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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br />
秦桧得知这一切时,所有人都簇拥着都勃极烈往宫廷赶。<br />
但完颜粘罕就准备往城外去,并且还派人接秦桧一起出城。<br />
两个人是路上遇见的。<br />
完颜粘罕是个老兵,哪怕马跑得再快,他坐在马上依旧稳稳当当,不喘一口粗气。<br />
但秦桧就没有这样的骑术,他骑着马去追完颜粘罕,追得整个人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等追上时,他那优雅而凝练的风度已经没了,整个人就像个逃难出来的穷酸秀才。<br />
可他竟然能追上完颜粘罕!<br />
这就让完颜粘罕很吃惊,他勒住了马,大声说道:<br />
“先生,你怎么没出城?”<br />
秦桧喘着粗气说:“元帅不能走。”<br />
他们就在长街上,卫士们护卫住了主人,不停有飞马疾驰向着宫廷而去,也有人看向这个街边。<br />
完颜粘罕说:“先生,长话短说。”<br />
秦桧抓住了他的缰绳,低声道:“元帅为何要走?”<br />
完颜粘罕说:“此间惨像,实在不是我想要看到的。”<br />
秦桧说:“元帅此次回京,虽还不曾主事立功,却不值得内疚。”<br />
完颜粘罕一直在看那条缰绳,此时忽然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睛里迸射出愤怒的寒光。<br />
他哪是“寸功未建”啊!<br />
他人坐在府中,这个谋士已经干了数不清的事了!从张用直的死,到韩企先的入狱,再到挞懒的罢黜——完颜宗干和完颜宗磐这对堂兄弟就这么一步步被架进了斗兽笼,不得不咬着牙厮杀!<br />
要是完颜粘罕还在云中府,哪有这些事啊?那完颜宗干还要继续改他的制,完颜宗磐说不准也就妥协了,像历史线一样做一个奸相,学习玩弄权术,再在许多年后的某一天被清算。<br />
亲信们自然就怕了,劝完颜粘罕:“而今宗亲们杀红了眼,难道只有完颜宗磐一人授首么?”<br />
完颜吴乞买有诸子,其他的儿子们见到长兄惨死,父亲吐血昏迷,大权落在太祖诸子手中,难道他们不憎恨?<br />
憎恨分两种,一种是亲人被杀的憎恨,一种是利益被损害的憎恨,对于吴乞买一脉,这两项占全了。<br />
那接下来在宫中会发生什么,在城中又会发生什么,大家想都不敢想!<br />
完颜宗磐已经死了。<br />
就在完颜吴乞买吐血落马时,完颜宗磐浑身忽然迸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冲了上去,抱着他的父亲,像一头野兽一样嚎叫,像一头亲人被猎食,自己也身受重伤的野兽一样,绝望而痛苦地嚎叫。<br />
他想喊出爹爹两个字,可他只能抱着他的父亲在那里嚎。<br />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这些女真宗亲都在看着这一幕,只有完颜阇母站起身了。<br />
他胳膊上还流着血,可已经抽出了一柄长刀,走到完颜宗磐身边。<br />
“宗磐。”他轻轻地唤了一声。<br />
完颜宗磐就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那眼神像一个孩子。<br />
完颜阇母就想,好多个孩子,完颜宗弼也是孩子,完颜宗磐也是孩子,嘿,他们一路向南打辽人时,他这个当叔叔的也不是没喝多了酒,给自己的侄子搂在怀里,像对待稚童那样去搓他们的光头皮——侄子们那时已经比他还高了,可他见到他们就心中快活,他总是那么快活!<br />
完颜闍母砍下了完颜宗磐的头。<br />
那头滚落在完颜吴乞买的身上,又滚在地上,喷出一小股的热血,将父亲的衣服打湿了。<br />
两侧的人赶紧将昏迷的皇帝扶起来,有运猛火油的马车立刻被情理出来,将他放上去。<br />
大家簇拥着这辆马车往皇宫赶,还有四面八方的女真贵族得到消息后都往皇宫赶,但依旧有人围着这座宅邸,还有人冲进去搜查。<br />
厨子就蹲在杂役当中,呜呜呜地哭起来,他哭了很久,忽然想起来说:“你们要杀我,好歹容我将我家主君的尸身收敛了!”<br />
没有人回答他。<br />
秦桧不知道这些惨烈的细节,就算知道,他也不认。<br />
他只是将完颜宗磐和宗干关进了斗兽笼,他不想让其中一方死,还是死得这样惨烈!<br />
这里面必定有宋人的奸计,比如说合剌中的毒,他就笃定了完颜宗磐不是凶手!<br />
完颜宗干贼喊捉贼?也不可能,小孩子不是成年人,成年人有可能故意服毒,回去后吐血三升,这就给了大家搞出新继承法的合法性,这全仗着苦主年轻力壮!小孩子要是服毒,一不小心就要夭折了,自然完颜宗峻还有两个儿子,不是嫡子还是小事,关键是他完颜宗干照顾不力,凭什么孩子还给你养呢?<br />
不是他们二人,也不是秦桧,有没有可能是亲信自作主张?<br />
秦桧又想,不会,这个卖糖人的胆大心细,手尾干净,他还丝毫不在乎合剌的性命,这就压根不像女真人!<br />
可这些话说给谁听呢?城中已经有了许多不像女真人能策划的阴谋,女真人只是经验少,不是傻子,他们总会慢慢想清楚,这一层一层的升级到底是谁给加上去的。<br />
他们甚至会考虑到底谁是受益方!<br />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但好在有秦相爷在。<br />
秦相爷在这种事情上已经越发地熟练,熟练得连他自己有时候都感到得意和讶异,怎么好像他天生不是经世济民的人才,而是搞这些阴谋诡计的英杰?<br />
他说:“元帅不能走,元帅此次回京,只带了五谋克,若是离京,京中诸王子拿了兵马,若是争执不下想要一个替罪羊,推了元帅出来,咱们怎么办?”<br />
元帅说:“我有西朝廷的精兵,他们岂敢放肆?”<br />
“云中府天高地远,元帅有再多的兵马,急切间赶不过来,若是咱们被京城兵马追赶,途中岂不艰险?”<br />
元帅就皱眉,“依你看怎的?”<br />
“依我之见,”秦桧说,“元帅快进宫去!等陛下醒来,领了令,咱们堂堂正正从城门出去!”<br />
完颜粘罕其实不是这块材料。<br />
他进宫时就意识到,宫廷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宫廷了。<br />
昔日的宫廷对女真宗亲来说,只是族长的家,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因为一点琐事跑进来,絮絮叨叨对大家长说上许多,也不管都勃极烈在做什么,反正这宫廷没有南朝那样华丽庄重,可他们感觉很自在。<br />
现在宫廷里就听见铁甲声。<br />
每一个进宫的人都穿着铁甲,领着一群同样穿铁甲的人。他们的脸上带着警戒与隐藏的杀气,并且用那种陌生的眼神扫视着每一个进宫的人。<br />
完颜粘罕急匆匆地走进去,心里嘀咕着秦桧的一些嘱托。<br />
秦桧嘱托他要哭,见到陛下就要哭出声,可完颜粘罕眼睛里正在戒备每一个路上遇到的宗亲,他心想,他是不怎么能哭出声的,他要谨慎地看一看皇帝到底是什么状态,皇帝身边又有什么人——他已经有些后悔进宫了,他是千金之躯,是西朝廷的主人,他干嘛要孤身闯入险境?!<br />
他就这样穿过了几道走廊,那走廊很昏暗,又有很厚重的香味,完颜粘罕走在这走廊上,就像是走回到他跟着阿骨打和吴乞买,到辽主面前陪笑的岁月里。<br />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心里蓬勃着全是对辽人的憎恨,以及对自己部族的爱。<br />
现在他穿过了最后一道走廊,走进皇帝寝宫里,他看到周围已经围着许多人,有阿骨打的儿子,有皇帝的儿子,也有一些小孩子。<br />
那个性情宽厚仁慈,聪明冷静的完颜吴乞买就在床上,他白色的发辫散乱在枕头上,他的脸色也一样地灰败,他在继位后曾经吃得有几分发福,看起来就更加宽和慈祥——现在那点丰润的肉都不见了,他佝偻着,缩在床上。<br />
完颜粘罕还是没有高声嚎啕,任凭秦桧怎么教,他是没有那样声情并茂的演技的。<br />
他只是跪在了皇帝的床前,眼泪毫无声息地落下去。<br />
他只是对着自己破败的岁月和理想,忽然间泣不成声。<br />
有人从外面走进来,秦桧无声无息地跟在完颜粘罕身后,就转头看了一眼。<br />
这到底不是一场委婉悲伤的聚会,而是刺刀见红的战场。<br />
完颜宗干在完颜吴乞买冲出宫时,就不再继续趴在宫门前磕头了。<br />
他也没有跟着完颜吴乞买出去。<br />
闹到这步田地,皇帝就算见了自己儿子,也很难宽恕他了——这样的事,完颜宗干不能在场,他已经因为改制惹怒了许多女真贵族,现在正是他力挽狂澜的时候。<br />
他爬起来,对身边的亲信说:“快送信给兀术!叫他赶紧回来!”<br />
进来的也是个女真人,肤色黝黑,看样貌三十岁上下,他穿一件汉人的袍子,很轻便,踩着一双同样轻便的布鞋,他走进来时不像个武将,倒很像一位文士。<br />
就连完颜粘罕也是穿着甲进来的,这殿里除了那几个负责哭泣的妇人孩子之外,这人还是第一个穿布衣进来的宗室,与众不同,像是毫无心机,也毫无争权夺势的欲望。<br />
秦桧就很注意地观察了他几眼,他察觉到,就转头看向了秦桧。<br />
“这位是宗弼郎君。”粘罕的卫士在秦桧身边悄声说道。<br />
完颜宗弼轻轻地躬身,向秦桧行了一个很客气的,汉人的礼。<br />
很不触目,寝殿门口一大群人。<br />
但秦桧就很吃惊,他直觉意识到,这位宗弼郎君向他伸出了一只手。<br />
不像完颜宗磐和完颜宗干,只拿他当完颜粘罕的谋士看待。<br />
这位郎君看到的,是他秦桧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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