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br />
完颜粘罕的礼物还送了好几家。<br />
比如说太祖皇帝的庶长子完颜宗干,也收到了他的礼。<br />
这么明白的送礼,完颜粘罕觉得有些露骨,但秦桧就说:“刚刚好。”<br />
“为何?”完颜粘罕说,“岂不钻营?”<br />
秦桧就笼着袖子微笑。<br />
不算专营,而是有点笨拙,因此就显出了一点窘迫和不安。<br />
完颜粘罕的府邸里是有些好东西的,与他的院落和美人都很相配,可秦桧为他划定的礼单里,也没有那些好东西。<br />
秦先生总是很让人感到惊讶的。<br />
他自虒亭跟着完颜粘罕一路回到云中,翻山越岭吃了很多苦,可他有着常人不能比拟的耐心和意志。<br />
女真士兵吃炒米,他也跟着吃,吃得胃疼,脸色惨白,女真士兵便说:“先生何苦,元帅给先生预备了羊奶。”<br />
秦桧说:“你们能吃的,我也能吃,难道我学了些道理,就该高你们一等么?”<br />
他的确是学了很多道理,路上只要停下,他就给女真人讲故事,他是个一等一的才子,那些历史典故都被他讲得深入浅出,通俗有趣,士兵们就渐渐地敬爱他,甚至有谋克也听得忘了巡营的时辰,被军法官痛打。<br />
再后来就有士兵主动跑来请教他,自己家儿子出生该取个什么名字,他们女真人没有那样荡气回肠的历史,也没有那么多英雄的传奇,他们不嫌弃,可以借宋人的用一用。<br />
现在秦桧待遇又处处比着士大夫了,可他就在这一路上,已经将从完颜粘罕到一个普通女真人生活中生老病死衣食住行所有的民俗文化学了个遍。<br />
要是使节团能抓住他带回汴京,那真是带回去了一个女真通。<br />
他甚至还记住了女真各部都在哪,有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这些冷门知识连一般的女真贵族也记不得。<br />
他还学会了女真语!<br />
秦桧都学通了。<br />
完颜粘罕送礼自然有结好的意图,可传到上京,人人就说:“唉,粘罕元帅必是怕了。”<br />
“怕什么?”<br />
“去岁与南朝战之不利,还伤了驸马的性命!”<br />
“可那事也称不得是粘罕元帅的过错,驸马轻率在前,宗望郎君病死军中在后……”<br />
他们又嘀嘀咕咕粘罕元帅送的礼,高级将领当初应得的战利品都在这几车礼物中,剩下就是些很朴素的马匹和皮毛。<br />
这是一个老女真人,很合上京贵族们的品位,且亲切。<br />
他们便偷偷地议论:“人人都说都勃极烈信任宗弼,这次攻宋也听宗弼的话语,可他毕竟年轻,难道粘罕便不值得信任了吗?”<br />
这话又一次飘出去,慢慢飘进了宋使的耳朵里。<br />
宇文虚中就什么都不说。<br />
他去见完颜吴乞买,也不提上京里隐隐的这些流言。<br />
他还见了完颜杲一面,又很体贴地送了一些药材,据说女真人很谨慎,没敢直接用,而是在奴隶身上试了试,都颇见效,这才欢欣喜悦地收进国库里。<br />
在酒席间,完颜吴乞买就问他,而今看金朝的礼仪如何?各个行政系统运行是否顺畅?以宇文相公之见,还有什么不足吗?<br />
宇文虚中就夸:“圣人有经典说: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我今见公卿礼仪完备,皆有威仪,这都是陛下的功劳。”<br />
听了这话,完颜吴乞买就仔细想一会儿。<br />
想完之后他问:“相公所说圣人经典中,可有关于皇帝威仪的?”<br />
“君自然有君之威仪,令臣子畏而爱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宇文虚中说。<br />
“若臣子生畏,皇帝有错谁能改正?”<br />
“自有谏臣,诤臣。”宇文虚中笑道。<br />
完颜吴乞买就又想,想过了又问:“我们女真人的朝廷中,人人都是谏臣,诤臣,不比你们南朝更好么?”<br />
“陛下,我有一事不明,”宇文虚中说,“可有国祚四百年的北朝么?”<br />
完颜吴乞买就说不出了。<br />
下面有随行的文官,很乐观,说:“都勃极烈待咱们这样和气,我看从此宋金罢兵,咱们真定太原也可以止干戈,劝农桑了!”<br />
香象奴和李彦仙说:“李大哥,你怎么看?”<br />
李彦仙小声说:“金皇帝句句都在说他们自己那点事,宇文相公几次三番地询问边境听闻调度军粮的事,他总避而不谈。”<br />
“宇文相公精着呢!他全看出来了!”<br />
谈个什么!<br />
再往下就没得说了,宇文虚中也看出来了,因此就拎出了小刀片,一片片地去割金国大皇帝的肉:<br />
为什么谈不下去?因为完颜吴乞买很焦虑。<br />
打仗,怎么打,多大的规模,怎么才能有性价比,金人也很想弄清楚。<br />
有战功拿的东西两路军一定是想打的人多,完颜粘罕倒是没那些雄心壮志,他暂时将西路军的声音压下去了,往京城送礼时还说:咱们打不打,都听都勃极烈的,毕竟宋人虽然不善战,可他们人多,咱们恐怕一时攻不灭南朝,可不能伤了女真人的元气呀,咱们人还不够多!<br />
完颜宗弼则是一定要打,反复地说明利害,连带着整个东路军的猛安谋克们都嚷嚷着一定要打。<br />
朝堂上大家就议论,坐地上议论,完颜吴乞买就被架住了,不是这一战被架住了,这一战大家还是倾向于打的,毕竟之前两次都抢回来东西了,为什么不打呢?<br />
可他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他很怕如果这一仗抢不回那些东西,又损兵折将,那会怎么样?<br />
东西两路军还是要继续打,越打越有军功,越打越有地位,女真人不打仗还能干什么呢?<br />
可上京的贵族们呢?<br />
是不是整个朝堂就要割裂开了?<br />
完颜吴乞买就必须将这话含糊过去。<br />
要问,问就是和平,大家都和平。<br />
要回答军粮是怎么回事,那都是普通的民仓调动,和军粮有什么关系?<br />
别再问,再问就是缉捕盗贼!<br />
在京城的时候,赵鹿鸣看这些官僚很头疼。<br />
他们每一个都很精明,又柔软,知道如何不冒犯别人的前提下达成自己的目的——或者至少不让你知道他冒犯到你了。<br />
他们还特别容易应激,比如说那个齐枢,只要他发现你发现他冒犯你了,他能为了描补自己的过失能拉多少人下水,你根本理解不了。<br />
这样的官员是不能像岳飞韩世忠一样替她打赢一场艰苦的血战,也不能如曲端那样操练出一支训练有素的兵马。<br />
他们出使,也没有那个勇气布衣一怒,血溅三尺。<br />
但只要不让他们血溅三尺,去面对生死存亡,他们在勾心斗角和拉帮结派的事情上,又能秒杀掉这群笨拙地准备内斗的女真人<br />
——比如说一个已经斗起来的秦相公。<br />
“接下来呢?”太上皇问。<br />
赵鹿鸣说:“接下来,儿借了爹爹的力。”<br />
宇文相公说:“我主崇道,想在京郊办一场道场,超度亡灵,为两国修好祈福。”<br />
不聊战争,也不聊君主的威仪了,完颜吴乞买就很好说话,“怎么祈福?”<br />
女真人永远也想不到,南朝的太上皇是何等的人才。<br />
如果这位太上皇垂头丧气地走到他们面前,身后跟着眼含热泪面容屈辱的大臣们,那太上皇是弱小且卑微,甚至很让人感到鄙薄可笑的。<br />
可他要是居住在汴京深处,不为人见,只拿出几件作品,那他就又能震惊到这群白山里走出来的土鳖了。<br />
比如说做个道场,女真人就想,不过是和萨满们主持差不多的仪式呗?<br />
那应该就是空地,摆出各种祭品,燃烧大量的草药,然后萨满们打着旗,穿着神秘而破旧的衣袍,用骨头和灰烬来推演神明的旨意。<br />
烧个半天热闹,也就完事了。<br />
但南朝人不一样!<br />
南朝修道的人更不一样!<br />
南朝那个经过大艺术家改良的醮场就更不一样了!<br />
就说那个土台!那个挖几锹土还不够,还要细细装饰台阶的土台!<br />
还有土台上的棚子!四周道士们打的幡儿!女真人看到那漫天飘着水蓝色细纱,细纱里还有银白色的光,就感到很敬畏了:“这东西不是都用粗麻的吗?”<br />
道士们就很客气地答:“这是天上的河流。”<br />
还有工匠们造出来的纸船,那纸自然不是寻常的纸,都是太上皇漫手祸害金子玩出来的高档货,造船就金光闪闪,上面又有密密麻麻的符咒,又有玉楼金阙,庄严如同行在天上。<br />
还没到正日子,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女真贵族跑去看热闹——这个热闹好,他们以前过苦日子时,连戏都没得看,现在这东西比戏还好看!<br />
中间也有人气冲冲地跑过来想砸场子,比如说蒲察石家奴的家眷,可一见到这场景,他家的的人气势就弱下去了。<br />
确实比光烧宋人更体面。<br />
况且还有人凑上前去问:“这船上都载着什么人?”<br />
“载着亡魂呢,”道士们说,“只要这船上了天,不管有多少罪孽的人,都能一起带上去!”<br />
带上去的好处可就太多了!比如说上了天,那就心明眼亮,能保护子孙后辈,保全家平安,保旗开得胜!<br />
原本女真人对他们是很陌生的。<br />
可关键是这船实在太体面了。<br />
道士说一说,不知道是哪个人先问了:“我家的父祖,也能上你这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