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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br />
王顺醒了。<br />
这大概是在安丰城陷落——或者是光复后的第三天。<br />
他跑了一天,从安丰跑回到霍邱,这条路没多远,但他跑得很辛苦,他的残兵里有厢军,厢军自然地选择了背弃他。<br />
于是只剩下百余人的队伍又不得不厮杀了一场,但双方都不是意志力坚定,会在战场上坚持到最后的人,有人红了眼想要他的头颅去请赏,有人则更聪明些,撒腿跑去找官军。<br />
那路已经很烂。<br />
连日的雨,泡得官道下的土都松软,他们只敢走乡路,那就是倍加泥泞。<br />
那些红着眼的人满身泥泞,连声音都透着泥泞的绝望:<br />
“你说你带着我们,给我们赚一个前途!你叫我们都走到了绝路!”<br />
“我们走了绝路不要紧,我们妻儿老小怎么办?!”<br />
“早知今日,当初被裁撤时不如忍气吞声!”<br />
“就算被拉去服两个月的苦役也要不了命!”<br />
“都怪你!”<br />
“都是你的错!”<br />
都是他的错!<br />
他沽名钓誉,他大逆不道,他罄竹难书!<br />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边跑过去。<br />
那是一只蚰蜒,多雨的天,草席也潮湿,给它招了出来,王顺的手臂下意识动了动,要避开那只小东西的行动路线,立刻有更大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草帘后传出来。<br />
“王大哥醒了么?”<br />
王顺愣了一会儿,身下潮湿的草席,低矮泥屋泛出的霉味儿,还有他身上剧烈的疼,一起醒了过来。<br />
一个年轻乡民拎了个陶罐,掀开帘子走进来。<br />
他后面还跟了个妇人,手脚很利落地从屋子的角落里抽出了一张矮桌,布置在草席旁后,又转出去,这一回,她一手拿着一把筷子,另一只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身后还带了三个小豆丁。<br />
“王大哥睡了快一整日了,吃些东西吧。”<br />
农家的饭菜。<br />
饭是糙米粥,里面加了些杂豆子,菜是一碟白萝卜,用盐腌过。<br />
他喝了两口粥,夹起一块白萝卜,嚼了几下咽进去,又喝了两口粥,再夹起一块白萝卜。<br />
到该夹第三块的时候,王顺停了筷,说:“你们也吃些菜。”<br />
一听到这话,小孩子立刻就伸筷去夹胡萝卜,被妇人一筷打在手上。<br />
乡民说:“王大哥受了伤,正该吃些盐,我们吃一块也就够了,他们几个小孩子,早起吃过盐,现在只是馋嘴罢了。”<br />
“盐不够吗?”王顺问。<br />
问完这问题,他就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现在又不是那个短暂而光辉的天神将军,只是一条丧家犬,问个什么呢?<br />
但乡民很认真地点一点头,刚要说些话,有脚步声传来。<br />
“孙家的在么?”<br />
孙小哥听了,就在泥屋里喊:“在哪在哪!”<br />
一边应,一边往外跑。<br />
门外的人说:“大热的天,偏你懒,窗板也不卸下,给孩儿们热出病去。”<br />
“窗板这几日也霉了,前日死命地要关窗关不上,叫雨淋了席子,不敢开了!一会儿正要拖了席子出去晒晒。”<br />
那人“嗯”了一声,没在乎这点琐事,又说:“我寻你有正事。”<br />
“贵人且吩咐哪。”<br />
“这几日,王师来乡里缉盗,要挑些人去营中干点杂活,你带上些粮食……不要哭丧脸!一日抓不到贼首,这乡里的人都有嫌疑,我是为你好,你可知道么?”<br />
门外的声音就转低了,几句含含糊糊的敷衍过后,脚步声渐渐远去。<br />
屋子里的妇人带着孩子,大气也不敢喘一声。<br />
只有王顺还在慢慢地吃饭。<br />
年轻乡民回了屋里,说:“没事。”<br />
“多谢你收留我,”王顺低声道,“只是我留在此地,恐怕要给你惹祸,我还是离开的好。”<br />
年轻乡民说:“王大哥,你走得快么?”<br />
王顺放下碗筷,扶着泥墙,慢慢地站起来,又尝试走了两步,他走得确实不快,他的脚已经肿了起来,谁看都知道这样的人是走不动路的。<br />
乡民说:“外面难走,朝廷已将各处的路都封了。”<br />
“乡路呢?”<br />
“乡路也封了。”乡民说,“王大哥,你安心歇下就是。”<br />
这顿饭乡民一家就飞快地吃完了,吃过后,乡民嘱咐了妻子几句,妻子似乎抱怨了几声,又去翻找了些米粮,装在一个小布口袋里给他。<br />
还有盐,两口子又为盐的问题嘀咕了几句。<br />
米粮是很宝贵的,盐也是很宝贵的。<br />
过一会儿,乡民出门了,剩下妇人带着两个小娃子在门口做活,一个小娃子跑进来找他说话。<br />
小娃子说:“你吃了那么多盐,一定有力气,怎么还不起来?”<br />
王顺说:“光吃盐不够。”<br />
“你还要吃什么?”小娃子问,“还有什么比盐好吃?”<br />
“还有绿豆打成泥,用砂糖拌了,再用冰镇着……”<br />
小娃子听不懂,问:“糖是什么?冰是什么?那是什么滋味?”<br />
“还有各色团子,牛奶冰沙……”<br />
小娃子拽着他的袖子,急切地问:“到底什么味儿啊?比我捡到的,善人家的果子还好吃吗?”<br />
王顺说:“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听说京城的人在这个季节,就吃这个东西。”<br />
“那,那我们怎么吃不到?”<br />
王顺说:“对不住,都是我的错,我原想着,也许能叫你们也尝一尝。”<br />
他说完这话,小娃子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忽然收住了。<br />
“我,我不馋,”小娃子说,“你别哭啊,不是我惹的你!”<br />
小娃子跑了,过一会儿再偷偷掀开帘子,探头进来时,就看到这个怪人已经睡着了。<br />
一睡就睡到了夜里,王顺是被脚步声惊醒的。<br />
有好几个人进了这泥屋里。<br />
他们低声说:“王大哥,这里住不得了,你且先跟我们躲一躲!”<br />
王顺抬眼去看,天很黑,这几个乡民鬼鬼祟祟,只有一盏油灯拢在手里,每一张脸都是模糊而陌生的。<br />
他说:“可是西军来了?”<br />
“他们趁夜搜村!”<br />
夜里是夜里,西军围住了村子,可乡民也有乡民的办法,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多半是去营中服役的民夫需要熬夜干活,找机会偷偷告诉了他们,可就算说出来,这百十里地又有哪里好藏呢?<br />
乡民说,不要紧,这有一口枯井,可以给人藏进去,最近雨水多,那废井也有些积水,王顺在井下待了半夜,没过膝盖的脏水臭烘烘,冷冰冰的,还有些东西忙着在水上水下咬他,每一口都像是对他的嘲笑,嘲笑他这个志大心高的蟊贼,嘲笑他还不肯引颈就戮。<br />
他又冷,又疼,整个人像是被撕裂了,一部分在质问他,劝说他,干什么不喊一声?井上有脚步声,有说话声,说话的人带着陕西口音,粗声粗气,威胁村民说,如果有人敢包庇反贼,哪怕只是包庇一个士兵,全村都要连坐!连坐!连坐!<br />
可要是能举发反贼,尤其是贼首王顺,那是有大功的!<br />
有赏钱!一辈子荣华富贵!<br />
另一部分则捂住了他的嘴巴。<br />
“不要出声,”另一部分的王顺说,“你现在出声,岂不害了乡民?等他们出首就是。”<br />
他就在下面等着,想等到哪一个人在威逼利诱下忍不住了,将他供出来。<br />
刘正彦说:“还真没抓到?”<br />
翟进说:“确实不曾,许是逃进山中了。”<br />
刘正彦就沉思,“不是有厢军来报,乱军之中,那王顺已经中箭落马,他如何进山?就算有马车接应他,这般雨水也没得给他走的山路。”<br />
两个西军的将领就在那里研究。<br />
“难道是乡民将他窝藏了起来?”<br />
凭什么呢?不要命了?窝藏他有任何好处吗?<br />
举发他还有一大笔赏金呢!<br />
这逻辑不通顺啊。<br />
“那王顺毕竟是个流窜已久的悍匪,若是威胁了几个农人,也有可能。”<br />
刘正彦听了这话就冷笑。<br />
“大是大非,宁死也不当受此贼胁迫!”他说,“正好天高曲端远,叫士兵们慢慢搜,慢慢敲打,咱们这一场仗下来,分文不花殿下的,还得从这些贼民身上刮些零碎回去,犒劳儿郎。”<br />
翟进沉吟了一会儿:“咱们那位王监军,不像个爱财的。”<br />
“她不爱财,也不爱功么?”刘正彦说,“此间贼民皆受了王顺的好处,按说就该一个个拷起来,慢慢打着问!怎么,她难道还要同情这些贼民?殿下知道么?”<br />
王顺就在下面等了大半夜,等到他昏昏沉沉的时候,头顶上那口破缸被挪开,天光洒了进来。<br />
他就这么浑身湿漉漉臭烘烘地被人捞上来,塞进了另一家的泥屋里,大嫂烧了热水,给他擦拭身上的污垢。<br />
王顺愣愣地看着她,“诸位的恩德,我怕是今生也报不得了。”<br />
“给你洗个脚,算什么恩德?”<br />
“我是朝廷通缉的贼首,你们冒死藏了我,怎么不算大恩?”<br />
“哦,”大嫂头也不抬,“你分了田地给我们。”<br />
“我是无能之辈,只分了不足三个月的田地——”<br />
“只分了一天,”大嫂说,“你也分给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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