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br />
两个人喝过酒就出了艮岳。<br />
留下赵鹿鸣回去躺在榻上休息。<br />
她没吃多少东西,前几天乱吃东西导致了急性胃肠炎,这时代不比后世,没那么多抗生素,一个不小心她就得中道崩殂。<br />
没吃饭,但艮岳的小厨房不会让她饿到,过一会儿就给她送来了一些点心,有新米熬出的粥,里面加了鸡丝,再配上几碟小菜,荤素搭配,但都很清淡,没什么油脂。<br />
她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一个小馒头,就感觉自己饱了,可以躺在榻上继续想她的心事。<br />
王穿云坐在她下首处,又在那个小本子后面填了几笔。<br />
她说:“写什么呢?”<br />
“这几日也有兵卒违反军纪,一起记上。”<br />
她就笑了:“其实我今日是真心想放了他们。”<br />
王穿云说:“殿下,臣知道。”<br />
“那你还写。”<br />
“也得记上,”她说,“比如这个小贩陈七,他若是有朝一日听说抢他肉馒头的兵卒被打了军棍,他会开心。”<br />
“他开心,有什么用?”<br />
“如果很多个陈七都开心,他们就会誓死保卫京城,保卫殿下。”<br />
她看了这个女道一会儿。<br />
“那你该怨我,我包庇纵容他们。”<br />
“臣不怨殿下。”<br />
“为什么?”<br />
“殿下不是仙女,殿下也只是凡人,凡人就要受委屈,”王穿云说,“殿下心里的委屈不比旁人少。”<br />
赵鹿鸣就伸手过去,拍拍王穿云的肩膀。<br />
大宋很多被后世诟病的做法,并不是因为宋朝的人很笨蛋才如此选择,而是因为活在这个时代,他们总有许多要权衡的利弊。<br />
人人都在时代的迷雾里,只能尽力做出对当下最好的选择。<br />
她也如此。<br />
若她有一个时间回溯的宝物,她也可以一遍遍试一试最激进的办法,比如说先停掉新的恩荫,再撤除所有已有的恩荫官,再给朝中上下所有的虚官大清洗一遍,于此同时,她还要大规模裁撤军队——<br />
她一定会在不停回滚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成为隋炀帝,被身边不知道哪一个人勒死。<br />
有可能是西军的人,但萧高六也没那么可靠,大臣们每一个都藏着坏心眼,最后就连尽忠和王善她也不能保准。<br />
李世辅会留下来,他就是这样的人,还有宗泽岳飞也不会背叛她,可金人又要来了。<br />
他们会被她连累,最后战死在汹涌湍急的历史河流中。<br />
她没有宝物可以一次又一次逆转这种命运,她也在迷雾中。<br />
她知道每一种行为能导致的长期影响,可短期,三年五载,三月五月,甚至就在这旬日之间的影响,她就必须要慎重。<br />
她说:“且看吧,你知道我受了委屈,可有人说不准还比我更委屈。”<br />
她说完这话,转过天,她问左右:“朝廷收到了枢密院辞官回乡的折子么?”<br />
虞允文说:“还不曾。”<br />
“嗯,”她说,“他们在什么地方?”<br />
“折可求还在京城的宅邸里,”虞允文说,“姚诚进了军营。”<br />
她听了就笑了。<br />
“可见李斯要是再活一回,他是绝不会同儿子牵着小黄狗出城打猎的。”<br />
性格决定命运,对于某些执著的人而言,一百遍的人生很可能也还是同一个结局。<br />
姚家有自己的军营,准确说来也不是这军就叫姚家军,和其余西军将门一样,某几支军队里,从上到下都有大量姓姚的军官,士兵世代都居住在姚家的土地上,打仗时吃姚家的粮,不打仗了给姚家交粮。<br />
姚诚是被她调走了,可这样的军队要从上到下大换血就很显眼,因此她只是慢慢地拆,慢慢地换,一到打仗时还得停一停,继续用姚家的军队。<br />
现在姚诚回到自己的军营里,从上到下不是他的兄弟就是他的子侄,士兵则有一大半是他的佃户,天下是没有比这更坚固的关系了。<br />
他就住在军营里,不上表辞职告老,这就让人很难不多想。<br />
折可求倒是比他乖觉了一点,依旧是性格使然。<br />
折家也有自己的军营,折可求也有兄弟子侄,可他不去军营里,也不上表辞官,他只留在京城的宅邸里。<br />
之前为了忽悠他们交出指挥官的位置,她是给他们俩都准备了现成房子的。<br />
折可求就待在里面,也不见客,就关着门不知道在里面干嘛。<br />
她用历史上折可求的行为逻辑试着跑了一遍,觉得现在折可求应该是口干舌燥,两眼发黑,但吃不下也睡不着,他就等着看姚诚这个出头鸟是什么下场。<br />
她甚至还能再进一步思考,折可求原本喝那杯酒并不为难,那他在艮岳吃饭时很可能也已经被她说服了。<br />
他也觉得在她无可阻挡的崛起后,能大家客客气气地分手,回去做一个富家翁已经是很不错的选择了。<br />
但姚诚劝动了他。<br />
凭什么当富家翁呢?他们都可以再进一步了,他们也是在战争里建立了自己地位的人,他们也立下了赫赫战功,凭什么要把位置让给子弟?<br />
当驸马自然很好,可看看成国长公主,当驸马真的好么?<br />
大宋开国以来,驸马的地位前所未有一路走低,所有驸马都在安国长公主审视的目光下心惊肉跳,纳妾自然是不敢纳妾了,对妻子还要小意逢迎。<br />
否则成国长公主有去艮岳找妹妹讲道理救回驸马的勇气,别个公主也有么?就算有,人家乐意么?<br />
这些理由太琐碎,太唠叨了,可他们就在这样琐碎的理由里找到了自己需要搏一把的勇气。<br />
姚诚劝他说,殿下此时回京,恩荫百官,不是为了那个位置么?你家献没献祥瑞?我家是献了,哼,咱们既然献了祥瑞,那她可不能心狠手辣,若是西军动荡,谁来保她?凭那些契丹蛮子,或是那个党项人么?<br />
说的不错呀,折可求犹犹豫豫地又问:“若是殿下不急于登基,一心锐意进取,只要整顿西军呢?”<br />
姚诚说:“天下有不急着当皇帝的人么?”<br />
这话就给折可求堵回去了。<br />
最后姚诚说:“咱们也不要当面顶撞她,女君也是君,咱们只要摆出拥兵自重的姿态,到时候她遣使再和咱们谈,可不能一杯酒就给咱们打发了!”<br />
折可求听过了,一会儿觉得也很心动,哪个武将不想留在枢密院呢?<br />
一会儿又觉得很可怕,他贪是贪,可大宋对武将们长年的限制在他脑子里早就留下了痕迹,长公主又是个知兵的统帅,发钱都恨不得亲自一把一把抓钱放在士兵手里。<br />
他最后折中了两套方案,就继续等着了。<br />
两个人都没有上表请辞,也没有别的什么说法。<br />
长公主也没吭声,她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比如说给恩荫官看卷纸,再比如说重新丈量陕西的土地。西军裁撤了,就要有大量人回家种地,地从哪来?不能永远租将门的地吧?<br />
那她就必须或没收,或赎买,一亩地最差一贯钱,士兵没有二十亩不能养家,那一万个士兵需要多少钱?钱从哪来?她要是看女真人,女真人就得告诉她,再想要女真人的钱,可不能了。<br />
当然女真人说不能是不作数的,她还要继续想想有什么便宜商品能倾销的,慢慢想。<br />
她一边想,李素那边又送来了几柄剑。<br />
用了一些她说从“古籍”里找出来的办法,改良之后的剑很好,拔出来一柄,百炼清钢,寒光迫人,准备给她的灵应军军官换一批装备。<br />
她说:“铸大斧怎么样?”<br />
李素说:“只要殿下有钱,臣是无不从的。”<br />
长公主就很生气。<br />
“你下去吧!”<br />
李素就走了,虞允文又进来了。<br />
“今日二人也不曾有什么动静,枢密院寻了个理由找他们,他二人只推说染病,张叔夜问殿下示下。”<br />
她说:“难得张叔夜说话了。”<br />
小老头儿平时很爱装糊涂,朝堂上打翻天他也装聋作哑,但大事上不糊涂,而且打仗时动作又快又狠,从不给敌人留活路。<br />
大家一起看她。<br />
她说:“张叔夜不是西军的人,这事他揽了,以后节制西军就麻烦了。”<br />
王穿云说:“殿下……”<br />
“也不要你,”殿下说完,拿起一柄新铸的剑递给尽忠,“送去给曲端。”<br />
尽忠是最讨厌曲端的人,可跑这一趟腿屏气凝神,连个声也不敢出,多一句都不说。<br />
他只将剑送到了。<br />
还有长公主的一番话,也送到了。<br />
曲端拿了这剑在手里,就拔剑出鞘,左看右看,康随在旁边说:“宣抚,这事千万要三思啊……咱们也是西军出身,若,若当真……若……这以后……”<br />
这位西军出身的宣抚使就傲然看着他的亲随。<br />
“你看不出殿下的用意么?”<br />
“宣抚?”<br />
“我直言劝诫,言辞多有冒犯,殿下却尽数忍下,就是为了用我这柄剑,今日殿下赐剑,无非是告诉我,我同姚诚,只能留下一人。”<br />
曲端重新将剑收进鞘中,“你同我出城走一遭。”<br />
“宣抚可要卫士?”<br />
“不要!”<br />
“宣抚可要着甲?”<br />
曲端今日在京城里,不在军中,因此也不曾穿甲。<br />
他听了就笑了。<br />
“去姚诚营中,也用得着穿甲么?备马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