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br />
赵鹿鸣手里有好几件活,就很考验她的记忆力。<br />
比如说恩荫官的考试。<br />
她当主考官,考前要见一见这些考生,淘汰掉过于不及格的,但几百号考生在台阶下站着,她随便挑两个问一问,发现他们的素质倒还凑合。<br />
既然是恩荫官,多半不是什么外地土财主家的儿子,父祖要么有功名爵位,要么在军中有名有姓殉国或是立下了军功,都是能给孩子花点钱让他读书识字的。<br />
尤其是那种勋贵家的孩子,她仔细看了几个,都是细皮嫩肉,礼数周全,站在考生之中很出众,奈何瞒不过她。<br />
她有一个“针线处”,里面养着不少大臣家的小姑娘,偶尔替她做点文书上的工作,偶尔替她八卦点贵族家的事情,比如说谁家扒灰的扒灰,谁家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其中就有些站在她面前,容貌气质都很好,翩翩佳公子,其中还有人容貌出色,不逊萧高六的。<br />
偶尔也有例外,比如说河北的布张家花了很多钱,就算儿子是个棒槌,凭捐的钱也该给人家一个头衔,但他家儿子不棒槌,而是个看起来有点憨憨的青年。<br />
她走到蜜蜂小狗面前,说:“我出个对子。”<br />
蜜蜂小狗就很吃惊:“殿,殿下请说。”<br />
她说:“一行征雁向南飞。”<br />
蜜蜂小狗就瞪大眼睛望着她。<br />
长公主皮了一下,很开心地走开了。<br />
大家立刻就看向蜜蜂小狗,其中有许多探究的目光。<br />
凭什么呀?凭什么看这个土包子,看他的容貌,看他的衣服,看他的鞋子,还有两只扭来扭去的手,就这个仪态哪里值得殿下多看一眼了!<br />
什么口味!<br />
但当殿下看向他们时,他们又立刻低头了。<br />
这样的世家美男也站在她面前,恭敬地垂着眼帘,在她目光过来时两颊轻轻扫过一抹红。<br />
她心里嘟囔着一些友善度很低的话,将目光挪开了。<br />
有人走过来。<br />
这些世家美男悄悄抬头看,两颊又轻轻扫过一抹白。<br />
来的并不是萧高六,萧高六有什么稀奇的,一个契丹鞑子罢了,要拼男宠赛道,难道萧高六拼得过他们这些汴京土著吗?他们可是诗词歌赋吹拉弹唱说学逗唱样样精通的!<br />
来的人穿着官服,身姿笔直得像一棵青松,眉眼间带着凌厉的气质,可举手投足又有文臣的风度,这一下子就给纨绔们秒了——<br />
来的怎么是曲端啊?!<br />
曲端皱着眉也扫了他们一眼,然后才很得体地向长公主行了个礼。<br />
长公主立在屋檐下,裹着一件严严实实的银灰色斗篷,她原本容貌里就带了一丝疲倦,似乎是回京这几日天天都有许多安排,休息得不好。现在曲端站在她身边,就显得她更加的纤弱。<br />
她说:“正甫也是忠烈世家出身,受恩深重,他一心报效,而今已是国之柱石!”<br />
下面有很多人也像蜜蜂小狗一样,两只手不受控地扭起来了。<br />
有内侍省的中官呵斥了两声,声音不大,她假装没听见。<br />
“我回京之前,不曾批复中书省送上的恩荫名册,实在是因为我曾听许多人说,而今的恩荫子弟只知虚度光阴,与纨绔无疑。”她加重了一些语气,“可现在正是朝廷需要干才之时,你们需得奋发呀!”<br />
她说完这话,大家就说:“是!”<br />
而后鱼贯而入,考试开始,有几个美貌的小伙子还是偷偷又抬起头,多看她几眼,尽忠瞧见了,就对内侍说:“大殿冷哪,瞧他们缩手缩脚的。”<br />
给他们每人加了一个火盆后,这几个美少年就被大家又羡慕嫉妒恨地多看了几眼。<br />
果然人样子到什么时候都很吃香,大家都冻手,偏他们多一个火盆!<br />
又过了一会儿,人样子就悄悄开始擦汗。<br />
长公主在上面见了,忽然就瞪尽忠一眼,尽忠臊眉耷眼地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主君的眼神,也没看见下面人样子一擦汗,那皎洁的雪色就从他们脸上转移到了袖子上。<br />
都是勋贵家的孩子,说不准提前还给尽忠塞过钱。<br />
她也说不好尽忠这是忠诚还是不忠诚。<br />
这边考试时有人换班,长公主还要留曲端说些正经事,尽忠就出去了,提前替长公主瞧一瞧马车。<br />
只要长公主在宫中,从食物到茶水,再到她坐卧的地方,马车内外,还有马厩里的马草,甚至连那几匹马的皮带他都要检查一遍。<br />
按他的话说,“咱们凭什么走到今天?都是靠殿下呀!换了个主君,那些贼配军还有个去处,咱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br />
因此他带来的两班内侍就检查得格外细致,连小梁押班都委屈:“哥哥,断不会出了差错的!”<br />
尽忠说:“我检查过没有差错,那才是没有差错!”<br />
小梁押班就很委屈:“哥哥,你也不能面面俱到,下面的人使坏的心眼多着呢,比如说这马送过来时若是……”<br />
尽忠说:“我能不知道么?这马是李世辅挑的,比我还精心呢!”<br />
他对面的兄弟就很疑惑:“这位殿前侍奉的李家哥哥我不曾听过,是谁带出来的?能比咱们伺候得更尽心?”<br />
尽忠踹了他一下:“这要是个内官就麻烦了!”<br />
殿前侍奉的李家哥哥很尽心,尤其清早殿下出门前,尽忠还同他见了一面。<br />
与尽心尽力为殿下处置公务的虞允文不同,与尽心尽力在殿下面前开屏的萧高六也不同,李世辅过来是找殿下要钱的。<br />
这就很不俗。<br />
自从殿下拿了那一百万的赔偿款后,李世辅先是频繁地找李素,然后频繁地找殿下,殿下很忙,他就又回去找李素。<br />
尽忠见到李世辅就说:“李大郎,又要钱了。”<br />
李世辅说:“得要钱,我看中了两块草场,只是去岁误了农时,暂时荒着的,要是不能租买下来,等人家雇了农人种上地,就晚了。”<br />
“养那么多战马,”尽忠说,“咱们大宋的神箭手天下无敌。”<br />
“说得对,”李世辅立刻说,“可神箭手遇敌若是没有甲,他们就要逃。”<br />
“怎么不穿甲?”<br />
“骡马不够,没那许多车马替他们运甲。”李世辅说,“若是征发民夫替他们背负铁甲,又需要一笔粮草。”<br />
从这里尽忠就听不懂了,他不知道宋军缺不缺牲畜,反正他家里不缺。<br />
但尽忠是永远不落下风的,他说:“李大郎,你知不知道人家都小意逢迎,就你一个天天用钱的!”<br />
李世辅说:“谁小意逢迎了?”<br />
“哼,你瞧瞧萧将军,”尽忠说,“香象奴昨日还给我送了……”<br />
李世辅眨了眨眼,看着尽忠。<br />
“我也小意逢迎。”<br />
尽忠就扬着下巴,很骄傲地看他,准备听李大郎讲几句好话来。<br />
李世辅说:“殿下在太原时,战事紧急,心中烦闷,我送她几个布老虎玩,是我小意逢迎,眼下殿下已经回京,战事暂消,我抓紧时间为军中筹备辎重车马,也是我小意逢迎,我的心只有殿下懂,你是不能明白的。”<br />
他说完就走了,尽忠就很生气,在他身后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几句,骂他明明也算是青梅竹马,就不争气。<br />
骂完之后小内侍悄悄凑上来问他几句,他将那几个儿孙推到一边。<br />
“你们糊涂!李世辅是与我一同从蜀中出来的,这情分是那几个纨绔能比的么!”他说,“火盆照加不误!”<br />
考完试了,几百个恩荫子弟又鱼贯而出,自然还少不了问问那个一行征雁往南飞的小伙子,凭什么他就得了殿下的青眼呢?<br />
小伙子也不藏私,很骄傲地告诉他们自己在军中已有了个职位——可爹爹还是推他来!<br />
他在家时很不解,问爹爹:“就不能给其他的兄弟么?”<br />
爹爹说:“你糊涂!殿下认得他们是谁?只要殿下见了你,想起你,时时记着你,咱们家的生意就能一路做到琼州去!”<br />
勋贵们听过他的职位,又听说他的功劳是怎么来的,就不羡慕了。<br />
大家私下里说:“殿下果然爱战功卓著的健儿,这怎么办?咱们现在从头练起也来不及啊!”<br />
又有人说:“殿下喜爱武夫也就罢了,曲端来做什么!”<br />
还有人说:“我这额头突突地跳,心里不踏实!听说曲端是被人从太原赶回来的!”<br />
“他同曹家还有仇呢!”<br />
“什么仇?”<br />
“人家曹家的姑爷买了个太湖石,叫他推河里去了!”<br />
“一定要起些风波!包的!”<br />
恩荫子弟们惴惴不安地回去了,但也没起什么风浪,没听说曲端突然跳起来参了谁——或者很可能曲端是参了他们全部,类似那种“洒家当年在柏林堡,上司为夏人所败,多亏俺力挽狂澜,整军而还,也不枉受了朝廷恩荫,你们连白蜡杆也拿不动,狗一般的人,也敢受朝廷恩荫?!”<br />
但过了数日,有个小道消息就传出来了。<br />
曲端他参的不是这群恩荫子弟呀!或者说不仅参了这群恩荫子弟呀!<br />
他上奏折给姚诚和折可求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