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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br />
唐城已经陷落。<br />
这没有什么稀奇的,它离大宋军队太远,离大金的军队太近。<br />
街头有一些血迹,女真人不嫌弃,因此不曾清洗它。<br />
阴沟里有些尸体,倒是需要民夫将它们都拉出去。<br />
至于那些尸体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在这场战争中遭遇了什么,女真人一点也不感兴趣。<br />
他们很自然地住进这里,并且思维都被夺权成功的狂喜所占据了。<br />
他们清洗了东路军的宿将,将那些将帅与老兵都赶了回去,填补上了自己人。<br />
这很值得狂欢!<br />
萨满点燃了篝火,有歌者踏着火堆,高声歌唱着敬颂神明的古老赞歌,他们庆祝已经得到的胜利,也庆祝即将到来的,更加宏大的胜利!<br />
他们的每一步走的很容易,太容易了,他们的战利品也丰厚到了瞠目结舌的程度。<br />
消息传回上京,有些原本私下里同香象奴来往的契丹贵族就悄悄关了门,甚至还有些宋人的商铺叫人抢掠了去。<br />
人人都说,南朝的血已经枯了,他们有一个年轻的统帅,可他们的士兵漫山遍野的死,总有死完的一天。<br />
虽然现在只是大捷的第一步,但已经有人开始烧起了热灶。<br />
比如说登门提亲。<br />
每一个而今在河北前线的完颜宗室,自家的门槛都被提亲的人给踏破了。<br />
小门小户的就要送女儿进来,高门大户就要相看一下郎君。<br />
自然还有些老成持重的人说:“而今只下了唐城,连全据定州,兵临真定还不曾做到,还是小心为上。”<br />
但没什么人听。<br />
又不是第一年同南朝打,之前蒲察石家奴驸马的大败,完全是因为虒亭的地形特殊!<br />
河北平原,有什么战之不利的因素?根本没有。<br />
因此完颜宗望在时,他只有攻不下的真定,大军却从没有受过重创。<br />
只要一想到这里,前线的新的东路军就感到了加倍的信心与安全感。<br />
天气已经越来越冷,就连唐县南边的大泽也结了冰。<br />
当霜雪覆盖在大地上,整个河北平原,直到黄河,都是大金铁骑的跑马场。<br />
那些尸体被民夫运出了城,堆在了城外不远处的大泽旁。<br />
有人骑着马,远远地看了一眼。<br />
如果是原来的东路军士兵见到那里,他会觉得眼熟。<br />
从开春时起,一直有人在湖里捞东西。<br />
从湖里捞东西是很危险的事,可这些人是很穷苦的流民,而这湖又太富裕了。<br />
里面什么东西都有。<br />
有碎木头,有沉船,有门板,还有两支军队。<br />
数不清的战士就在湖底,他们的眼睛已经被鱼儿啄去了,只剩下发丝随着湖水的波动轻轻飘动,他们就这样握着剑,持着盾,与战友相叠,与敌人相叠,一同守护着湖底。<br />
有人将他们慢慢地捞上来,不理铁甲锈蚀成什么样,一概是送到真定城去。<br />
真定城有铁匠,他们会用高超的技艺去修理这些铁器,将它们变成崭新的模样,再送到军营里。<br />
这是一份很值钱的营生,只要一家子里,有一个擅水性的人能干得动这活,全家都不怕饿死了。<br />
因此如果女真人仔细询问了唐城的百姓,又或者问一问完颜宗望的旧部,他们就会知道这座大泽。<br />
但他们没问,他们的酒正酣,要大醉一场,第二天再拿起武器,意气风发地骑上战马,将救援安喜的大名府宋军截杀——<br />
这将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决战,而他们全据河北,正是从这场决战开始!<br />
真定城中,人人都很忙。<br />
大军将要开拔。<br />
每个人都需要带走点什么东西。<br />
比如说多带一双鞋,多带两幅绑腿,带点扛饿的东西,或者是能迅速止血的膏方,军中是有医师的,可医师在战场上也顾不来那么多人。<br />
他们还得带更多的东西,比如一捆绳索,又比如一段麻布,这些只流传于士兵间的心得经验传不到军需官的耳朵里,军需官会说:“今岁寒衣都多给你们发了一套,还有什么不知足!”<br />
军官们也一样,他们也要买东西,比如说多买一匹战马,自然还要再买一套鞍具,那粮草就得提前送到粮官那里,总不能你买一百匹,大宋就替你喂一百匹的马。<br />
官员们要买的东西不多,正常的文官们让夫人多收拾一套衣服鞋袜出来带走,不正常的文官,比如说宇文时中老师,他说:“仲偃啊……”<br />
刘韐吓了一跳:“宣抚又备下棺材了吗?!这次不须宣抚随行啊!”<br />
宇文时中沉吟了一会儿,“既然如此……”<br />
原本岳飞出征带的东西很少。<br />
但他被迫带上了一口棺材。<br />
最清闲的是蜜蜂小狗。<br />
他用不着这么忙碌,他家给他带了好几马车的东西,说不上都是些什么,但大家往马车里看了一眼,都认为不管是他给谁家姑娘下聘,或者是准备入赘到哪户高门,有这几马车的东西也就够了。<br />
但某个清晨,岳飞二话不说,点卯就走,就导致了蜜蜂小狗那几马车的东西没带上。<br />
他说:“等回来的,回来再吃吧。”<br />
消息传到了唐城。<br />
完颜阇母打开他的地图,升了个帐。<br />
他甚至还很谨慎地看一看麾下这些兄弟子侄们的脸。<br />
夺权归夺权,可他们到底是跟着太祖皇帝打过仗的,他们这一辈儿的老兵,并不差完颜粘罕、宗望什么!<br />
宗室们的表现也的确是不负众望的。<br />
他们问:“元帅,共有几路宋军?”<br />
“西有真定军,南有大名军,各一万兵马,更往南处,还有安国长公主亲率三万精锐。”<br />
女真人立刻就开始算计起来。<br />
“数量不多,”他们说,“河北连年征战,恐怕青壮也没有那许多了。”<br />
“咱们应当逐个击破。”完颜阇母说。<br />
这是个很合理的建议,他们就算勾心斗角,也依旧有着水准以上的军事素养。<br />
兵贵神速,先打哪一路?<br />
兵马已经过了相州,正在往北走,刚开始走得满头是汗的士兵,渐渐也不嚷嚷寒衣太热了。<br />
到了扎营之时,他们还得将湿透的寒衣脱下来,围着炭盆烤一烤。<br />
越往北,天气也就越凉了,不见桂花金菊,只有偶尔掠过的秋叶。<br />
斥候每日要往南去探听金军消息,而后返回。<br />
等待的时间就变得很漫长,大家也要议论纷纷,比如李世辅就有些忧虑:<br />
“要是完颜阇母南下去拦宗帅的兵马,当如何?”<br />
“他拉长战线,岂不是要被鹏举断了后路?”<br />
“真定城中空虚。”李世辅说,“若西路军……”<br />
“完颜粘罕不会这么做。”长公主说。<br />
李世辅就很困惑地看着她。<br />
她说:“完颜宗望在世时,东西两路军尚不能如此亲密无间,而今东路军叫完颜阇母一阵兴风作浪,若完颜粘罕前来釜底抽薪,他算援救,还是抢功?”<br />
完颜阇母说:“咱们须先迎击真定这一支兵马!”<br />
三支兵马,真定的是精兵,略强;宗泽的大名府援军相对则弱一些,毕竟大名府没有勇将;而安国长公主的兵马在最南端,兵马最多。<br />
这个选择似乎是很老成持重的,虽然也有些隐患。<br />
比如说要是女真人全力以赴,但没能将真定的兵马歼灭,而让他们等到了大名府和长公主的援军,那该怎么办?<br />
有人提出了这样的担忧。<br />
但很快这个担忧就被否决了。<br />
因为就在他们升帐仪事时,外面下了一场雪。<br />
下雪了!<br />
要说下雪了对战局有什么影响,那影响可太大了!<br />
下雪了就会结冰,结冰了河北这些沼泽地都会变得坚硬无比,让骑兵可以往来随便驰骋。<br />
完颜阇母说:“有咱们的铁骑在,难道还不能胜岳飞吗?!”<br />
先围杀了岳飞,再将来救援的大名府和长公主的兵马一一击破。<br />
完美!<br />
有人在帐中默不作声地听着这一切,等到出帐时,悄悄寻来了一个手下。<br />
这消息装进纸里,揣在怀中,一路往北,直至上京城外的一座破庙里。<br />
上京也下了雪,而且雪很大。<br />
完颜宗弼就坐在佛像前,他已经比当初在东路军时消瘦了许多,不管什么亲戚前来看望,一看到他这张脸,都要既怜悯,又愧疚。<br />
他像是已经弃绝了俗世的一切,功名利禄,他什么都不在乎。<br />
他比他的兄长更像一个佛子,他的目光已经进了佛国,到了不沾染罪恶与尘埃的地方。<br />
可有人将那封信送到他手上时,完颜宗弼看完那封信,却突然发出了可怕的笑声。<br />
“我记得那座大泽,我兄长也记得,”他说,“可现在竟然没人记得它了。”<br />
完颜阇母的东路军就是在那座大泽旁,截住了岳飞的军队。<br />
这支真定军数量并不多,尤其与遮天蔽日的大金仆从军相比,更是不值一提。<br />
那大泽也的确结了冰,落了雪,因此这场战争的结果也该毫无悬念。<br />
当它开始时,大家都是这么想的。<br />
只有湖里的女真战士们依旧将空洞洞的眼睛望向天空,可它们已经说不出一句警示的话语。<br />
所以这场战争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合该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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