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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br />
韩世忠这个人,太残暴了。<br />
纨绔们长年累月待在京城这厚重的墙后,他们出城一般来说只会是出去春游,走过最远的路不过是去洛阳瞧一瞧西京的藏书。<br />
可话说回来,他们既然是走恩荫路线的,其中也没几个好好读书的,去过一次西京,回来也只会聊一聊西京的官伎里哪一个最年轻,哪一个最美貌,哪一个的歌声最动听,可脾气又十分高傲,他又空掷了多少银钱,但不要紧,他总能在附近哪个娼家找到个可人儿。最好的就是那可人儿原要有点脾气,火辣辣地让人心痒,可只要略过了一点儿,喂她吃几个耳光,她立刻眼里就含了泪,乖巧柔顺得让人心疼。<br />
大部分的衙内们脑子里就只有这点玩意,他们对这个国家发生了什么不大关心,他们对别人的苦难也从不关心。<br />
但现在他们的“苦难”来了。<br />
韩世忠走在营中,头顶没有大太阳,可天渐渐阴了。<br />
下午冷起来,乍暖还寒,风吹在脸上,有几个衙内就忍不住皱眉。<br />
他们在马车里哭过,洗了两次脸,可心中很烦,因此就没有涂上面脂,现在寒风像刀子,细细地割在他们脸上,一刀,又一刀,停不下来。<br />
他们渴望地看着虞侯从面前走过去,有人就问:“俺们何时能歇一歇啊?”<br />
虞侯转头过来看他们,黝黑的脸上要笑不笑的。<br />
“小衙内,还不曾站稳一个时辰。”<br />
小衙内哽咽了一声,又问:“那站稳一个时辰后……”<br />
“要练棍棒,”虞侯说,“练过后,再练旗令。”<br />
小衙内的眼睛转了转,“先练旗令成不成?”<br />
虞侯上下看他,那个眼神很奇怪,兴致勃勃的。<br />
他说:“真要练旗令?”<br />
真要是新兵进营,的确是要先认旗,认旗上的花纹颜色,认准了自己该跟着哪一队走,当然还有一些新兵素质更低的,要辨认方向。<br />
赵鹿鸣不知道为什么需要他们辨认方向,农人对前后左右东南西北难道辨认不清楚吗?<br />
但确实有些人是不清楚的,也说不上愚笨,准确说是从小到大除了低头干活外就没学会别的东西,和一只会说话会干活的猴子差不多,社会教育约等于零。<br />
这样的人需要教的东西多,不如矿工之类已经习惯在组织里生活,但猴子也有猴子的好处,胆子小,因此就听话,可以慢慢教。<br />
恩荫营倒是没有猴子,衙内们各个读书识字,可他们主意又太多。<br />
韩世忠说:“那就练一练旗令。”<br />
旗令最好练,这营一共五都,每都有一面旗,合为一营又有一面营旗,每个新兵只要记下自己这一都的旗,再记下营旗,就算是完成任务了。<br />
衙内们只瞟一眼自己这都的旗,嘀嘀咕咕:“今日该完事了吧?”<br />
营中有饭食,但他们也可以自己吃,他们都很挑嘴,都有仆役,可以让仆役出营去买饭,汴京最不缺的就是美食。<br />
韩世忠问:“真记住了?”<br />
大家稀稀拉拉地说:“记——住——了!”<br />
韩世忠说:“那好,我考考你们。”<br />
衙内们就又瞟了旗帜一眼,心说你拿小爷当弱智考么?<br />
可下一瞬,从操练场的入口箭塔上忽然传来了鼓声!<br />
紧接着就是骑兵的马蹄声!<br />
有骑兵冲了进来,如水银泻地,顷刻间就冲到了这群衙内面前,那骑兵手里挥的也不是长枪,而只是最普通不过的长鞭,兜头就打下来!<br />
有人挨了一鞭子,立刻躺在地上哭,可更多的人见到这气势,立刻就吓得推搡着同学四散而逃!<br />
队伍里有小军官举着旗在高声喊,四角有鼓声在急促地响,而战马的嘶鸣声,骑兵长鞭击打大地发出的鞭挞声,像是直接扎进了他们的神经里。<br />
小衙内们也不算只知道逃,他们虽拼命地逃,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可他们还不忘记一声声地尖叫着:“娘!娘呀!娘呀!”<br />
这满操练场的喊娘声,白虹贯日!只喊得营外在金明池畔溜达的游人也给吓住了脚。<br />
“这是哪传来的声音?”有人很惊慌,“是金人又来了么?”<br />
“金人来了哪是这个动静,必有军士跑动,武将大声发令的,”同伴就安慰他,“多半是杀猪。”<br />
可那杀猪一时三刻也该完了,这怎么就没有个头呢?<br />
衙内们在地上滚,滚得满身是土,脸上也是,和着口水和泪水,滚完了就跑,看到有人的地方就跟着跑过去,最机灵的人跑到演武场的入口,抓住了士兵大叫:“放我出去!我爹是户部……”<br />
他没喊完,身后有骑兵跑过来,一伸手给他拎起来,叫他满场大喊他爹的名字。<br />
韩世忠就站在台子上居高临下地看,很感慨:“就算是几十头猪,也能给我的骑兵撞一个跟头,你瞧瞧他们。”<br />
他说完话,就挥了挥手,一旁的传令官就敲了几声锣。<br />
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尤其是在这满场哭爹喊娘的大合唱里,可骑兵们听到了,立刻如流水一般汇聚起来,最后跑出了演武场。<br />
干干净净。<br />
韩世忠走下来看看。<br />
一共只有十个骑兵。<br />
四百多人分了五个都,其中有三都的表现很好。<br />
虽然都只是青少年,可他们是军人的子弟,从小也要练棍棒,听金鼓,现在十个骑兵冲进来,他们也害怕,可是都头说:“跟着旗帜走!”<br />
他们就跟了旗帜跑,有骑兵冲过来吓唬他们,打了两鞭子,他们吓得就抱头蹲地,等骑兵跑过去了,他们四处还要张望,追着旗跑过去。<br />
跑到旗帜下站定后,骑兵就不来袭扰他们了,他们就得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站好了看满场滚来滚去的衙内。<br />
还有几个表现很特别的,在场中四处寻找家伙想要结队反击骑兵,被都头吼了:“依令而行!你也要在地上滚吗!”<br />
蜜蜂小狗很听话,乖乖蹲在旗帜下,一个骑兵跑过来还冲他吹了一声口哨,他就很气:“俺当初也能冲阵的,还立过功,没想到虎落平阳被你欺!”<br />
这是表现不错的青少年。<br />
还有一些只在地上滚,在角落里抱头,要都头一个个拽他们回来。<br />
韩世忠说:“你们的旗呢?”<br />
这些哭得满脸泥巴的小衙内就边打嗝,边小声骂他:“我都差点死了一回!你这杀才还问我什么旗!”<br />
韩世忠像是听到了,又说:“我说了考考你们的。”<br />
衙内们说:“指使,你考我们,凭什么放骑兵来打我们?”<br />
旁边那三都的青少年就偷偷看他们,像看傻子似的。<br />
韩世忠说:“朝廷的恩荫给了你们几个,真个是暴殄天物,难道你们上战场时也是站着认旗的么?”<br />
太残暴了。<br />
衙内们有大声啼哭的,也有小声怒骂的:“兵荒马乱之中,你就认得旗么!”<br />
怒骂的被人用胳膊肘怼了一下。<br />
等到了这一天总算结束,其他青少年规规矩矩去吃饭,留衙内们坐在地上,韩世忠又走过来了。<br />
他笑吟吟地:“还去樊楼不去了?今日可有人做东么?”<br />
衙内就崩溃了:“你哄我们!”<br />
韩世忠说:“俺从不哄人的。”<br />
“你神气什么!不过是殿下瞧你几日新鲜,待厌烦了你——”<br />
这话说得不对,但衙内们对“战功”没什么概念,他们也没看出来这人有什么本事,那就下意识往佞幸上套了一下。<br />
……这位西北大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br />
他说:“过些日子殿下要来看的,你们总得会点本事吧?”<br />
衙内们就下意识反驳:“君子六艺,我们都是极精熟的!”<br />
韩世忠立刻说:“好,明日咱们改练这个。”<br />
演武场上竖起了一排箭靶。<br />
士兵们要练习拉弓射箭,先试一试各人的臂力,能不能开斗弓?能开?能不能开石弓?还能开?哎呦少年你爹娘没饿着你啊,真个生出了两膀子的力气,那再来试试,两石弓能不能开?不能开?嘿嘿嘿。<br />
这是普通的新兵。<br />
衙内这边一拉弓就有人说:“我昨日闪着膀子了!”<br />
都头记下来,拿了个弹弓递给他:“待长公主巡营时,你拿这个。”<br />
这不行啊!弹弓是贼配军玩的,那哪是他们这些精英中的精英,帝国的明日该拿的,闪了膀子的就只好咬牙切齿,满头是汗地拉开五斗弓,然后颤抖着搭上一根箭。<br />
自然是中不得靶的,那靶在五十步呢,什么人能中得了这样远的靶!<br />
韩世忠走过来,拿着一张极长大的弓,虞侯就说:“将军,这弓不适合远射。”<br />
“俺知道,”他说,“拿小弓有什么意思!”<br />
衙内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弯弓搭箭——那是箭么?那箭也沉重长大,箭尖像个锥子,冷冰冰地闪着寒光!<br />
韩世忠就拿了这样一柄弓,搭上了这样一支箭,瞄也没瞄,一箭放出去,第二箭接着就跟上,到得第三箭时,衙内们才看清那箭真如飞火流星,砸在草靶上,将那草靶直接砸飞了!<br />
小兵扛着靶子跑过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去看,看靶心的三支箭直接将这个靶子打了个稀烂。<br />
太残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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