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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br />
真定一片欢腾,但大家的欢腾没有很久。<br />
因为小吏跑出来,大声宣布:不要再闹腾啦,城中要征发民夫!你问干什么?傻啦?打扫街道,殿下要回来啦!<br />
大家就哦哦哦一片,哦完又问:烤猪还没吃完啊。<br />
烤猪的地方一定是很肮脏的,有油滴下来,百姓要是能吃,一定要吃到肚子里,可它烫,烫得人跺脚,一跺脚,它就要落在石板上,这一片就脏兮兮的。<br />
很正常,露天烧烤的地方一定不大干净的。<br />
可小吏就很尴尬,又骂道:“你们也不瞧瞧自己身份,还要同曹家人比!”<br />
人家请大家吃烤猪,官府哪敢管啊?那可是长公主的舅家!<br />
他家就算烤一头大象大家也不敢管啊!<br />
阳光落在宗祠里,将灰尘从神位上翻找起,渐渐又落在老妇人的白发上。<br />
她坐在蒲团上,只是在那里默默地数着数珠,老妇人总是这样的,因而儿子走到她身边时,才看到她衣袖都哭湿了一片。<br />
儿子顿了顿,便说:“母亲,殿下要回来了,母亲喜极而泣,也不要哭坏了身体,还是梳洗打扮,咱们去城外迎接殿下……”<br />
母亲还跪在蒲团上:“殿下救了真定府,咱们是殿下的母家,脸上自然有光的,再逢迎已是刻意了。”<br />
儿子低着头应了,不说,也不走。<br />
过一会儿,母亲问:“你还有什么话说?”<br />
儿子说:“殿下为大宋立了这场大功,有功不能受赏,儿子为殿下不平。”<br />
“你想劝进了。”她说。<br />
她没抬头,也知道儿子立刻下意识又向身后看一眼,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人就藏在阴影里,就等着听了这一句跑出去。<br />
“你这样畏怯,也想成就大事么?”<br />
儿子跪在她身边:“儿子无能。”<br />
老太太就乐了,“无能有什么要紧?你畏怯无胆,做不得大事,可你也须知道,多少人闯下大祸,都毁在自己的蛮勇上。殿下不倒,咱们家就不会倒,你安心替殿下守着真定就是。”<br />
又过了一会儿,开着门的宗祠到底是很冷的,儿子两只脚被冻着了似的,浑身又扭了几下。<br />
“母亲,劝进的事……”<br />
“你都想得到,难道军中没人想到吗?”老太太说,“你不是第一个,第一个是极险的,若殿下认为现在不当时,她或是要杀人的——等她到真定城外时,那人杀也杀完了。”<br />
怎么会没有人劝进呢?<br />
赵鹿鸣回到帐中,想休息一下时,突然就有人要往里冲!<br />
不听话!有卫兵在外面大声训斥,但韩世忠就硬是要往里冲!后面还带着一大群的兄弟。<br />
“大家不敢说,俺替大家说!”他高声在中军帐外大喊大叫,“殿下!殿下你对不起俺们!”<br />
长公主吃了一惊:“放他进来,我听听他要说些什么!”<br />
韩世忠冲进来就气呼呼:“殿下!殿下对不起俺们!让俺们做了不忠不义的人!<br />
尽忠说:“荒唐!”<br />
“我哪里对不起你们?不忠不义从何而来?”<br />
“要论功劳,这一仗没人功劳比得过殿下,殿下给俺们发赏,殿下自己却不受赏,俺们若是受得心安理得,岂不是不忠不义的人?!”韩世忠大叫道,“殿下,俺是个粗人,可俺颇知恩义,殿下施恩于俺,俺且如此惶恐,天下人受了殿下的恩,殿下若不能当皇帝,殿下要陷天下于不义么!”<br />
她惊呆了。<br />
帐篷里一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就连尽忠和佩兰都不敢说话了,一起看向她。<br />
她忽然勃然大怒:“这是什么胡话!我兄我父尚在,我这一点功德,岂敢生出窃国乱政之心呢?!韩世忠,你该死!”<br />
韩世忠就跪下哭了。<br />
一条黑铁塔似的大汉,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给她磕了一个头:“殿下!殿下!”<br />
身后跟着的解元和一大群汉子,也跟着哭哭啼啼地磕头:“殿下!”<br />
尽忠赶紧说:“殿下!韩世忠荒唐!当军法处置!可念他情真,殿下饶他一命!”<br />
她就气得脸发白,举起一只陶杯狠狠砸在韩世忠那包了白布的头上:“这样无父无君的话,也能轻饶么?!”<br />
韩世忠已经砸破的头又被砸破了,被人扶着出去的,满脸是泪,满脸是汗。<br />
不仅被砸破了头,还被贬官了!<br />
好好在长公主身边,前途无量,结果直接被发配回了秦凤路,当了一个凤翔府防御使!<br />
这一件,大家一下子就惊呆了!<br />
有人说:“看到了吧!让他不知死活!原在京城里待着,现在虽说出去富贵了,可过几年谁还知道你是谁?”<br />
大家闹闹哄哄地议论,还有人私下里问:“殿下是真无此意?那咱们跟着折腾个什么呢?”<br />
又有人说:“真没这意思,京城里那一件件怎么说?”<br />
殿下都开府监国,临朝称制,什么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大宋有没有的规矩人家也走过了,接下来就是出称警,入称跸了。<br />
怎么会没这个意思?<br />
那是时机不到?<br />
大家都睁眼看着,自然战场很庞大,追完颜阇母的人还没回来,俘虏还没清理完,甚至还有一些角落里还有战斗在收尾。<br />
一直到第二天,殿下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文书。<br />
这些军务文书是亲从官为她整理的,这几个亲从里有大臣的孩子,有勋贵的孩子,也有聪明伶俐的小道士,从蜀中或者河北选过来的,其中还有韩家的孩子。<br />
她看军报,忽然问:“韩家那个保义郎呢?”<br />
帐内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个小官,梁夫人一震。<br />
这时候尽忠说:“殿下说的可是韩世忠之子韩亮?”<br />
“嗯,”她还在看军报,“点他进中军营当亲从吧。”<br />
这是什么意思?<br />
消息一传出去,大家瞬间就躁动起来了。<br />
殿下要走流程。<br />
流程是很重要的,那些仪式感的东西就不说了。<br />
就先说说——这个流程是能看出到底有多少人忠于殿下的!<br />
那得赶紧啊!<br />
比如说耶律余睹立刻就写了一封劝进书,人家虽然是个契丹人,可敏感一点不输宋人,那劝进书写得不仅有理有据,天道义理,命运气数,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这些写一遍,耶律余睹还有个花活儿,叫王善听说,气个够呛。<br />
耶律余睹他,献祥瑞了!<br />
他在那冰湖里打捞出了一块白色的圆石,上面有金鹿形状的纹理,阳光下熠熠生辉,叫人啧啧称奇。<br />
可不仅如此,那石头背面还有一句话呢!<br />
耶律余睹说,那话他不敢轻言,那是上天降下来的金石之言,可他看了这句话了,他若是不劝进,天也不容他!<br />
这事儿可不是他瞎说,那一天大家都看到了,冰湖下有金光灿烂,好事的士兵跳下水去捞上来,才见到这件神物!<br />
真神,太神啦!契丹人议论纷纷后,非常强硬地推着耶律余睹——几乎是绑着耶律余睹来,大家高声道:愿策安国殿下为天子!<br />
这圆石到了安国殿下手中,她捧着看了一会儿,说:“人家给我个金的,倒要玉来配呢。”<br />
这自言自语的一句话说出去,也就过了半天,王善就领着一群道士跑过来了。<br />
“殿下!殿下!有道士自山上得了一块玉!小道特地献来!这玉上有字!”<br />
殿下将手里的册子卷起来,冲出案几去敲王善的头:<br />
“你也跟着凑热闹!凑热闹!”<br />
敲完还不解气,正准备骂几句时,有人探头进来,毕恭毕敬:“殿下,布张家那个儿子在外面,想求见殿下。”<br />
殿下愣了一下:“他不好好养伤,来做什么?”<br />
蜜蜂小狗就叫人扶进来了,瞧着很虚弱,很可怜。<br />
殿下待他很和气,不看他那个有钱的爹,看他这孩子没心眼,却知道护着百姓,护着同袍,是个有情有义的,殿下就很喜欢他。<br />
因此不仅叫他坐下,在他面前摆了炭盆,还教尽忠沏茶给他喝。<br />
小狗很紧张,说:“殿下,小子实在担不起呀!”<br />
她微笑着说:“你担得起的,究竟有什么事?”<br />
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br />
她忽然有了一点儿不好的预感。<br />
小狗小声说:“殿下,小子在……在瓦罐里得了一件祥瑞……”<br />
小狗被打出去了,很惨,殿下拎着鞭子给小狗打出去的,他那件袍子上有好几道鞭痕,都打碎了要,他就一路哭着出去的,可可怜了。<br />
等他回了营中躺下,身边的兄弟就过来瞧他一下:“哎呦?你今天怎么没哭红了脸?”<br />
小狗很尴尬,大声说:“怎么没有!俺哭了一路呢!”<br />
消息传到了汴京城里,安国长公主对朝廷,对父兄的忠心与恭谦,这就是天下皆知了。<br />
士大夫们听说了各个劝进的人,还听说了各种劝进的方式,他们不是傻子,不会相信一个傻小子从瓦罐里也能吃出一块“大宋兴,公主王”的石头。<br />
他们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br />
这个流程不仅要看看忠于自己的人,也要看看自己的敌人。<br />
可看看汴京城。<br />
这是什么时候?<br />
露布才刚刚传到汴京!<br />
整个京城的狂欢,比真定城的狂欢更加盛大!<br />
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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