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br />
贺权坐在人群里,很想哭。<br />
香象奴给他一个好位置,就在营地正中央,周围还配备了两个契丹兵,就请他全家老小坐在那里。天色渐渐冷下来,这营地四处都需要人,比如说百姓们要生火取暖,可这里没有干柴,百姓又要出去捡干柴,香象奴不允许,一来怕百姓夜里乱跑,既不安全又容易被贼人裹挟了,二来也怕百姓自己生火给营地点了。他叫人运了些柴火过来,堆起十几个大火堆,一家一户都围在旁边,跟篝火晚会似的,可以取暖,也可以借着火光辨认营地里有没有走散的亲人。<br />
这活就很累,可还有些别的活,比如说这许多人就要便溺,香象奴又必须让士兵挖出些便溺坑来,外面围着油布,区分开男女。<br />
好在他有俘虏可以用,契丹俘虏,叫本族的士兵骂骂咧咧地驱策去干点脏活累活,双方互相交流点垃圾话,这边骂那边投降宋人,那边则骂这边给女真人当狗。<br />
但秩序是渐渐建立起来了,城内的火熄了,百姓们既然被赶出来了,那城中剩下的就都是兵卒和乱贼,这些人不用香象奴动手,老童监军,就可以给他们都杀了。<br />
再等到夜幕降临时,太原府已经派过来第一批官员了。<br />
张孝纯对这些官员语重心长地说:“咱们须得尽心竭力,给朝廷看一看,个人挨累受苦都不要紧,你们知道要紧处是什么么?”<br />
官员们就问:“相公,是什么?”<br />
“童监军同我说……”张孝纯叹了一口气,“朝廷要增兵,主帅还不知是谁。”<br />
官员里有机灵的,就说:“不会是曲端吧?”<br />
“咱们若是有二三懈怠推脱之处,诸位猜一猜,朝廷会派谁来监督?”张孝纯说,“我知道你们都往童监军处登过门,要是曲端来,可不用打招呼了!”<br />
太原府的官员一下子就精神抖擞了,必须精神抖擞,要是不能快速平定忻州,抚慰百姓,救治伤兵,安置俘虏,重新组织起秩序,那长公主有可能就要放曲端出来了!<br />
他们就这样顶着寒风,踩着晚霞进了忻州的地界,他们还要从石岭关南带一些医师和道士,还有兵马过来。<br />
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住进了温暖的木屋里,现在战争和他们没关系了,他们可以喝着热粥,烤着炭火,看医师一个个地给他们清洁伤口后进行包扎。<br />
医师有不少是妇人,原是长公主第一次来石岭关时招募的,后来被梁师成遣散回去做家务带孩子,曲端宣抚河东时,又给她们挨家挨户找出来了。<br />
太原府有官员委婉地劝说过他,说男女到底有别,长公主不在这里,就不要这么多女医了吧?<br />
曲端端着那碗粗茶问:“我大宋上下,皆有守土卫疆之职,何分男女?”<br />
官员就闭嘴了,也不是曲端特别有平等意识,但也确实特别平等,反正他以下大家都是他的儿女兼牲口,都一样用。<br />
有了这些医师在,她们都受过长公主最基础的医疗知识教育,医官提前准备了滚水,这样刀具和镊子,还有床单和包扎用的细布,就都能够尽量得到一定程度的消毒。<br />
也有蒸馏酒和麻醉药,但属于是有品级的武将和骑兵才能使用的东西。有了这些,士兵的致残率和致死率就大幅度下降。<br />
据说还有一些心理治愈的疗效,但香象奴觉得未必,因为他在伤兵营看到不止一个医师大吼伤兵不许讲骚话,更不许动手动脚,否则剁了他的手。<br />
总之在长公主的指导下,在这个忙乱的夜里,忻州就算渐渐平静下来了。<br />
当然贺权的心还是久久不能平静。<br />
他同自己的小妾诉苦:“早知道宋人又打回来了,我当初投降干什么呢?”<br />
小妾说:“这也是长公主的错么?相公还是为自己谋一条退路吧。”<br />
贺权就在香象奴走过来时,偷偷地拉住他的袖子,说了一些话。<br />
一些很亲切的话,甚至有点谄媚,香象奴是个契丹人,不爱他的屁股,但应该是爱财的,贺权那拉出城的马车里装了不少的东西,他偷偷地告诉香象奴,只要能帮他一把,为他在长公主那说几句好话,他不仅有这些东西,还有那些那些那些东西,哎呀,数也数不尽,都是香象奴兄弟的!<br />
香象奴说:“这也好办,可到底需要知州你写一封亲笔信呀。”<br />
贺权连忙叫人打开箱子,取了纸笔就着火把的光开始写,他的手哆嗦得厉害,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恐惧的,总之写了半晌,总算写完了,交给香象奴。<br />
香象奴看着这封墨迹未干的信,上面写了一大篇贺权如何每日垂泪对故园,如何与太原府的义军暗通款曲。<br />
他一乐,揣着信,带着那一马车的财物就走了,这些东西大家可以分赃,嗯,挑好看的给郎君留着,实用的给小岳将军留着,金贵的给老童,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给李世辅。<br />
贺权坐下,就很心安,他从箱子里翻了些干粮吃了,一边吃时,忽然有人喊起来:“山上着火了!”<br />
“必是王师正与女真贼军交战!”<br />
这位知州一下子就蹦起来了,饼子掉在地上也不管。<br />
他惶惶然地问小妾:“我写了投诚信!我写了投诚信!哎呀呀呀我脑子发昏了!你为什么不拦着我!若,若是金人又打过来,我当何以自处呀!”<br />
小妾说:“我以为相公有吕布之勇,不敢拦呀!”<br />
完颜娄室说:“不要拦我。”<br />
他身边的老仆应该向后退一步,可想想又低声道:“将军这两日有疾……”<br />
完颜娄室说:“你要乱我军心,逼我杀你么?”<br />
他说完这话,转头看了老仆人一眼,声音又变得很柔和:“我无事。”<br />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四面打起火把,火把摇摇晃晃,叫人一见了就知道山风何等冷硬。<br />
完颜娄室就在雁门关前,他身上的铁甲透过中衣,将寒气一丝丝地传进来。<br />
这个夜里,忻州城的百姓围在火堆旁睡,伤兵躺在被子里睡,他们都有一个好好的夜晚用来安眠。<br />
但完颜娄室没有,他要用这个夜晚彻底将宋军从雁门关击退。<br />
忻州他不在乎,只要雁门在手,居高临下,忻州就只是案板上的一条鱼,他想什么时候抓起来就能一只手抓起来,他想将它开膛破肚,就将它开膛破肚。<br />
只有雁门!<br />
关险必须在金军手中,哪怕是花费再大的代价他都不在乎——而他已经有这样的预感了。<br />
宋军的这次出击,攻破石岭关,拿下忻州这两仗他瞧不上,可胡峪寨丢得那样快,完颜娄室是很吃惊的——宋军派来的甚至不是位高权重的老将,而是不足三十岁的青年将领!赶到胡峪寨的速度那样快,风驰电掣;攻打胡峪寨的战斗那样坚决,不惜代价;甚至就连击退来援金军的埋伏都那样精巧,智谋超群。<br />
自然胡峪寨的守将不够谨慎勇猛,如果是完颜娄室,他确定自己绝不会令这座关隘失守——可世上哪有几个完颜娄室?<br />
他老了。<br />
南朝的武将还那样年轻。<br />
南朝的女帝还那样年轻!<br />
完颜娄室站在雁门关前。<br />
雁门关前的这条山路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br />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br />
他大可以站在关上,看宋军攻打雁门寨,再看金军渐渐将胡峪寨夺回来。<br />
但他想要试一试。<br />
宋军败退一场,没什么稀奇的,宋军已经打了很多场败仗,就连这个岳飞,据说当初也曾经在云中府被西夏铁骑打败过,而他们女真人甚至不屑正眼去看那些党项人。<br />
但败仗也会让人成长,正如这个岳飞,他在河东河北摸爬滚打,泥坑里爬起来,从一个种菜的小军官渐渐成了南朝长公主最倚重的青年将军。<br />
他被完颜宗望打败过,可他甚至也等到了完颜宗望的死!<br />
他已经是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如果他不死,他还可以经历很多场败仗,直到他最终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统帅。<br />
那些败仗全都会成为他的宝贵经验。<br />
完颜娄室听过报告,见过山下渐渐上来的旗帜,知道了来攻雁门寨的人是岳飞后就动了这个心思。<br />
他不想让这个人继续成长下去,不想让这个人活着回到忻州。<br />
他的人生已经要走到尽头,在回到白山,见到他的儿子之前,他要替大金打完最后一仗,将南朝长公主麾下这些最重要的青年将军尽力带走。<br />
岳飞向上看去,火把照亮了半个夜空。<br />
有人很激动地说:“将军!是完颜娄室!那是完颜娄室的旗帜!”<br />
“完颜娄室亲至!他竟如此轻率?!”<br />
“若是他在关上,说不定咱们还奈何不得他,可他竟敢出关迎战!”<br />
“将军!报国立功,正在今日啊!”<br />
雁门寨前的三座小寨,岳飞都已经攻破了,面前剩下的就是这座大寨,也是整个雁门关最重要的关隘。<br />
他感到了一些违和的兴奋,一些战斗的渴望,还有一些冰冷的质疑。<br />
他要冲上去,与完颜娄室决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