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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br />
女真人拔出刀子时,县令还很懵。<br />
他知道改朝换代了,可就算改朝换代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大户就是大户,草民就是草民,官僚就是官僚。<br />
大户要出钱出粮,不一定自己出,也可能是用些手段,叫草民替他出,官僚只负责收粮收钱,收到了,才能送上去,不管是辽主还是都勃极烈,甚至哪一天南边那位修道的公主来了,也照旧是这么个流程。<br />
大户自然会欺压到草民,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或许当家的主君和夫人都是慈悲的,可他们又不下庄子,又不知道管家是怎么管理佃户的。他们还要在旱灾来临时,听县里官员的诉苦,然后买下那些穷苦人的田——价格很便宜,但也不至于让穷苦人就立刻饿死,要是真的快饿死了,再卖几个儿女,典当了妻子,只要不是大灾,也就凑合过去了。<br />
县令一直这么管着这城,这桩案子也称不上是大户有意欺压,因此他就这么断案了,他一辈子都是这么断案的,那些草民都不吱声的。<br />
他就万万没想到,堂下那几个女真人突然就拔了刀。<br />
他就只想到这里,因为女真人的刀太快了。<br />
都是在血与火里淬炼出的老兵,第一个人拔出刀时就大踏步向前,又一跃,那桌案跟平地似的,他竟然就跳上了桌子,一刀捅进了县令的喉咙。<br />
那一刀很干脆,他在战场上总见到穿甲的敌人,大辽的铁甲兵很不容易杀,那位安国长公主的铁甲兵就更不容易杀,他能活下来,自然就练出了一刀毙命,照着对方脖颈去的本事。<br />
刀从县令的喉咙里拔出来了,县令就茫然地去捂自己的脖子,一边捂,手指缝里一边向外喷出鲜红的血,嘴里也往外冒出一股一股的血。<br />
他说不出些什么,况且那个老兵也压根不听,只骂了一句女真语。<br />
而后便将目光转向了下一个目标。<br />
堂上还有一个大户人家的管家,专门负责这些农田诉讼杂务的,刚刚也很傲慢,坐在椅子里听那老讼师叽叽呱呱,就冷笑一声,先是蔑视地看了一眼老讼师,然后扫视了那几个女真贼军,最后将两只眼睛向着天上去,一言也不发。<br />
现在他也傻在那里,只觉得浑身有些发愣,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这一幕,可他竟然都不曾站起来。<br />
他站不起来了!<br />
因此第二个女真人到他眼前的时候,他也就这么坐在椅子里,坐在自己湿漉漉,暖融融,冒着热气与臭气的椅子里,被一刀砍断了脖子的。<br />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是冲着那三个差役去的,他们按住了老讼师要打,手里原本还有棍子,现在一个人吓得丢了棍子就跑,一个人哆哆嗦嗦地躲到一边,还有一个很悍勇的,拎着棍子冲了上去。<br />
三个人作出了三种选择,因此前两个人被追上去,一刀捅死了,而第三个差役因为竟然敢反抗,被泄愤的女真人多捅了几刀。<br />
接下来整个县衙大堂还有什么人,比如说那个管家的跟班,或者是其他几个正在候命的差役,他们的性命就不重要了,女真人可能给他们全杀了,也可能留了一两条性命,甚至说不定杀得兴起,连同大堂后面,县令的家眷是不是一起杀了,都不重要了。<br />
到处都是血,人都死了,血还涌个没完,就跟小喷泉似的。<br />
跟杀猪似的。<br />
老讼师就坐在地上,抱着刚刚被按上去的长凳。他脸上每一块儿肌肉都在动,全身每一块儿肌肉都在动,只有一双眼睛是直勾勾的,看着还活着的人在逃,看着女真人冲上去追,看一个又一个人脸朝地面倒下去,一动不动了。<br />
直到女真人向他走过来,伸出了一只手。<br />
老头儿终于醒过来了,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的嗓子像一口破风箱,歇斯底里:<br />
“快逃呀!快逃呀!<br />
“我一个老朽,我被打几棍子,值什么!我今日要是死在这里,他们理亏心虚,一定要给你们些补偿的!我只想报恩,不能搭上你们的性命呀!”<br />
眼泪和鼻涕糊了他一脸,一起往他的胡子上挂去,他坐在地上,狠狠地用拳头砸着地面,那哭天抹泪的样子,总算是将刚刚几个激愤的女真士兵给叫醒了。<br />
那几个女真人也懵了。<br />
好在大堂暂时空了,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可以细细地想。<br />
“咱们闯祸了。”一个人说。<br />
另一个人骂了几句女真话,又说:“他们欺人太甚!”<br />
“郎君听咱们的么?”<br />
“我,我刚立了功,该升队率!我可将功折罪!”<br />
老讼师听了他们的言语,便赶紧说:“你们也有亲族,也有族长邑长,还是赶紧请他为你们定夺此事,原是那大户欺人太甚,这公道难道不当讨的么!”<br />
一点毛病也没有。<br />
按照最原本的意思来说,女真人的氏族族长便是谋克,部族族长便是猛安,虽说现在家大业大了,但猛安谋克麾下依旧大半是他们自己部族里的兵,知根知底,战斗时也能勠力同心,这是不错的。<br />
他们几个一听这话,立刻也觉得说得不错,道过谢后,连忙就走了。<br />
从县衙到出城,这一整条路上,没人敢拦着他们。<br />
老讼师缓了一会儿,也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了。<br />
他喃喃自语:“造孽!造孽啊!”<br />
但造过孽后也没什么办法,他扶着县衙的墙壁悄悄走出去,已经有马车在对面巷子里等他,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缩在里面,听着马车跑起来的响动。<br />
马车很顺遂地也离开了县城,过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br />
几个女真人归营时,那个谋克原还在计算着自己的钱。<br />
他立功得了些钱,可要想将女儿嫁到高门去,或是给儿子选一个好媳妇,那家底还差了一大笔,他这几日在赌坊倒是赢了些钱——自然也有输的时候,可输了有人兜底,那就只剩净赚了。<br />
要是这次打仗能再立个功,再抢些贵重的东西来,最好还要抢几个漂亮的少年男女回来当奴隶,端茶倒水,那他再招待媒人时底气可就足了!<br />
他就想着这些接地气的琐事时,那几个士兵忽然就被队率带进来了。<br />
光着膀子,两只手在后背捆起来。<br />
谋克一下子就懵了。<br />
“你们疯了!”他先骂了半句,又立刻换成女真话,“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蠢货!畜生!混蛋!”<br />
几个人就淌眼抹泪。<br />
他们别的没记住,也没有那个狡猾机敏的心智,看出老讼师利用他们,但他们还记住老讼师的话,就一边哭,一边说:“辽人欺负咱们!拿咱们当猪狗!”<br />
谋克骂道:“狗一样的人!要讨公道怎么不来问我!私自闯下这样的祸!我能如何?!你们一个个都要被杀头!我难道能保住你们?!”<br />
他一边这样骂,一边看着这几个女真人身上的伤疤。<br />
不都是打仗落下的,还有些是当初给辽人当狗时留下的。<br />
谋克虽说气得发昏,可心里又生出些酸楚——<br />
就在这时,又有人进来了,声音冷冰冰地:<br />
“保活里!那野将军有令,唤你去大帐走一趟!”<br />
那野将军帐中,有人正等着。<br />
那人穿着很精良的袍子,袍子是墨蓝色的,很不触目,但上面有银线暗纹,谋克从外面走进来,就能看到因光线变化,袍子上的暗纹如同水波轻轻流动。<br />
衣服很精良,两只手也很白皙,没有茧子,胡须梳理修剪得十分整齐精细,腰间有两块羊脂美玉的玉佩。<br />
谋克进帐低头向那野行了个礼。<br />
那野就说:“保活里,你麾下的兵惹了大祸,你可知道么!”<br />
谋克说:“我刚知道,我已将他们捆了,正要请军法官。”<br />
“你刚知道!你的兵这样胆大妄为!你竟是刚知道!”那野就骂,“你知道人家韩郎君——”<br />
蓟州韩家,一提到这个姓氏,谋克一下子就想起来了。<br />
这谋克不是个博闻广记的贵族,因此他没想起来这是辽朝了不得的大户——哪怕只是分支,人家也有数不清的宗族兄弟,有数不清的人脉关系。<br />
他想起来的是别的事。<br />
他骑着马,站在路边,看着人家嫁女,连家仆的神色都是傲然的,见到他们这些女真人,脸上一丝惧怕,甚至一丝应有的恭敬也没有。<br />
那走也走不完的送亲队伍,那沉甸甸的箱笼,漆过的马车,肥壮的青骡。<br />
漆是新的,但木头是老的,一只,两只,箱子抬也抬不尽。<br />
他的神色就变了。<br />
但那位坐在那野身边的韩家郎君没看到。<br />
郎君说:“而今大金立国,议礼制度,详明律法,不与往日同,论理宗弼郎君也该管一管这些草芥了,难道要传到上京去,叫贵人们听了笑话么?”<br />
他这话根本没对那个谋克说。<br />
人家累世公侯,犯不着看一个小小的谋克,更犯不着考虑自己这话里到底有没有这个谋克的事儿。<br />
但那个谋克就暗暗握紧了拳头。<br />
那野说:“明正典刑,那几个罪兵砍头之后,将头颅示众,再罚没他们的家属为奴。”<br />
郎君终于轻轻抬起眼,看了站在门口的谋克一眼。<br />
“那野将军倒是宽仁,纵兵杀人的军官,难道不管了么?”他说,“我家的管家,死得也太轻易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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