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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br />
赵鹿鸣有时候觉得,真定城比汴京更舒服。<br />
说不上为什么,这里的人吃穿都比汴京朴素许多,可他们脸上的笑容很真切,不浮夸,没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也没有过于未卜先知的忧虑和猜忌。<br />
她保护了他们,他们就给予她他们所拥有的全部友善和热情。<br />
她回到真定,曹家给她提供的府邸里,老太太带着妇人们迎接了她,体贴关心地问了她一些生活上的事,比如说帐篷冷不冷,灯烛亮不亮,饭食新不新鲜,火炭烟熏不熏。<br />
她就一一都回答了,不像长公主,倒真像一个外孙女。<br />
等她回答了几个问题,又见了长大两岁的曹烁和他的母亲一面,给了他一柄短剑作为礼物——这东西是从女真人那里收缴来的,并不精美,但锋锐异常——他们就都很知趣地退下了。<br />
曹家给她修的园子里有一眼小小的温泉,她行军打仗时经常是不洗澡的,洗澡很浪费干柴,而干柴代表着煮沸过的水,兵卒和战马如果有清洁的水源就不容易沾染疫病。<br />
现在她总算能够躺在池子里,任温热的泉水将她包裹住。<br />
有人在她身边忙来忙去。<br />
为她将发髻打开,用勺子舀起泉水,一勺一勺地浇在头发上。<br />
又有人拿了一块麻布,很细致地搓搓她的胳膊。<br />
她就懒洋洋地躺着,过一会儿就说:“有些热。”<br />
立刻有宫女问:“殿下可要用些果子露?”<br />
放在雪里冰镇过的果子露,她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带着一丝丝的甜。<br />
帘子外面有小宫女在同佩兰讲话。<br />
她问:“什么事?”<br />
佩兰就进来了:“是宇文时中在外候着。”<br />
宇文时中这一路都很沉默。<br />
大家此起彼伏地献祥瑞,上劝进表,不吭声的人不多。<br />
宗泽算一个,据说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上劝进表,宗泽就笑呵呵地说:这些事,殿下心中自有丘壑,不用我一个糟老头指手画脚。<br />
宇文时中算另一个,也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上劝进表,他就端起茶,慢慢地喝。<br />
宣抚虽然是宣抚,可宣抚也会有政敌,尤其是下面被他收拾得敢怒不敢言的文官,见他不上劝进表,有人就越过他,偷偷上了。<br />
表里还要偷偷说几句宇文时中的坏话,说他这大半年不饮酒,不沾荤腥,说不定也不与妻子同室,这必定是思念先帝,在给他守孝呀!<br />
大家都不必守孝,就他守,这是什么意思?他当初就是先帝的老师,心里肯定记挂着先帝,唉,他也是个很忠心的人哪,只是他这忠心只给了先帝,不曾给新君,大家劝他也无法,殿下,臣就随口一说,殿下千万不要恼了他呀。<br />
长公主看完这些奏表,就将它们放到一边去了。<br />
左右有人问,她说:“他总得自己来寻我。”<br />
果然现在就来了。<br />
宇文时中说:“殿下的大业,宜缓不宜急。”<br />
她坐在椅子里,头发还有一点潮,但是被布裹住了,顶在头上,像个造型很怪异的帽子。<br />
这潮乎乎的头发还很热,就又抢夺了一点她的注意力,她说:“嗯,先生必有高明之见教我。”<br />
“臣不敢。”宇文时中说,“臣非高明之人,行事受人诟病,臣也当时时自省。”<br />
“先生是忠臣。”她微笑着说了一句。<br />
“臣不敢言忠,虽只有愚鲁之言,若于殿下有所益处,殿下再称臣一个忠字也来得及。”<br />
她听得就有些好奇了,“先生怎么说?”<br />
宇文时中说,殿下此时还不能登基。<br />
他是个文官,京城里会发生什么事他心知肚明。<br />
他详细地说了说大臣们反对的理由,有些是利益驱动的借口,有些是实实在在于社稷有关的担忧。<br />
如果她要登基,她必须先将这些人筛出来。<br />
这个对。<br />
有些话本里说,某某奸臣窃国篡位,就在登基大典,有忠义之士领义军长驱直入——帅死了!爽死了!不管谁输谁赢,反正都是大场面,引爆全场!<br />
但赵鹿鸣自己手里有点权力后就想,这个权臣怎么会这么不专业,怎么会都走到大典这一步了,还没扫清朝中的忠义之士和朝外的义军,叫人家在京郊藏了十万大军,就等你办席这天,冲进来一起砸了你的场子!<br />
这比放小皇帝跑出来,再当街弑君的司马昭还蠢吧!<br />
所以殿下,你要登基,不得先清洗几轮吗?<br />
可宇文时中又说:殿下,清洗势必带来动荡。<br />
咱们现在大破东路军,可不是在决战中彻底击败金人,燕云也没回到咱们手里。<br />
河东就不说了,那边地形好,殿下要苦一苦山西人民,那山西人民也没什么办法。<br />
可河北不是你说苦就能苦的,你一日不曾收复燕山,河北这地形你依旧防不住女真人。<br />
你回京城里搞大清洗去了,女真人长驱直下,你是放心将军队交给某一个人呢,还是扔下清洗了一半的京城,又跑去前线呢?<br />
还有些更隐秘的劝说,论理就不是宇文时中该说的了。<br />
应该是一些更亲近的人来劝她。<br />
给她泼一泼冷水。<br />
比如说,她靠着军队上位,她还没开始清洗军队呢。<br />
她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她凑合着驾驭了大宋这架破机器,修修补补能凑合用,每一个零件现在都用在抵御外敌上,她总不能这么一辈子这么凑合下去吧?<br />
军队上劝进表,她可以将这些人名记下来,可按部就班的步骤她还得继续走,她这么年轻,难道真要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合情服众,现在就赶紧生一个孩子吗?<br />
这些话宇文时中没有说。<br />
他是位相公,不会将话说得这么莽撞,可他的意思她都听懂了。<br />
她只是不说话。<br />
过一会儿,宇文时中便站起来了。<br />
她吃了一惊:“先生?”<br />
“臣出言无状,”他微笑道,“臣见殿下面色不虞,臣当请罪。”<br />
“先生所说,句句都是良言,”她说,“我非因先生之言不豫。”<br />
“殿下心中另有所思?”<br />
“还有人不曾回来,”她说,“岳飞派人去寻了,可还没有下落。”<br />
完颜阇母仅以身免的事是瞒不住的。<br />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完颜粘罕是既惊且怒的——他到底还是大金的元帅,响当当的名将,有一支兄弟军队就在自己眼皮下被全歼,他怎么能不惊怒呢?<br />
他是想要在完颜阇母面前用些手段,甚至要对方损兵折将,这才能显出西路军的手段,可他也没想要东路军彻底倾覆呀!<br />
完颜粘罕就勃然大怒了,怒过之后就开始搜山去追击李世辅。<br />
这就给李世辅回去的路挡在一处山坳里了。<br />
之所以是挡住,而非直接大军扑下,是因为完颜粘罕的大军翻山还要些时日。<br />
李世辅自然也不肯束手就擒,就在山坳里同西路军的分兵血战了数日。<br />
但李世辅带的毕竟是一支骑兵,不曾带足军粮,就很难长久对峙下去。<br />
大家就只能一边血战,一边想办法。<br />
他可以写信给长公主,大家说。<br />
长公主很宝贝这支骑兵,对他也有不同旁人的情谊。<br />
这种情谊称得上是男女之情吗?骑兵们就不知道了,可大家说,也不妨事啊!<br />
就算殿下长年清修,在男女事上还不十分清晰,可李世辅是她自幼的玩伴,又是她最忠诚的将军,她总该有些情谊,发兵速援吧?<br />
李世辅说:“我不会写信,你们也不许突围出去唤救兵!”<br />
副将就很震惊:“将军,为何呀?”<br />
李世辅说:“王师新战,兵马疲惫,若完颜粘罕南下,有真定城为倚仗,完颜粘罕也无计可施。”<br />
“可这里……”<br />
“这里地市险峻,无城可依,又长年在金寇治下,只要援军轻率些微,”李世辅说,“咱们刚得的一场大捷,顷刻就要变成一场大祸!”<br />
大家就没话说了。<br />
可这里只有四面的山,山里只有冰雪,山外又是金人的铁骑,他们就守在这昏沉沉的山谷里,将雪混着干粮一口口吃下,在风雪侵蚀的帐篷里苦等着一个转机,转机究竟何时到达呢?<br />
转机到来时,谁也想不到。<br />
它来自另一座很温暖的帐篷。<br />
料峭风雪,一丝也吹不进秦桧的帐篷,这里有最柔软的皮毛,皮毛上的膻气早就被熏香洗过了,皮毛下的大地也无法用寒气侵袭过来。<br />
秦桧就坐在皮毛上,微笑着望向面前长身玉立的青年武将。<br />
“同在异乡为异客,相逢倾盖便相亲哪,小种将军,你来寻在下,是有什么见教?”<br />
种冽在他面前坐下。<br />
“秦先生,在下有事相求。”<br />
“何事?”<br />
“求秦先生进言,请粘罕元帅放了李世辅。”<br />
秦桧一点也不感到意外。<br />
“李世辅为虎作伥,是大金的死敌,粘罕元帅既围住了他,就不能放过他,否则将如何回报朝廷?”<br />
“如何回报朝廷,难道先生没有办法么?”<br />
秦桧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脸上云淡风轻的笑也淡了。<br />
“我已忠于元帅,做不出首鼠两端之事。”<br />
“正因先生忠于元帅,我才有此请,”种冽冷冷地说道,“先生,李世辅是大金的死敌,也是娄室将军的死敌,可先生说,他也是粘罕元帅的死敌么?”<br />
秦桧很惊奇地看了一会儿种冽,忽然就乐了。<br />
“小种将军如此情深,至今还不死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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