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br />
女真人的朝廷乱成了一锅粥。<br />
此时除了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西路军元帅完颜粘罕,东路军元帅完颜阇母这几个核心人物之外,上京还有一个极关键的人——自然不是完颜宗弼,完颜宗弼虽有才华,可辈分不高,就算有人提起他,他也得继续忍辱负重地在破庙里待着,待到朝廷分辨出个公正清白,再给他好好地从凌云峰请回去。<br />
这位极关键的人是谙班勃极烈完颜杲(完颜斜也),论身份他是女真人钦定的继承人,论血统他是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的亲弟弟,论资历,他也是跟着哥哥们白山起兵,南征北战的,比完颜粘罕的声望一点也不少。<br />
可就在南朝的安国长公主北上准备与完颜阇母决战时,完颜杲身边的道士收到了南边来的密信。<br />
密信都是符箓,道士们有自己的办法去解读它。<br />
读完之后,他们就炼出了一炉丹,对完颜杲说:这丹是很好的,对勃极烈的病大有益处,为了保险起见,先由小道们试药。<br />
完颜杲就看着仆役随机从丹药里挑出来给道士们吃了,吃过几天也没任何毛病,于是就准备吃。<br />
但道士们又说,这丹药不能随便吃,吃它就不能劳累,不能动气,这事儿小道须得先说在前面——我们修行之人的确是清心寡欲,不动肝火的呀!<br />
完颜杲那时候觉得,朝廷事事都有人管理,南下攻宋那也只是赢多赢少的事,有什么值得动气的?<br />
还有人嘴碎,说这些道士都是汉人,不能吃他们的丹。<br />
完颜杲还是觉得没关系,整个大金汉人不计其数,哪来那么多狂信徒刺客?<br />
他就将这丹药吃了,感觉也很好。<br />
只是吃过后没两日,完颜阇母仅以身免的消息就传来了。<br />
整个上京就被吓到了。<br />
就在这时候,完颜杲要进宫帮哥哥的忙,道士们就苦劝:<br />
“勃极烈服了金丹,须凝神静气去化这丹呀——”<br />
完颜杲大骂道:“若我今日死在宫中,那也是我命数到了,再吃一百个丸子又有何用?而今正是国家存亡之时,我岂能躲在家中清修!”<br />
这位花白胡子的老将军翻身上马,一路就进宫了。<br />
道士们齐齐低头,嘴里念念叨叨,有人还声情并茂用袖子擦擦眼睛,对卫士说你们劝劝勃极烈呀,这是要出大事的!<br />
卫士们很不屑,而且完颜杲就住在宫中了,跟其他勃极烈们一起熬夜议事,一起讨论大金到底是凶狠地报复回来,还是暂忍了这口气;完颜粘罕到底是真被西夏拖住了,还是根本不想发兵救援完颜阇母?他们得给完颜粘罕叫回来,听一听他的分辨,他们还得确保云中府不会在这短暂的审判期间被外敌给夺了去,他们更得保证完颜粘罕能回来,而不是突然就炸了。<br />
这些事不是拍脑门就能想出来的,还需要各地给他们报告粮草与仆从军情况,以及女真今岁又能征发多少兵卒等等,总之劳心劳力,完颜杲跟大家一起激情熬了几夜。<br />
然后这位大金的继承人,就被人用马车运回来了。<br />
大家就都傻眼了。<br />
道士们还是低着头,心照不宣,连一个眼神彼此也不交换。<br />
那丹药他们吃了自然是没问题的,年轻人偶尔吃几丸“治虚寒”“温阳气”的金丹,只要不是长期服用,身体慢慢也就代谢出去了。<br />
可完颜杲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真人。<br />
五十多岁已经不年轻了,女真人就代表了他对养生一无所知——女真人穷惯了,没有科学饮食的概念——他平时好饮酒,也好吃肉,还很爱吃南朝发明的许多美食,比如肉光烤是很乏味的,要用油炸,还有各种糯米团子裹了花蜜,也在油里炸。总之新出锅的油炸点心配上好酒,他一口气能吃个几盘。<br />
他还有很多个姬妾,他还很想要多留几个子嗣,唉,女真人都差不多这样想,多生几个儿子,就多了几个战士。<br />
这些习惯凑在一起,再加上他半身的旧伤,到冬天就很难熬。<br />
道士们给他奉上了丹药,他吃着丹药风雪里一路跑到宫里,再听完完颜阇母的控诉,怒急攻心——<br />
就倒下了。<br />
“要说完颜宗望的死是天意,”道士们悄悄说,“这位勃极烈成了而今这模样,可也不算全然是我们使坏呢。”<br />
府里是哭声一片,医官萨满和尚道士轮流来过,都没什么用,谙班勃极烈人是清醒的,可表达不了自己的意思,身体也不受自己控制。<br />
女真人也讲理,不曾将道士都杀了,况且杀道士有什么用呢?人家可是在事前频频提醒了——况且完颜杲本来也不是个年轻小伙子,这年龄在女真人里不算短命了啊。<br />
四队人就分了四个方向给倒下的完颜杲念咒作法熬药汤,都很像模像样,但休息时间凑在一起偷偷骂架时也不坍台。<br />
总之就是四圣斗法,一时颇热闹,但朝廷的事完颜杲是没办法解决了,他自己一使劲又变成了朝廷新的问题:<br />
皇太弟瘫了,一不小心就得死在都勃极烈前面了,这肯定当不了继承人,那谁来当继承人啊?<br />
完颜吴乞买接到信时,完颜杲府里还很热闹,完颜粘罕第一封叫屈信已经送过来了。<br />
这位大金皇帝的头发已经在短短几日里全白了。<br />
他坐在他的御座上,手里拿着信,出神了一会儿。<br />
过一会儿,他说:“叫完颜阇母来。”<br />
这也是他弟弟,是他的小弟,豪爽耿直,很受他疼爱,打下了江山,完颜阿骨打和吴乞买都不曾亏待了这个弟弟,因此完颜阇母就从一个精壮汉子变成了胖乎乎笑呵呵的弥勒佛。<br />
除了同完颜宗望兄弟交恶外,完颜阇母真是极少与人过不去,他一辈子都爱他的族人,他的美衣服,他的美酒佳肴,还有他那华美的宅邸,他都愿意同人分享。<br />
完颜吴乞买看着台阶下的弟弟,招招手说:“你来,来我身边坐。”<br />
这个皮肤透着青色,两腮已经凹陷下去的完颜阇母就无声地坐在他身边。<br />
吴乞买握着自己弟弟的手。<br />
“我有些事同你说,”他说,“你不许说话,一句也不许说。”<br />
完颜阇母就点了点头。<br />
“你打了败仗,那个宋女要我们归还燕云,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她便要我们将童贯当年给我们的钱,还给她。<br />
“宋军岂足道哉?可我担心其中有粘罕的手笔,她若是假意北上,咱们一时来不及发兵抵挡,叫粘罕抢了先,而今斜也(完颜杲)这个模样,难道真要将哥哥的位置交出去么?<br />
“交还给劾者的子孙,我没有话说,这位置原不能留在我的子孙中,可我不能给他,粘罕身边一定有小人,他的心志已经被南朝人染黑了,我若是将国家交给他,他岂会善待宗室?<br />
“我想,一定要同南朝签订盟约,那钱给便给了,只要她休养生息去,咱们就可以在这一年里,裁撤了西朝廷,叫粘罕那些梦通通落空。<br />
“可现在咱们不能同粘罕翻脸,阇母,你知道么?若是粘罕叫起屈来,到时哥哥或许还要治你的罪,甚至——”<br />
完颜吴乞买说不下去了。<br />
完颜阇母轻轻地拍拍他的手。<br />
他的弟弟点了点头。<br />
哥哥似乎是要哭出来,一大把年纪,可他最后还是给眼泪憋了回去,女真人是不当哭的,到死也不当哭。<br />
他看着弟弟青黑的眼睛,也点了点头。<br />
“一年之内,咱们须得叫大金变个样子。”<br />
童贯花的钱是个谜,因为合约上的和合约下的是两回事,合约下的老童说了个数,她听了就很感慨:“要是给我该多好!”<br />
但感慨也没什么用,最后落到盟约上的差不多就是一百五十万,其中有原该给辽国的岁币,还有所谓买回燕京的“代税钱”,按合约说话,人家金人要说这是你们租的,可不算买呢。<br />
至于为什么金人违约,那自然是张觉,还是张觉,她整个人生的起点,就为替这个人说一句话,太上皇给她发配去蜀中苦修,她才有了今天。<br />
所以金人要强词夺理是可以的,但现在她也不准备和金人讲道理,她现在熟练挥舞着“讹诈”和“干涉别国内政”的两根大棒,反正你不给我我就准备跟完颜粘罕一起搞事情,你看我敢不敢?哦你要是想来干涉我大宋内政你就来嘛,你也看看太上皇和皇帝发不发得出声就是了!<br />
萧高六吃完了冻鱼,太上皇还想再赐给他几筐鱼呢,你看他稀不稀罕!<br />
最后两边拉扯来回,五十万的岁币回不来了,但一百万给退回来了。<br />
有个附加条件,就是这事儿大金不准备说出来,南朝人也必须给嘴巴闭上!<br />
长公主看完这一条,就用拇指捏着食指,在自己的嘴巴上划了一道。<br />
当初给金国时并不都是钱币,其中还有大量的布匹、香料、药材等等,因此金国也是如此,用大量的皮毛、牛羊、草药抵了钱。<br />
其实用俘虏也可以,大宋很愿意赎回平民,可金人不愿意,这样一来大张旗鼓,二来他们太喜欢宋人奴隶了,勤快老实还聪明,其中还有许多工匠,比牛羊都值钱!<br />
但这仍然是一支壮观的车队。<br />
送过来这天漫天的风雪,属下们就都劝她不要出城了。<br />
可长公主还是骑着马出了城,她就在风雪中看着这支车队无言地缓缓向她而来,而她也无言地注视着这幅画面。<br />
她就这样看了很久,看到她的斗篷已经被雪堆满。<br />
“等我回去,你们建一座新的唐城,”她说,“这是我欠百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