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br />
完颜宗望是女真人心中的战神太子,可他到底只能督阵,不能亲自冲阵。<br />
可完颜娄室就不一样了,他是真的能领兵冲阵。<br />
明明这人还在望远镜里,刹那间马蹄声就到了面前!<br />
这可不寻常。<br />
骑兵冲阵时,电光石火就要分出生死,因此越到近前,老兵越怀畏惧之心,他们总要将绝大多数的精力放在如何保证自己活着回去——那冲阵就不能是直愣愣地冲到敌军面前,总要有个角度,杀进去,不用让战马在敌军包围中转一个大圈就能跑出来。<br />
他们要学这个,他们骑在马背上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学这个,因此会一点都不减速地冲到敌军面前的,就只有新兵和完颜娄室!<br />
这黑甲黑马的将军,像是从天而降的黑夜,他没到面前时,身边两个亲兵已经弯弓搭箭,射倒了最前面的士兵,那也是寻常女真老兵只能站在地上用的强弓,两箭穿甲,正好给了完颜娄室一个缺口。<br />
完颜娄室就踩着那个缺口进去,挥起了狼牙棒,卷起了狂风!<br />
他的狼牙棒顷刻间就扫倒了一片宋军,带着他身后的猛安亲兵,冲进了包围圈里!<br />
割韩奴那一瞬间眼睛就亮起来了!<br />
曲端的瞳孔一瞬间锁紧了!<br />
“若能阵斩完颜娄室,大功必成!”<br />
康随浑身就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br />
说不清这是种啥感觉,双方都打了这么半天,混战在一起,康随也不是没上过战场,那不管是主帅要阵前督战,还是要亲自出战,都不稀奇。<br />
但,但是,要是曲端冲上去和完颜娄室同归于尽了——<br />
那会怎么样!<br />
康随的脑子像是忽然不转了,整个人又轻飘飘地飘上去,飘进那短暂的清爽美妙当中。<br />
但曲端给他拽下来了。<br />
“随我前去督阵!”<br />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完颜娄室在金军之中,忽然转过头。<br />
完颜娄室杀穿了宋军的包围圈,曲端精心训练了这么久的宋军,在他狼牙棒下仿佛锡纸一样脆弱,轻轻一撕就开了。<br />
可到底是曲端精心训练的兵卒,包围圈被撕开了,还有许多宋军上前去补,努力将那个圈重新围回来。<br />
曲端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做什么。<br />
包围圈被打开了,他就得赶紧将军阵渐渐收回,各营回到他面前,否则现在金人兵力士气大增,这战场又不十分宽阔,若是他们将宋军截断,如之奈何?<br />
可这里是曲端算中的战场,每一步都是按照他设想来的!<br />
他原本可以慢慢地合围,慢慢吃了这支云中府守军!<br />
除了完颜娄室!<br />
曲端必须承认,自己是不如完颜娄室勇武的,或者他也要承认,他麾下的亲信里也没有一个如完颜娄室般勇武的。<br />
韩世忠原是他麾下,很勇武,但不听话;<br />
李世辅是党项人,也该在他麾下,但也不听话;<br />
岳飞就不说了;<br />
要论听话,曲端看了一眼康随。<br />
康随很敏锐,转过头看他一眼,眼里的惊怵明晃晃地。<br />
曲端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决定不下令让康随上前取完颜娄室狗头回来。<br />
他说:“令各营回撤!”<br />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由亲兵护卫,慷慨激昂地向前。<br />
他的帅旗也在向前!<br />
有这一面旗帜,士气也回来了!<br />
大家说:“曲帅在这里!”<br />
曲帅来了!曲帅他来了!<br />
可是完颜娄室上阵,并不看对方的士气如何。<br />
完颜娄室这个人,还有他的马,要往哪个方向冲击,都像是毫无预兆的。<br />
更可怕的是追随他的猛安,像是根本没有自己的脑子,也用不到,他们的脑子就连在完颜娄室的脑子上。<br />
前军根本没看到完颜娄室下令,旗官一层层传递什么信息,只看到完颜娄室高喊了一声,他调转马头就向着曲端来了。<br />
他那马原站定了,任他同割韩奴说话,可就在他一声大喝时,像是忽然就转了个弯。<br />
完颜娄室就这么冲过来的,战马第一步迈开蹄子还是走,第二步就是小跑,第三步已经冲向了曲端的大旗!<br />
带着他的猛安!<br />
等到了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完颜娄室已经到了最前排的士兵面前,最前排原有盾兵,可盾兵还来不及举盾,重斧兵还来不及挥斧,完颜娄室的狼牙棒就当头砸了下去!<br />
他第一棒砸翻了那个盾兵,紧接着就有一个亲兵从他身边纵马一跃,跳进了盾兵后面,一马蹄踩翻了一个,再撞倒一个!<br />
下一个亲兵纵马跳进来时,就抡起了重斧——<br />
三下五除二,曲端马前的士兵就被完颜娄室的猛安杀了个大半,正让出一条路来,路的终端就是那个女真将军!<br />
曲端浑身的鲜血都凝结了。<br />
这么轻易?他也曾经同完颜娄室作战过。<br />
他恍惚地想起,在此之前他对金军的战争,战场都由长公主来选。<br />
长公主修筑一层又一层的工事,挖一道又一道的沟,就是为了让金军的铁浮屠跑不起来。<br />
但现在,他不去想那些了。<br />
他浑身的血沸腾了起来,他的剑能斩姚诚,为什么不能斩完颜娄室?!<br />
他向完颜娄室迎了上去!<br />
完颜娄室的战马像是呼出了白气,又像是呼出了云雾,这个面无表情的金国老将就在一瞬间,已经到了他的面前。<br />
可也就在此时,完颜娄室身后的号角声忽然响起来了!<br />
那一棒抡过来时,曲端就不曾躲,他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中长缨,向着完颜娄室的胸膛刺去——他决意要死。<br />
他死了没什么!完颜娄室赶回来,却不曾祭出岳飞的人头,那岳飞一定是还活着,既然岳飞活着,就一定能赶过来同曲端军汇合,只要岳飞来了,接过符节,宋军就不会群龙无首。<br />
那曲端还怕什么呢?<br />
他生得激昂,死得慷慨,最后叫康随给他拿马皮一裹,他怕什么!<br />
完颜娄室原本比他更无畏,那一枪,完颜娄室也是不必躲的!莫说他受一枪被击落马下也不会死,就算是他死了,他一个将死的人,他怕什么呢?他今日阵斩了南朝的大将曲端,等他回白山,他也算是能给太祖皇帝一个交代了!<br />
他的世界静下来,也暗下来,像是那些纷扰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面前一个南朝的统帅。他一心一意,要将面前这个人扫下马,比他对待赵构更冷酷,更无情,他接下来还要扫落这人的大纛,毁灭他的传说。<br />
可就是那一声声的号角,硬是给他从这静而美的边界里拽回来了!<br />
割韩奴还在后面!<br />
可岳飞的兵马已经赶到了!<br />
白山啊!他还不能回去,他竟然还不能回去!<br />
完颜娄室手中狼牙棒已用了九分力气去扫曲端,可在曲端的长枪就要捅上来时,他仅剩的一分力气将狼牙棒收回来,向着枪杆砸下去——<br />
惊天动地的一声!<br />
那长枪被一分为二,断掉的半截枪头落在完颜娄室的手里,如短戟一般,狠狠地刺向了曲端。<br />
身旁的亲兵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总算是扑上去,将那枪头拦住,完颜娄室的战马已经转了个急弯,完成了掉头,左右猛安早抢上来,一片混战,可在混战中,完颜娄室已经返回去救他的少主了。<br />
这人的勇武,实在已经达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程度。<br />
岳飞的前军已经到了。<br />
前军也多骑兵,骑兵听了岳飞的令,驰援这支友军时不要只汇合,要尝试性攻击对面的中军,试一试他们在混战中到底是个什么状态。<br />
前军都是李世辅的骑兵,已经将马术练得娴熟,马上开弓,冲着那看不懂的女真人大旗射了几轮箭,就见到混战之中的完颜娄室立刻退了回来,返回到割韩奴的身边,一点也不留恋。<br />
割韩奴到底是年轻,还有些惶恐,问他:“娄室将军,我还能活着去见我父亲吗?”<br />
完颜娄室内心就叹了一口气,说:“少郎君,咱们可以缓缓后撤,咱们大金的军队天下无敌,稍作休整,必能再战。”<br />
他如此说,金军的东北方还有几营的宋军,想要阻住他们的归路,完颜娄室依旧是亲自督战冲杀,他在宋军之中,冲杀了一个又一个来回,浑身浴血,却一处伤口也没留下,仿佛是个真正的天神降临。<br />
岳飞是想要会一会他的,可他自己不疲惫,士兵们从细腰城到这里,接连同完颜娄室的军队厮杀了数场,已经没了再战的力气。<br />
因此完颜娄室护着完颜割韩奴往北走,岳飞也不曾阻他,双方就憋足了劲儿,各自扎营,准备第二天再来一番血战。<br />
金军扎营了。<br />
这满场的战争还没打完,可太阳自顾自地要下山了。<br />
完颜娄室问自己的猛安:“可清点了人马不曾?”<br />
猛安说:“已经清点过了,都在此处。”<br />
“于此不过半数,我留在细腰城的兵马,为何不曾回来?”<br />
“将军,他们都是好儿郎,不曾逃走,”猛安说,“岳飞果然刚勇,他们为拖住他一刻,已经都战死了。”<br />
完颜娄室听了就出了一会儿神,过一会儿他说,“你陪我出营走一走。”<br />
出营的时候,完颜娄室还遇到了割韩奴。<br />
小郎君打了这场仗,不算输,可他很长记性,他将那个老兵放出来,给他行了个大礼,又跑过来对完颜娄室说:“娄室将军,多亏了你,否则我今日受辱殒命已不足道,云中府若有闪失,这些追随我父亲的老兵若是白白丧命,我死也没有脸面去白山了。”<br />
完颜娄室就笑了笑,他说:“少郎君,你才二十岁,你慢慢学,学到尽头,必然比我,还有你爹爹更有才华。”<br />
割韩奴听了这话就流出了眼泪:“娄室将军,是你救了我,女真人里再也没有你这样的战神!”<br />
自然是战神,两地相隔百里,完颜娄室每一次判断都精准无比,硬是将必死的割韩奴从曲端的埋伏中救出来,还差一点阵斩了曲端,怎么不是战神?<br />
可完颜娄室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了,听过了这些话,就骑着他的战马出营去了,寻一个山头,山头上也有女真人的哨谈,立刻说:“将军是来巡查营寨布置么?咱们布置得很紧凑!小人原以为装不下……”<br />
完颜娄室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了,看西面的落日洒在山上,洒在营中,他继续往西看,看阳光的尽处有没有老兵回来,那都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战士,他们必然是不会迷路的,就算打输了仗也不要紧,可他们都得回来。<br />
完颜娄室就面朝西,朝着细腰城的方向看了很久,等到山风起来,士兵凑过来说:“将军,风起了,这山石太冷了。”<br />
将军不曾回应他。<br />
或许将军还有些要紧话吩咐,可他只是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br />
他说:“你可见了么?”<br />
“谁?”<br />
“我的猛安,”完颜娄室说,“我看见他们了,我下山去,带他们回来。”<br />
他最后是被士兵抬下山的,这就算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句话。