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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br />
比起腥风血雨的东路军,西路军称得上是按部就班。<br />
按部就班,但没什么进展。<br />
完颜粘罕当初也说了,就河东路一重又一重的天险,南朝竟然守不住,这是真无人了。<br />
现在南朝没派人来,派来了一个二斤果子的妖怪。<br />
曲端每日里都住在石岭关前,他自己是个很节省的,每天只吃麦饭和咸菜,但每次半夜鸡叫,给帐下的将领们折腾够呛后,都记得发点果子。<br />
苦劳最大的是二斤,往下的减半,到最后的曲端就有点舍不得发了。<br />
天冷了,太原也没有那么多水果。<br />
妖怪宣抚就从手边的筐里抓一把,挨个发。<br />
捷胜军当年跟着童贯,什么好的没见过,谁稀罕他这一把果子!<br />
大家都是成了名的宿将,每天被他训得跟狗似的,冷不丁还有几个被叉出去打军棍,叉回来一路降为贼配军直接发配去刨粪坑的。<br />
就算不刨粪坑,每天吃士兵大锅饭,这也是大仇一件啊!<br />
这个恨哪!这恨比天高比海深,那是一把果子能弥补的?!<br />
可王禀就私下里对他们说:“你们见过好的,可没见过坏的!”<br />
“有多坏?”<br />
“就咱们这宣抚,京里的兄弟传过来消息,”王禀说,“老坏喽!只要这仗一打完,长公主身边的道士们憋着气,就要给他兜头装进麻袋,推州桥下面去!”<br />
“这么大的仇?!”<br />
“殿下连个有嫌疑的都找不到!”<br />
大家听完就又抖擞起精神了!<br />
曲端的仇家那么多,套麻袋扔河里都找不到嫌疑人——能对曲端起杀心的嫌疑人太多了!从河北真定府到陕西秦凤路,他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哇!<br />
太原府的捷胜军原本还有点不信,他们就偷偷去问曲端麾下的西军。<br />
问完了一圈,捷胜军就惊呆了。<br />
“原来那妖怪待咱们竟还算客气的!”<br />
大家就暂时歇了立刻给曲端使绊子的心,忍一忍,忍到金寇退兵,曲端回京叙职,必被套麻袋的!<br />
听到这话的吴玠都跟着哽咽了一声,回头又私下里与同僚们小声嘀咕:<br />
“你们不曾听说么?捷胜军要对曲帅动手的,咱们且小心些,不能染上嫌疑。”<br />
那些原本从属于各个将门的西军听说了这话,也就彼此说道:<br />
“咱们也忍一忍。”<br />
这个想法就暂时支撑柱了太原府的稳定,让捷胜军和西军都尽力服从了曲端的指挥。<br />
大家都很听话,曲端虽然折腾人,可他通过折腾人保持住了情绪的稳定,也就不曾对什么人下黑手。<br />
一个不下黑手的曲端,每天精神抖擞地活跃在对西路军的前线上,大家都是熟人,那完颜粘罕就很难如之前一般,付出很小的代价就能一路南下到洛阳。<br />
不过西路军也不急。<br />
他们有云中府的物资供应,不是睡在帐篷里,而是在石岭关后建起大营,砍伐了许多木头来建窝棚,窝棚自然比帐篷保暖,士兵们睡得很香,云中府又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运过来,他们吃得也很饱。<br />
吃饱睡足,他们的战斗力原可以强攻下太原府,他们还有完颜娄室呢!<br />
这位宝刀不老的将军是女真人当中一等一的勇士,就算是南朝的公主,见到他也得避过一头,这是真的!<br />
不过完颜粘罕并不急于攻城略地,他这次又遇到了擅长防守的敌人,可他不像第一次那样处心积虑了。<br />
对面既然能防守,他就派仆从军上去点卯。<br />
仆从军死一地,那就退下来休整,换下一队仆从军上去,都挑老弱病残的来,每天也很热闹,但伤亡也不多,自然战线也没办法推进。<br />
东路军的斥候赶过来时,就见到了这样的一支西路军。<br />
每个人的面色都很红润,神情不疲惫,身上没有伤,都是养精蓄锐的模样。<br />
这是石岭关,两军对峙的前线,西路军却还显得这样轻松。<br />
那个斥候原本应该看出其中诡异的地方,可他太累了。<br />
他一天一夜没合眼,跳下马时,有鲜血落在冰雪里。<br />
他踉跄着走进完颜粘罕的中军帐,跪倒在了那张织工很精细的地毯上。<br />
完颜粘罕很动容。<br />
“你是个真正的战士!”他对两边的人说,“快扶他下去,为他疗伤!”<br />
斥候说:“元帅!东路军而今危在旦夕!”<br />
完颜粘罕伸出宽大的手去握他那双脏兮兮臭烘烘的手。<br />
“难道我不是大金的子孙?”他说,“你不必再说了。”<br />
斥候放心地被抬了下去,有人喂他喝了一些热的肉汤,为他又脱掉身上的铠甲和戎服——他在马上颠簸了这么久,衣服和甲片磨破他的血肉了,又需要医官过来,为他清洗和包扎。<br />
自然是有些疼的,又有人殷勤地喂他喝了些麻醉药汤,他喝完就陷入了沉睡中,什么都不知道了。<br />
完颜粘罕得以在这段时间里,先不忙于升帐,而是请秦桧先生过来,先聊几句体己话。<br />
秦桧看完那封信就微笑。<br />
“阇母元帅不愧是太祖皇帝与都勃极烈之弟,这般熟稔,”秦桧说,“却不知他是如何被困唐城?”<br />
完颜粘罕原本不觉得有什么。<br />
就女真人那个文化水平,他们平时又能写什么文采斐然的信呢?现在完颜阇母被困唐城,他又哪来的心思在书信里先叙一叙旧,再抒一抒情,最后再说求援的事呢?<br />
可完颜粘罕听过秦桧轻飘飘的一句话,再看那信,就觉得完颜阇母这封信,确实不行。<br />
语气这样生硬,落笔还要加一个叔父的款,难道完颜阇母不知在信里说清楚来龙去脉,再自省一下自己的过失么?<br />
这样到了上京都勃极烈面前,西路军也很有面子啊!<br />
“与去岁宗望围困宋军,”完颜粘罕冷冷地说道,“一般道理吧!”<br />
秦桧就将手束在袖子里,一副“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开口”的模样。<br />
过一会儿,秦桧又小声去问旁边的人:“第几子?”<br />
“阇母元帅是世祖第十一子。”<br />
完颜粘罕就继续自己去想,想完颜阇母凭什么当上了东路军的皇帝?还不是因为他也是都勃极烈的亲弟弟。<br />
那自己呢?<br />
当初人人知道他们是完颜乌古乃的长子一脉,人人都敬重他们这一脉的高风亮节。<br />
可总归有人走茶凉的一天,比如说完颜阇母,蠢笨如此,竟然还理直气壮地写信催他发兵救援,连一句请罪的话也不说!<br />
完颜粘罕在这样的情绪里的确沉浸了一会儿,但也只有一会儿。<br />
他体内女真人那部分又一次拽着他起来,像是死也死不透的完颜宗望在催促他:“咱们女真人什么时候论过这些心机?!凡是咱们的族人,咱们必要竭力去救!粘罕!粘罕!若你逢难,难道我会不救你么?!”<br />
完颜粘罕就惊醒过来了。<br />
秦桧看着这个反复仰卧起坐的主君,就将身体前倾,又小声嘀咕一句:“元帅难道不信阇母元帅,以为须臾间便要溃败么?若真如此,咱们发兵又有何用?”<br />
秦桧的建议,很中肯。<br />
点起兵马,一路向东,救援,但不必走得太快。<br />
要等第二封信和第三封信,要等到完颜阇母绝望,要他自省,把罪名夯实,还要他损兵折将。<br />
然后西路军再以高姿态与燕京的守军一起,救他于水火。<br />
刚入冬就把仗打成这个样子,今年恐怕是不能再攻破南朝了,但话说回来,只要女真主力还在,那一切问题都不打,反正底层士兵的看法就是能抢就抢,抢点回来都是赚的,高层贵族的看法就是抢钱固然是好的,可要是能顺便给政敌踢下去,那也是两全其美的呀!<br />
就在完颜阇母第二次写信求救,完颜粘罕的兵马也准备慢吞吞出发的时候,忽然又有斥候跑过来了。<br />
“蔚州有急报!南朝有兵直入蔚州——元帅!”<br />
完颜粘罕大吃一惊。<br />
“此肘腋之患也!”<br />
李世辅领一支精兵,沿着一条小路往蔚州而去。<br />
这里也曾经被大宋接受过,时间不长,但大宋的官员是想不起绘制地图的,因此当地就不得不留下一些奇怪豪客的传说,用以交换一张相对精确些的地图。<br />
孤军深入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但李世辅很小心,他带领的骑兵也很小心,他们只袭扰,不准备强攻,金军留守后方的城防水准也是参差不齐。<br />
这就让他成功地吓到了蔚州的官员。<br />
赵鹿鸣在他临行时说,要的就是这个。<br />
只要后方袭扰——女真人怎么知道是袭扰还是准备来个大的?完颜粘罕就必须做出取舍,是救援北边的蔚州,还是东南方向的唐城?<br />
而上京的主和派也会开始冒头:咱们可以打仗,但不能打得如此土鳖,前方被围,后面又被偷家,你家都被偷了,还抢的什么钱呢?<br />
这个思路是对劲儿的,但李世辅在路上仍然遇到了一些意外。<br />
准确说不算是意外,而是蔚州遇袭,自然就将周围所有有守军的地方都发了一遍求救信。<br />
有一支兵马赶在完颜粘罕前来到了蔚州。<br />
李世辅骑在马上,离远了指着那旗帜。<br />
“那上面写着什么字?”<br />
属下眯着眼看了半天,“似乎是一个‘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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