就有点意外。<br />
这算是一个小培训。<br />
她身边有一支女官队伍,平日里替她抄写一些文书,还会将各地道官送来的奏报分析整理之后呈上来,这是很不一般的事,原本这支女官的首领寻思给她们起一个很响亮的名字,但梁夫人说:“不如就叫针线处。”<br />
有小女官不服气,说咱们动的是纸笔,是替殿下分忧的正经事,又不是针线女红,为啥要叫这个名字呢?<br />
梁夫人就说,咱们现在离替殿下分忧还远着,寻个不起眼的名头,和光同尘,不好么?<br />
后来小女官们在长公主开会时,总尝试着自己也写点有见底的东西,却发现确实还写不出来。<br />
大家又老实了,老实干活,老实读书,艮岳里有的是书,偶尔殿下还会给她们上上课。<br />
一般上课时,大家的表现还是很稚嫩的。<br />
自然稚嫩,她们人生中前十几年接受的教育和成国长公主的其实差不多,都是要注意自己的品德修养,再注意勤劳做活,关心照顾家人,反正只要家人满意,整个社会就不会给她们提更多的要求了。<br />
这样出来的小女官,和朝堂上斗得跟乌眼鸡似的相公们自然是不能比的。<br />
但李清照和梁夫人就与这些小女官不一样。<br />
一个是饱读诗书,一个是经历过人情世故,有着不同寻常的精明和见识。<br />
比如说现在李清照就提出一个想法:<br />
“李公只一人,殿下若是想用功夫,不如多给李公派几个助手。”<br />
长公主说:“什么样的助手?”<br />
败家的助手。<br />
李清照说。<br />
大宋现在的经济状况其实不太好,毕竟半壁山河都变成了战场,而大宋在战场上是不能赚钱,只能花钱的。<br />
但殿下还得继续花钱,而且如果殿下能够继续花,使劲花,花得豪迈,花得败家,花得根本不考虑回报和后果,那就很可能得到一些新的收获。<br />
李良嗣在金国还没有建立起一个完整的情报网,他认识一些中下级的官员,但高层只有一个人,还是一个并不算铁杆盟友,只能说是投机的冒险家。<br />
这样的前提下想得到完整准确且快速的情报,就很难。<br />
那要怎么样呢?<br />
李清照说,不如先借着和谈的名义,派一支使团去。<br />
金人肯定很在意,毕竟他们之前派使者过来,殿下的态度很冷淡哪!金人也不是战斗狂魔,他们就是特别想让大宋面北称臣,那你派使者去和谈,他们的想象力都能爆炸!<br />
……比张叔夜家的二衙内更丰富的想象力!<br />
有了使团,就有了进行地图作业的机会,更有了公开收买上京贵族的机会。<br />
说到这里,有个小女官就小声说:“居士这是打哪想出这些计谋的?管用吗?”<br />
李清照笑道:“我随夫君去各地上任时,总见人如此,或许州县间的官吏不仅学懂了圣贤书,《孙子兵法》运用起来也颇纯熟哪。”<br />
一句俏皮话,有人听懂了就乐,有人没听懂,还在懵懵懂懂地四处看。<br />
长公主说:“我知道了,居士安心将饭吃完,过后写一份奏表给我。”<br />
过后还有些话,不太适合在人前说。<br />
而且这份奏表还要交给李俨,让这个跟着父亲来回跑过几次,因此对金国很有经验的人来细化它。<br />
比如说金人有个优势:宋人不懂他们的语言,可他们很通汉话。<br />
金人还有个优势,李良嗣在信里也说了,他只能将王廷的流言转述出来,可金人不只有王廷,还有东西两路军,东朝廷和西朝廷,他怎么将手伸进完颜粘罕的西朝廷里去?又怎么将手伸进完颜宗弼的东朝廷里去?<br />
而且金人的决策是自下而上的,各路中层指挥官的意见会一路汇总,最后到达都勃极烈处时,如果声音足够强烈坚定,如果都勃极烈反对,那反对起来也是很为难的。<br />
所以该怎么办?<br />
根据李清照的思路,张叔夜就细化了这个主意:<br />
不要策反,不忙策反,要聪明人,真正的聪明人,又机敏又警惕,嘴巴还极甜,长年累月给各路人送钱。<br />
送钱,但不随便套话,更不能急着策反。<br />
默默观察,然后等待机会。<br />
“臣派人潜入贼寇之中,曾三月不回一个消息,直到贼寇从青州过,一战而定。”<br />
“你们都朝我要钱是吧?”<br />
听过这个计谋之后,长公主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发髻,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道袍,嘟囔了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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