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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br />
王顺坐在桌旁,很殷勤地给霍邱县尉的小舅子夹菜——他原来需要一串儿的关系来介绍,现在不用了,现在的他可以被简化成为“指挥使”,因为在厢军被欺负的时候,原来的指挥使没舍下家业,而这位小舅子舍下了,那自然大家揭竿而起,就要首推小舅子当指挥使。<br />
小舅子算是个厚道的人,自己当了指挥使,还要给亲戚们提携一二。姐姐的地位自然是稳若泰山,但姐姐的几个堂嫂就不太开心——她们的男人都进了军中,成了这位指挥使的骨干。造反还不要紧,男人总会哄着:“咱们难道是一辈子的反贼么?还不是西军欺人太甚,等到将军打几个胜仗,朝廷自然就要派人来招安,到时候给你讨一个诰命!”<br />
哄过之后进了寿春城,几个堂嫂摸着柔软光滑的丝绸,还没想好要裁制一套怎么样的衣服,新人就进来了!<br />
寿春城破,王顺不曾搜罗那些大户人家的女儿,可这些厢军头目说:“她们一个个哭得什么似的,直个往咱们身上扑,经不住呀!”<br />
都是她们太主动了,明明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年轻貌美,非要含着泪眼自荐枕席!<br />
领回家里之后,这群厢军头目就忙碌起来了,客气些的只要原配有容人之量,不客气的就要写起休书,休了那个黄脸婆!<br />
这事指挥使不大知道,或者听说了,就笑骂自己兄弟们几句,可王顺就上心了。<br />
他说:“咱们原为兵士百姓讨一个公道,寻一碗饭吃,不该为那些祸水伤了与发妻的和气呀。”<br />
指挥使就乐:“不过是男女间那点事罢了,你情我愿的,又不曾强娶,哥哥怕什么,我这里还得了两个俏丽女使,不曾上手,给你送去试试!”<br />
王顺皱眉:“贤弟还不曾悟么?这些女子出身城中大户,纳了她们,岂不是要同此城中的富贵人家沾亲带故?教百姓们见了,成什么样子?长此以往,人心难测呀!”<br />
指挥使是个听劝的,思来想去就说:“等咱们攻下亳州,将她们遣散回家,也就罢了!”<br />
这算是个折中的方案,大户人家觉得献上了女儿,自己家虽说倾家荡产,但不至于被欺凌致死;头目们刚得了新人,怎么也得过俩月腻了再扔;指挥使觉得自己付出甚多,已经是个秉公的干才。<br />
但王顺心里还是不满意。<br />
不满意,但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br />
他不满意的地方太多了。<br />
比如说,厢军是不操练的。<br />
这么说不准确,也操练,但每日里也就操练一个时辰。<br />
军需官也征发铁匠打造武器铠甲,可那打出来的兵刃随便砍点什么就能崩开缺口。<br />
他们都有理由:“打下寿春府,我们还不能歇歇吗?”<br />
之前被西军抢了工作的那股怒气支撑着他们听从指挥,跟着王顺打了几场胜仗,现在在蒙城下,有个读过几本书的狗头押官振振有词:“强弩之末,不穿鲁缟,兵士疲惫,也要歇一歇。”<br />
王顺说服他们:“朝廷派禁军南下时,咱们该如何?”<br />
大家就被短暂说服了,又勉强练了半个多月,没想到朝廷派来的禁军也被击退了,他们的怒气没了,继续训练的毅力也消散得差不多了。<br />
训练和战备都是辛苦的。<br />
想维持住士气也是如此。<br />
王顺说:“朝廷的禁军还不曾与咱们交手,来的不过是厢军,观其阵势,不过是诱兵之计。”<br />
指挥使说:“哥哥,你说该怎么办?”<br />
“咱们退回寿春府,”王顺说,“八公山上建一座营寨,居高临下,与寿春城互为掎角之势,那禁军诈败几次,必要真刀真枪地来一场,咱们有人和,现在还该占据地利。”<br />
指挥使低头想一会儿:“哥哥,你升帐,直接吩咐就是。”<br />
王顺说:“还要与兄弟你仔细商酌,毕竟你是戎马出身,论阵前厮杀,士卒间的声威,我岂能及你呢?”<br />
指挥使说:“还是哥哥吩咐吧。”<br />
王顺听完,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又给他灌了些酒,按杯算不够,还要按壶的,直灌到终于有了几分醉意,王顺才说:“兄弟,我是真心话,咱们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府之地,百姓们才刚分到田地,不能前功尽弃呀!”<br />
“哥哥,你退,退回寿春,百姓,百姓,不照样要,要坚壁清野么?”<br />
这就说不下去了,指挥使滚在地上,打起呼噜来。<br />
王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呼呼大睡的脸,看他将脖颈露在外面,仿佛只要一刀,就能让厢军群龙无首。<br />
心里转了些很阴暗的念头。<br />
转过那念头后,他自己也惊诧,他怎么会动这样的念头?<br />
百姓们刚分到了地,整个寿春府大户们的地被大家分了个精光,除了大户们,没有人不开心。<br />
可保卫胜利果实这样艰难。<br />
转过天去,再有禁军的消息时,王顺升帐,折中了一下,说:“打完这一仗,禁军必要倾巢而上,咱们得了钱,不要与他硬拼,退回来给他个埋伏!到时候禁军的辎重钱粮,咱们大伙儿再分!”<br />
话很委婉,一样是要退的意思,可厢军们就像朝三暮四的猴子,听了之后觉得很熨帖,说:“将军怎么说,咱们怎么干!”<br />
王顺就开始分配任务,分配过之后,大家回去就开始按照他说的开始准备布置。<br />
消息很快就传回刘正彦手里了。<br />
王穿云来到他的中军帐时,他正在那乐,属下也在那乐。<br />
王穿云说:“将军有什么喜事,说出来我也听听。”<br />
刘正彦说:“贼军要撤兵。”<br />
“将军如何得知?”<br />
“咱们的斥候在南边的官道上,见到营中出来的车马!”刘正彦就在那笑,快笑出眼泪,“仗还不曾打!就将那些个家当都搬上了车,一本正经地往南运!”<br />
“到底只是一群穷苦人,”王穿云说,“不曾见过王师。”<br />
刘正彦就站起身了,“殿下天姿茂异,是不世出的名将,监军一直随殿下左右,今日一战,正可教我!”<br />
他大喊了一声:“翟进,汝为先锋,必要一战破敌!”<br />
这一战就像噩梦了。<br />
没死多少人。<br />
义军原本有一千厢军,再加上寿春府的穷苦百姓,加在一起大概两三千,王顺也有两千兵,凑在一起竟然有一万张嘴,说出去就是三万人的大军。<br />
其中虽有一部分放在霍邱城下,防备那五百西军,也防备南边的官军,可说实话算不清楚。<br />
起义军最大特点就是大家都不专业,必须有一个极其专业的团队来尽力维持住秩序。<br />
王顺就是这个很专业的人,他极其努力地想要给厢军提升战斗力,至少伪装出战斗力。<br />
他甚至将自己那些一路从楚州跟过来的人放在前面,教他们扛住禁军第一波的冲击。<br />
有亲信问他:“哥哥,凭什么死咱们的人?”<br />
“泰山压顶,大家皆为齑粉,还分什么你我呢?”<br />
亲信听得就很懵,可私下里对自己的亲信讲:“要是咱们在后面,至少能跑呀!”<br />
等到了大家列开阵势开打,王顺还是想得很仔细,将战场放在了沼泽地里,草长得长,地又泥泞,北面就是河水,河边还有人接应着。<br />
刘正彦问王穿云:“监军见过这阵仗么?”<br />
王穿云说:“去岁王师就是在河北的唐泽里大破金军。”<br />
刘正彦说:“说得好。”<br />
双方一接战,禁军的强悍一下子就展露了出来,这支不是被淘汰的西军,而是正在京郊大营里被曲端高强度训练的西军。<br />
曲端是什么人呐!他能容忍兵士每天训练一小时,其他时间躺平拍肚皮吗?!<br />
刘正彦在第一排放的也是选锋勇士,那刀比厢军的快,臂膀也比厢军有力,尤其他们还有强弩兵,这东西厢军没有,厢军只能用得起弓手,可弓手又是个需要长年累月出成绩的兵种。<br />
双方还没实质性地交战,厢军前几排被抛射中了,立刻阵型就开始骚乱。<br />
禁军的阵型却还一点没乱,继续往前走,像是缓缓落下的泰山,生出许多只手,抓住了谁,就将谁拖进山的阴影里。<br />
厢军不出意外地崩了,躲进了沼泽地深处去,王顺喊着人坚守,可还有些勤俭持家的百姓说:“行囊运回去了,我须得看顾些!”<br />
王顺听了就懵了:“什么行囊?!”<br />
整个沼泽地都乱糟糟的。<br />
前面有人还在坚守,中间也有人讲生死义气,比如说指挥使就抓着王顺的手说:“哥哥!不能叫你的人白死,我上去换他们下来!”<br />
王顺拽着他半边是血的身子,那弩矢扎得也深,轻易又拔不出来。<br />
“今日打不得了,咱们须得退守寿春,以逸待劳,再与他战一回!”<br />
他一说这话,整个沼泽地就躁动起来。<br />
那些会打仗的在前面,就看着后面地动山摇地乱跑。<br />
什么山鸡鸬鹚还有叫不出名的水鸟,一起跟着四面乱飞。<br />
有禁军偷偷地举起弩想射一只,教小军官上去就是一脚:<br />
“曲端在这,你命就没了!”<br />
抓这些贼军就花了刘正彦一些时间。<br />
大部分追是追不上的,没受过训练的人不会听令,跑得就非常快,尤其这还算是本地,熟门熟路,跑得就更快。<br />
可好歹还抓了一百多人,都叫绳子牵着,锁着脖子蹲了一地,其中一部分见到人就哭:<br />
“我们是好百姓!饶命呀!”<br />
还有一部分不说话,王穿云走到他们面前时,其中一个人就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br />
王穿云叹了一口气,问身边的刘十七:“什么感觉?”<br />
刘十七挠挠头:“俺们变成女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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