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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br />
离京还有三百里,长公主住进安阳的时候,朝廷的人跑过来了。<br />
必须得跑过来,因为这场庆典规模大小,该花多少钱,花在什么上,以及最重要的一些礼制部分,大家得在长公主这里讨个主意。<br />
之前大家也想通过公文的方式讨主意,但有些难,长公主忙打仗,忙安抚俘虏,忙跟金人谈判,自然除了这些事之外还有时间,可全河北的官员都想在她面前露个脸,难道你生得就特别俊秀,特别出众吗?<br />
也不是没有官员动这样的心思,派去几个长得漂亮的使者,然后发现殿下身边的人可多啦!比如那个党项人,再比如那个契丹人,又比如说某些河北人,哼!他们倒是不敢给殿下围得铁桶似的,可他们会用眼睛盯着你,盯过之后,殿下又并不会因为哪个男人长得俊秀就特意召见。<br />
大家就必须排队等公文批复,但公文批复是很痛苦的——殿下对于正经公务的批复速度很快,比如军务钱粮和人事调动,她特别务实,可在这些与礼法相关的庆典方面,殿下的批复就非常叫人抓狂了:她会推辞!<br />
她那么恭谦的一个人,肯定要推辞!可谁也不敢看她客气了就真给庆典取消了!<br />
大家必须猜,猜她的心思,猜她对军队的掌控,猜她现在按部就班,认为自己该走到哪一步,那大家是给她上尊号,是给她的仪仗队再提升一档,还是说她就想要大家直接给皇帝从御座上扶下来?<br />
要是最后一步,那步子有点大,她得加钱,加很多很多的钱。<br />
可她又没表露出加钱的意向,她赶路的速度又不等人。<br />
官僚主义的官员们互相推诿了一下,总有不合群的老实人和投机的冒险者被推出来,亲自跑一趟安阳,见长公主一面,看看她到底想怎么着。<br />
最先跑过来的是内侍省的。<br />
内侍省的小梁押班,原是梁二五的弟弟,也是梁师成这一脉的宦官,原在宫中是很得意的,也治下了一番家业,在汴京有一座宅邸,娶了一妻两妾,又收养了四五个儿女,一家子热热闹闹。<br />
他有家底,这次跑过来就不曾空手,很是选了些上等的珍品孝敬尽忠。<br />
尽忠在安阳也有宅子,是韩家送的,那里面也收拾得富贵繁丽,只是小梁押班找到尽忠时,这位大宦官就在公主书房的偏厦里,面前摆着两三碟的小菜,外加上一碗水泡饭。<br />
小梁押班眼圈儿就红了:“哥哥,怎么吃这个!”<br />
尽忠一边将那两三碟小菜挨个倒进饭里,一边粗声粗气:“小梁押班这是儿女承欢膝下太久了,忘了宫中的规矩?轮到你当班,你也摆上十七八个碗碟,叫主君等你慢慢用完么?”<br />
这话听着是骂,但小梁押班迅速找到了台阶,赶紧滚了下去,凑到他跟前,小声说:“哥哥这是抬举我,宫中大小,现在有我什么事儿啊,当班露脸这份光荣,还得求哥哥疼我……”<br />
到底是经过风浪的,尽忠刚吃了半碗饭,听了这恶寒的话,竟还能硬撑着将剩下的饭继续扒进去。<br />
一边扒,他一边白了这路边捡来的弟弟一眼。<br />
弟弟赶紧将一份小单子展开给他看一眼,然后塞进他怀里。<br />
宦官们眼力都很好,毕竟总要窥看主人的小秘密,拿捏主人的喜好,就扫这一眼,尽忠就看清楚他带来什么东西了。<br />
饭碗被轻轻放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轻响。<br />
“你有这份心,少不得提点你几句,”尽忠抹抹嘴巴上的饭粒,“你过来。”<br />
小梁押班凑过去。<br />
“你是个傻的呀,丢了西瓜捡芝麻,就为了几头牲口,跑过来要跟殿下打擂台!”<br />
“哥哥,要是我一个,我穷死也不敢,可内侍省精穷了大半年,就等着年节庆典,给下面的孩子们赚些吃喝呀!”<br />
“我问你,你怎么就精穷了?嗯?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因为殿下裁撤了宫中的用度是不是?”尽忠笑道,“殿下不仅裁撤了宫中用度,她自己住在艮岳,用自己的人,别说你们兄弟,就是你们梁爹爹也教殿下关在艮岳里,整日同太上皇一起修身养性呢!”<br />
小梁押班就不敢说了。<br />
但尽忠又说:“可独你们南班坐不住,显得倒可怜。”<br />
小梁押班听了这话,还是没吭声,就低头开始想。<br />
大宋宫廷的宦官们大抵分成两班,南班内侍省,管些琐碎杂务,北司入内内侍省则是皇帝更加亲近的一班宦官。<br />
小梁押官原是北司的押官,康王赵构监国时,说他很好,给他提升成了南班的都知,明升暗降,将他从身边踢了出去,等到赵构当了皇帝,那理由就更充分了:他身体不好,需要换几个吃苦耐劳的人侍奉。<br />
安国长公主不是没有防备,也将康王府的内侍清洗出去大半,只给他留下小猫两三只。<br />
但这位皇帝是个聪明又坚韧的,一段时间不看他,他又慢慢将北司的宦官调整了一遍,其中有些新面孔,甚至是从宫墙根儿下晒太阳的杂役里调过来的。道理也很充分,皇帝在宫中被人推着慢慢走,晒晒太阳,见到了哪个聪明伶俐的,就带回身边用,谁也说不出什么。<br />
但小梁押班是个精明的,他总觉得这事透着点儿诡异,他躲得远。<br />
现在尽忠把话挑明了,他就说:“哥哥,我们伸手向殿下要钱,殿下也不能打死我们,可官家身边,我们不敢去呀。”<br />
尽忠说:“你们要是光要钱,不干活,殿下将来住进去时,还敢用你们吗?”<br />
赵鹿鸣正在看虞允文的考题,尽忠回来了,说:“殿下,已经将公文送去李素处了。”<br />
她说:“这次看你情分罢了。”<br />
尽忠就两只手扭来扭去,一脸狗腿:“殿下疼奴婢,奴婢也得替殿下分忧。”<br />
“我只赚了一百万,填补军需尚不足用,”她说,“我哥哥还要替我再花些。”<br />
过了一会儿,尽忠小声问道:“殿下可要考虑裁撤皇城司?”<br />
她说:“我撤了,哥哥就安分了吗?”<br />
尽忠就一愣,但她也不解释。<br />
就像金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招降了一个秦桧会给大金的历史带来多大的波动,完颜粘罕在历史上虽然可能后期有点专权,还有点跋扈的问题,但他到底还是个以大金为重的忠臣。<br />
而有些忠臣是百分之百经得起考验的忠臣,还有些忠臣是大势裹着他成为的忠诚,她所知道的这个完颜粘罕,本性里肯定有对权力的野心,可也能控制住,让自己对大金的热爱占领头脑上风,那他就原本能当个忠臣一路到老。<br />
结果遇到了秦桧,一切都变了。<br />
秦桧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从最好最光明的人生中堕落下去,不会花大量时间来颓废痛苦,而是很快就撕破自己原本的皮囊,变成一个污染别人的莫可名状。<br />
对于尽忠和小梁押班,甚至是大宋绝大多数的官员来说,他们看赵构也是一个最好最光明的人,现在正处于漫长的痛苦颓废躺平阶段。<br />
尽忠觉得,给皇城司和赵构身边的人都裁撤了就足够了。<br />
而赵鹿鸣觉得,她这哥哥,也很有些莫可名状的魅力。<br />
给明面上的东西都撤掉是很容易的,可她不能时刻待在京城里看他都做了什么,她还不能确定哥哥每天的动作是真正的阴谋还是故意叫她欺凌羞辱他给天下看的小把戏。<br />
那她还是得留着皇城司和他那个入内内侍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br />
她在宫中是有眼线的,但尽忠就劝她趁着内侍省不得志时,花一点小钱将他们收买过来。<br />
如果满意,可以作为将来的皇城司用,如果不满意,内侍省的动作也足够北司忙活一阵子。<br />
尽忠走了,她恍惚了一阵,又挑了一块糖吃,吃着糖的时候,内侍省的小梁押官已经进来了。<br />
她总是看不到他们头顶的忠诚值,于是她就总要花点心思和手腕。<br />
她就笑眯眯地说道:“从京城特地跑过来哭穷,你也是个厉害的。”<br />
小梁押官吓得脸白了,赶紧趴在地上。没等开口,她就说:“地上凉,快起来,你这身上还有寒气呢,喝一碗热茶吧。”<br />
这茶不是小内侍给的,而是她身边最重要的女官给他沏的,小梁押官不知道这是长公主惯用的小手段,只知道诚惶诚恐地又推辞:“佩兰姐姐是殿下身边的人,奴婢是何等草芥,殿下折煞奴婢了!”<br />
她说:“尽忠都同我说了,你们内侍省这大半年来很苦,唉,你们原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进了宫侍奉,从此不能享天伦之乐,已经是为大宋尽了忠了……这三百里路,风雪深重,车马难行,你能到我面前,足见你是个尽职尽责的人……”<br />
后面还说了什么小梁押官就记不清了,他捧着那碗茶,只记得哭的很厉害,一半是因为他觉得他应该哭,另一半是激动地哭了。<br />
他说:“殿下有用到奴婢的地方,奴婢当以死报!”<br />
殿下笑道:“也不必去死,我总有用到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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