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br />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是并不相通的。<br />
比如说寿春城里到处都是火,扑灭了之后人人灰头土脸。<br />
其中有小百姓,看到自家的房子塌了一半,在那哭,哭他的家当,家里的瓶瓶罐罐,还有两床被褥,其中一床是成亲时妻子的嫁妆,才盖了十几年,那真是很珍贵的东西。<br />
两口子要进去收拾残局,老祖母坐在门口抱着孙子孙女唉声叹气,直到看见城中有名号的大户慌慌张张地从门口跑过,老祖母的心就得到了安慰。<br />
“偏他家富,他家木头多,就烧他家!”<br />
这一烧就烧平了账,等到火灭时,他家眼巴巴去看,那一间间的屋子里全是焦黑,啥也没有,什么箱笼,什么银钱,什么珠宝头面或是绫罗绸缎,一干二净。<br />
刘正彦也进了城,皱着眉四面看一眼,很嫌弃,说:“这群反贼邋遢得紧。”<br />
可大户人家再怎么哭,他也不在意。<br />
他将帐篷安置在城下,八公山下就是河,河边清凉得很,一些俘虏打扫战场,还有一些俘虏伺候士兵。<br />
没有用来伺候骑兵的俘虏,骑兵太金贵了,杂役还是要由步卒来干。<br />
步卒很烦,但没人在乎。<br />
厢军那位指挥使心里也很烦很乱,但他也将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别人看不出来。<br />
他平生没有什么决断,也没有大本事,只有一点义气,因为义气又催生出了些自得自傲的野心。<br />
他觉得他是千百号厢军的大哥,既然是大哥,就要受他们孝敬,管他们吃喝拉撒,等到他家中姻亲一个个因他鸡犬升天后,他更是被架在了这条路上,下也下不来。<br />
现在他有些后悔了。<br />
厢军有几个小头目,什么都头,什么虞侯的,被王顺和身边的人杀了。<br />
杀的应该,旁人跑就跑,他们是嫡亲兄弟,敌人当前,原该合力杀敌的。<br />
可现在退到安丰,家里人披麻戴孝地冲他哭。<br />
他们说:“兵荒马乱,怎么看得清?我儿明明是要回城调兵!他王顺算个什么东西,竟敢下这样的毒手!五哥,五哥,你须为他报仇呀!”<br />
有第一个这样说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好似往后跑各有各的理由,每一个都是忠肝义胆,吵得指挥使头都疼了起来。<br />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躲起来喝点酒,整理一下思绪。<br />
安丰城中像是什么事都没有。<br />
寿春城丢失后,王顺似乎也变得很温和了,在城中巡查时,要是见到厢军吃酒,他是管也不管的,有个守城的都头赌钱赌输了,正在那里骂娘,忽然就见到王顺不吭声地站在城墙下的阴影里看着他们。<br />
一群人吓得站起来,王顺走过来,低头望了一眼。<br />
“打马呢?”<br />
谁也不敢说话。<br />
他说:“你去看一看城墙,我替你一把,如何?”<br />
那个都头如蒙大赦,赶紧就跑了,跑到城墙上,教太阳晒着,脸上冷汗直往下流,流到他终于将气喘匀了,有人上来说:“可看过换班了?将军唤你!”<br />
他这回算是被架下去的,自己走下去有些费力。<br />
等他回到那个城墙下的棚子里时,王顺将手里的马棋扔在一旁,手边一大把的铜钱。<br />
“替你赢回来了。”他说。<br />
他这样温和,又这样镇定,像是之前根本没有那场大败。<br />
可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的军队就在百里之外。<br />
快些一日,慢些两日,立刻就要到面前了。<br />
现在这架势,显然不能再乘胜寻一个招安了。<br />
有人就悄悄说:“不如分开。”<br />
分开也能招安。<br />
这想法是一点也不错的,分散逃跑,朝廷的兵马要追就很难追,否则王顺是怎么从楚州一路跑到大别山的?况且分散了,大家就可以不用伪装成义军了。<br />
义军要吊民伐罪,要分百姓田地,贼匪什么都不用在乎,视线范围内见到什么就吃什么,吃大户,也吃贫民,饿极了连人都吃。<br />
他们只要在淮南四处流窜,走一路吃一路,留下一路被焚烧过的村庄,朝廷抓又抓不住,等又等不得,到时候说不定就要派一个官过来,同他们再聊一聊招安的事了。<br />
他们只要招安,日日夜夜心心念念,梦里都要念几句,甚至还要将这一路上的道士们翻出来,也跟着拜一拜三清。<br />
长公主是信道的,是不是他们跟着信道了,就能招安了?<br />
长公主是个年轻的女娘,是不是他们当中有人生得俊俏叫人知道了,就能招安了?<br />
到底什么办法能招安呢?<br />
有人说:“糊涂,将王顺交上去,不就能招安了?”<br />
不知道谁说出来的,像是从平地里生出来的一句话,可生出来,立刻就有了力量,逆着风,硬是扎进了指挥使的耳朵里。<br />
还不是哪一路的两姓旁人,而是他自家几个亲戚,神神秘秘地,随便拎了两瓶酒打个幌子,就跑进他的屋子里,关门关窗,同他低声讲起。<br />
指挥使听了之后就很愤怒,他说:“你们要我行这样不仁不义的事?!”<br />
亲戚们说:“五哥,我们跟着你,是想要享福的,你真要咱们丢了金银绫罗,高屋大瓦,跟着你去野地里挣命?!”<br />
有人附和:“对呀,你没造反前咱们虽穷了些,还有一口饭吃,现在造了反,反倒不如当初,那岂不是白造反了!”<br />
“咱们只是退进山里去!”指挥使只是绷着脸,“你们瞧不上王顺,咱们同他分道扬镳就是,千万不该起了这样的心思!”<br />
他不同意,这话题就僵在这,忽然却见到门口有妻子探出头。<br />
“叔伯们在这,又打了酒来?”她伸出一只袖子招手,小声问,“五哥,可要布置些菜不要?”<br />
指挥使心里疑惑,走过去小声问她:“你疯癫了不成?说正事时,你一个妇道人家裹的什么乱?酒饭随便布置就是!”<br />
妻子低着头,声音极低:“五哥,你这屋子里这许多叔伯,大战在即,人心惶惶,大热天偏要关起门说话,你不怕,王大哥也不怕么?”<br />
王大哥……怕什么?<br />
指挥使脑子里有些乱,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妻子在劝他什么。<br />
他心里有些不屑,想着王大哥是个光明磊落的,怕什么?又想着自己这几个叔伯进来还不到一个时辰,慌什么?<br />
他说:“且不要想那许多,布置酒饭就是,任他们胡说,我劝回去,明日还要专心打一场,只要将城池守住,咱们未必就要分道扬镳!”<br />
饭快熟了。<br />
妻子是贤惠的,在后面杀了一只鸡,又给了银钱,叫小兵割些猪肉回来,果然割了一只猪腿,可谁也不知道究竟给没给钱。<br />
那猪腿肉下锅里,有些热气就顺着门缝飘进来,叫着一屋子的亲戚抽动鼻子。<br />
“这要是将来去野地里讨活,能日日吃到这个?”<br />
“保不齐只有杀头那天!吃一顿断头饭罢了!”指挥使的一个堂弟说,“这猪血味儿也馋人,我须得叫他们给我留一碗嫩嫩的!”<br />
他开了门,满屋子的晦暗忽然就亮起来。<br />
满院子的血腥味儿一起向他飘了过来。<br />
王顺就站在外面,领了一队的亲兵,听到开门声,就从容地转过头。<br />
他身后还有人,正在抬着一具尸体往外走。<br />
这就叫人很吃惊,他杀人怎么杀得这样快,连声息都没有?<br />
屋子里一片鬼哭狼嚎,只有指挥使还坐在那里,整个人有些发懵。<br />
他想,他的兄弟们只是在偷偷地商量,没说一定要将王顺绑了换招安。<br />
他不同意的啊。<br />
王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br />
“咱们自寿春败退回来那日,你是不是已经动了叛敌的心思?”<br />
刘正彦还没来之前,安丰城稍微地乱了一个下午。<br />
也就一个下午,过后下了一场雨,街道上的血水就被冲洗得差不多了。<br />
天阴沉沉地,这两日都有雨下。<br />
王顺因此又派了两百个楚州兵出城去,替他做一件事。<br />
他自己则是将县府里这群厢军头目一个个挂了出来,挂在了大街上。<br />
有的人已经死了,比如指挥使这种,只挂出了一颗人头,还有人活着,比如他的几个兄弟。<br />
王顺很有看人的本事,也很有训人的本事,他杀了几个骨头硬的,剩下的就跪在县府门口,连声地哭嚎。<br />
他们说,都怪指挥使,之前输也是输在指挥使身上,是指挥使投敌,卖了厢军!指挥使不仅卖了厢军,现在连王顺也要一起卖了!<br />
要不是这个叛徒,寿春城不会丢!兄弟们不会死!<br />
他们,他们虽然是指挥使的宗亲,可他们良心难安,不能不为王将军说一句公道话!<br />
王将军!委屈!指挥使!该死!<br />
这些人在街上嚎啕,围观的厢军士兵听了,就气愤地破口大骂,他们也被骗了!不错,他们是指挥使最亲近的人,可再亲能有人家兄弟亲么?!<br />
既然连兄弟都说了这话,那这事确凿无疑了!<br />
厢军士兵们也要拿起一块石头,照着指挥使那颗人头砸去,骂几句最愤恨的脏话。恨的人要砸,不恨的人左右看看,看旁边的人砸了,看王顺的士兵也在注视着他们到底有谁砸了,自己就赶忙也找一块石头,实在没有,急得去抢同伴手里的石头,也要砸一块。<br />
大家就在哭嚎与控诉声中激愤了半日,最后又说:<br />
“将军,只有你是个好的!从咱们跟着你开始,咱们就知道你品行高洁,堪比圣贤,今日起,咱们厢军的性命就交到你手上了,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br />
王顺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br />
他的脸色很苍白,可是衣服很干净,双手抱拳,向所有人行礼时,那手上一点血也没有。<br />
“咱们不退,”他说,像是对着满城的士兵和百姓说,像是对着天说,“明日,咱们同他们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