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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br />
长公主又开始吃糖。<br />
一边吃糖,一边去看望爹爹。<br />
爹爹活得还是很自在,而且又做出了一批新的小圆凳,打了一匣新首饰,还观察了东北金渐层的样貌,画了几幅画,都是极好的。<br />
最好的还是他自己,艮岳里又多了两个婴儿,都是长公主的弟弟妹妹,爹爹写写画画闷了,就去逗弄婴儿,顺便同自己的小妃子讲几句话。<br />
再闷了,还有汴京城数不尽的新书和新戏,太上皇不是只会书法和绘画,他看完几部剧本,还要自己动手写的,写出来的自然也不是啥抗金奇侠。他脑子里有不少绮丽的幻想,写个仙侠游历海外仙山,又或是写个月下少女追爱,太上皇的文笔也是一等一的不用说,他甚至连场景都是自己设计的,富丽优美,依旧是爆杀了宣徽院那一群穷人家闺女。<br />
赵鹿鸣去看看他,太上皇秉承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对她冷言冷语,但如果这破闺女就是扛着圆凳跑了,那他也不追,只会气鼓鼓地让内侍再搬一张上来。<br />
不过她这回不搬圆凳,也不搬太上皇其他的设计。<br />
她只是过来看看。<br />
看他住在这样的一个小天地里。<br />
这小天地又静又美,风吹不到,雨淋不着。<br />
看青黑的石头旁一树桂花,桂花落在池子里,满池子的锦鲤追着去吃,等吃尽了,清晨起来湖面微微结冰,就衬出远处那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松。<br />
树上落着鸟儿,树下有肥肥胖胖的猫很耐心地盯。<br />
赵鹿鸣就想,真好。<br />
怪不得大宋的官家都不愿意打仗,这一方天地真好。<br />
要是她没有轻启战端,她也能坐在炭盆旁,将帘子升起,看外面薄薄的雪落在老松上,胖猫一脚踩过去,惊飞满树的鸟儿,洒落一地的雪,最后必定还有一只松鼠从松针深处跑出来,骂一句胖猫没事找事。<br />
她也可以过得这样自在,可她选了这样一个冬天,打起了这样突然的仗。<br />
她算计着她能获得多少,如果一切都顺风顺水,这一仗她能重新夺回忻州、代州、朔州等等的土地云云。<br />
可如果不那么顺利呢?她必须为此做好预案。<br />
而制订战争失败的预案,这是远超身体疼痛的痛苦,不仅痛苦,而且会给人极大的精神压力。<br />
太上皇说:“你后悔了?”<br />
她说:“儿不后悔,时机难得,眼下金酋年老卧病,完颜家宗室刚见过血,又没有一个真正服众的人站出来,完颜粘罕不在云中府,金人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我想要恢复祖宗的山河,只有此时代价最小。”<br />
太上皇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一件很舒服的袍子,外面是丝绸,里面有皮毛,那丝绸是按照他的审美织就的,墨蓝色的底缎上用银线绣了点点,像是风雪,又像是星斗,其中有一只斑斓猛虎,悄悄地走过去。<br />
他的闺女也可以穿这样美丽的衣服,可她还是一身灰扑扑的半旧道袍。<br />
太上皇说:“你不歇一歇么?”<br />
“儿若是歇了这一口气,就再也提不上来了。”<br />
“你心里都清楚,来看我做什么?”<br />
太上皇伸出手,敲敲身边的小几,那树下发呆的胖猫就风驰电掣地赶回来,跳到不知多少个织工精心绣出的衣袍上,留下了几个小小的梅花印。<br />
她看着这一幕。<br />
过一会儿,她说:“儿只是偶尔觉得太苦了,因此想来看看爹爹,爹爹过得好,儿就放心了。”<br />
爹爹冷哼了一声,伸手去摸摸腿上的猫。<br />
“灵鹿儿,你不要喊苦,这路是你自己走的,再走一遍,你依旧要这么走,你天生就想要天下人的运道,都归你一人说了算。”<br />
长公主走出了太上皇的屋子,王善走过来说:“李若水已经到了上京。”<br />
整个大宋的运道都在她手里,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去上京的使者。<br />
今岁长公主忽然要开战,那需要一个去上京递交战书的使者。<br />
这个使者和以往的不太一样,以往是宇文虚中去的,去讲两国亲善的事,完颜吴乞买爱听,不仅爱听,还要同宇文虚中聊聊中原的历史文化,像曾经的契丹人一样附庸风雅。<br />
现在的使者去,上京不会有人想同他聊诗词歌赋或者是人生哲学了。<br />
女真人必定是又惊又怒,愤恨交加,想要杀几个宋人祭天的,这时候出使上京的使者,轻些是要遭受羞辱,重些人家直接砍了头送出城。<br />
长公主没有指定人选,朝廷就要自己选出一个人。<br />
李若水就被选中了。<br />
这人和长公主的关系一直非常差,几乎可以用恶劣来形容。<br />
他始终立场鲜明,反对官家禅位,更反对长公主继位,他的理由可多了,拉出来洋洋洒洒一大篇。<br />
但朝廷上不缺向长公主投诚的人,这一批官员就开始找李若水的毛病。<br />
李若水这人脾气是又臭又硬,颇迂腐,还写诗骂过宋江起义军,但他私德上没啥毛病,他真是一个最标准的士大夫,用最苛刻的标准要求别人,也这么要求自己。<br />
这就很麻烦,自然长公主也能用他朝会时左脚踏进宫殿这种理由给他打发去听琵琶吃荔枝,可这不是也等于明说了长公主被他骂破防了吗?<br />
况且长公主并没有破防,她对这人还是有几分敬意的,因此李若水就让很多人犯愁。<br />
直到这次开战,大家说:哎呀,这不是找到机会了吗?给他派去当使者,活着回来完成任务,赢一次;死在外面还给野蛮的金人泼了脏水,赢两次!<br />
有这两赢,那就是第三赢,就选他没错了!<br />
李若水的名字被报上去,长公主也没反对,这事儿就这么成了。<br />
李若水到了上京,这次确实是没有官员出来迎接他,也没有契丹贵族过来找他喝酒吟诗。<br />
他到了上京,被领到了宫门前,下车马在宫门前等着,没有一碗水喝,也没有整理衣冠的机会,就让他在十月里的上京室外站着。<br />
站到他浑身都哆嗦,里面才有两个女真卫士领他进去。<br />
李若水就强撑着目不斜视地走进去了,一路上闻到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气味,都是一些草药和香料被炖煮和焚烧时散发出来的。<br />
等到最后,他来到了这股气味最浓的地方,一间阴暗的大屋子里。<br />
屋子尽头被帘帐挡住了,有个须发已经花白,头戴金冠的男人坐在帘子前的椅子里,冷冷地看着他,男人身边站着好几个人,李若水在其中见到了一张很熟悉的面孔。<br />
他冷冷地笑了。<br />
有人就呵斥他:“陛下面前!跪下!”<br />
李若水说:“你不必吓我,你的陛下不是我的陛下,你们女真使者来我大宋时,我们也不曾要你们跪下,要听我讲话,我站着方说。”<br />
那个头戴金冠的男人就说:“你们背信弃义,不宣而战,才是贼寇的伎俩。”<br />
李若水就冷笑一声,掏出了一份文书,递给一旁的女真人。<br />
他手里是有不少东西的。<br />
朝廷让他出使,不能让他空着两手光棍儿过去挨打,大宋最不缺的就是笔杆子,写了多少骈四俪六的檄文,每一篇都能治好十个曹操的毛病,其中还有关于忻州战争的导火索,那个倒霉的商人自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无数被金人欺压劫掠杀戮的无辜大宋百姓的集合体,还有河北被打草谷的农民哪,这一桩桩都是要清算的。<br />
那个头戴金冠的男人冷哼了一声。<br />
“这些都是琐碎小事,你们分明是用它作借口!”<br />
“河北河东两路的官吏,寻你们戍边的将军要一个公道,你们不给,我们长公主给了而已,”李若水说,“若说兴兵,我们为这千百无辜生民兴义兵,远胜过你们为张觉一人,使金宋千万百姓陷于水火!”<br />
男人一下子站起来了。<br />
“你辛辛苦苦考取了进士,也算是南朝的俊杰,今日却在这里大放厥词,你不怕死,也不怕南朝缺了一位人才么?”<br />
李若水就哈哈一笑:“我算什么人才?粘罕元帅,不妨告诉你,我这人自做官以来,毫无建树,同僚们厌弃,因此才出使到此,你今日就在大金陛下面前杀了我,也算成全了你张扬跋扈的心愿!”<br />
一旁的女真人就被气得说不出话,拔出刀子要蹦过来砍了他,但被完颜粘罕制止了。<br />
“咱们两国——是立了盟约的。”<br />
“不止一次,”李若水说,“当初也立过海上之盟,我大宋不忍你们受辽主暴政欺压,因此愿与你们共同抗辽,你们得了辽地,不思休养生息,却来犯我疆土,你怎敢在天下人面前再提‘盟约’二字?”<br />
“你们的长公主,她既心怀怨恨,怎么照旧与同我们签订了盟约!你们南朝人嘴上狡猾,可这一桩,当真不知廉耻!”<br />
这一句似乎很有道理,女真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神情。<br />
李若水静静地看着他,忽然一笑。<br />
“忻代之地,从来是我大宋的领土,当初你们数番劫掠杀戮,殿下为万民之故,不得已虚与委蛇,同你们签了盟约,你们女真人当中若有一人知廉耻,明礼仪,也该扪心自问,侵占了大宋疆土,来日在神佛面前,有这纸盟约为证,你们可安心么?!莫说与你们签了一纸盟约,就是再签十份,我大宋子民只要兵强马壮,时机成熟时,必也该收复故土!”<br />
李若水不管死活地喷完之后,又停了停,似乎想起了朝廷交给他的任务,语气很生硬地转了个弯:<br />
“不过这都是我一人的见解,我们兴义师,毕竟还是因为你们抢了我们百姓的缘故,你们若是好好说话,咱们就化干戈为玉帛,怎么样?”<br />
不怎么样,女真人暂时都在看着他发呆,说不好是被气愣了还是气笑了还是气高血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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